張威的手藝確實不錯,一鍋胖頭魚被吃得乾乾淨淨,張鵬踩著自行車去送飯,張婷收拾碗筷在水井旁清洗,余天明和張威,張橋三人坐在門口的長凳上閑話家常。
張橋抽著煙問,“威子,你問過劉伯沒有,正哥怎麽年底沒回來。”
“問了,正哥自己不想回來,大概是覺得沒混出個樣子,不想回來丟人,劉伯也沒辦法。”
張威吐出一口煙,臉上也帶著迷茫。
張橋歎了口氣,“他心裡有口氣,沒混出個樣子估計是不會回來。”
“橋子,正哥和我們兩個不一樣,他這人好強,腦子又活絡,唉!總之,希望他好吧!”張威也歎了口氣,接著問向余天明,“你今年要高考了,準備考哪裡的大學。”
張橋也看向余天明,等著他回答。
余天明想了想道:“我想去港島上大學,如果沒成,那就準備考到花都去。”
“港島?你怎麽想著要去那麽遠的地方。”
張橋滿臉疑惑,張威扔掉煙頭,笑著說,“橋子,張家灣在我們這一代出了幾個會讀書的,天明他表哥陳志和,天明,天林,還有鵬子,小婷。
他們這幾個遲早都會走出張灣,走出泉城,我年後也要去省城繼續學廚,過幾年我打算在省城開一家飯館,自己當老板,現在做學徒,一天忙到晚都是替別人乾,掙不到幾個錢。”
張橋沒再說話,抽著煙顯得有些沉默。
余天明見橋子有些低沉,拍著他的肩膀道:“橋子,別灰心,日子總要慢慢過,會有盼頭的。
威子,劉正走的路不適合你,別看他們一個個人五人六,好像都挺瀟灑。其實在外面也很辛苦,沒人帶,沒人幫,舉目無親,一切只能靠自己,遇到難處,只能打掉牙往肚子裡吞,忍氣吞聲的都不容易。”
張威撓了撓頭,附和道:“橋子,你別多想,說出來不怕你們笑話,我在省城當學徒也挺憋屈,稍微做得不好,師父對我就是一頓臭罵。
唉!我都偷偷哭過好幾次,真他媽不想幹了,不過一想到我爸求爹爹告奶奶的四處托人,所有的委屈我都忍了,我不想看著我爸再陪著臉去求人,媽的,受了這麽多氣,我一定學好手藝,將來要在省城立足。”
張橋深吸一口氣,笑了笑,“天明,威子,我沒事,只是看著你們都要離開張灣,心裡有點不舒服,有時候,我也想出去闖一闖,但看著我媽起早摸黑,又想著鵬子和婷婷還小,我什麽想法都沒了。”
看著張橋連微笑都帶著心酸,余天明不經想起前世裡的張橋,在田地裡幹了半輩子,三十多歲也沒結婚成家,一直等到弟弟妹妹大學畢業後參加工作,他才算為自己而活著,那個時候他已經不再年輕,也不再是如今這個依然還有夢想的少年。
“橋子,困難總會過去,說不定今年就有變化,永遠要對明天充滿希望。”
余天明猶豫一會,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讓張橋來自家電器商城上班的想法。
張威道:“橋子,天明這話說得好,永遠要對明天充滿希望,我在省城憋屈的時候也是這麽想。”
張橋笑了笑,“我沒事,地裡的活乾著乾著就習慣了,就是有時候很羨慕你們,想去哪就去哪。”
三人聊了一會後便各自回家,走上田埂,余天明轉身望了一眼張橋家的土坯青瓦房,前院的籬笆和後院的土坯圍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蕭瑟的田野上一片蒼涼,
哪有半點農村生活的詩和遠方。 年初二要去舅舅家拜年,二姨、三姨、四姨家的老表紛紛從其它地方趕到張家灣,十幾個老表在陳志文家裡匯合,大家嬉嬉鬧鬧朝著河對面的上灣走去。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穿行在通往河堤的小路上,上了河堤,再走一小段堤壩,穿過老舊的青石拱橋就到了上灣。外公外婆早就過世,舅舅張名根在五個姐姐的支持下將老宅子推倒重建,蓋了一棟前庭後院的紅瓦房。
“舅,舅娘,外甥給你拜年了。”
人還沒有走進院子,拜年的叫喊聲此起彼伏。舅娘劉秀梅穿著灶衣,滿臉笑容的從院子裡走出來,叫著幾個老表的名字,“志文,志和,進華,進民,德忠”,又朝著院子裡喊,“敬遠,快點去放鞭,你志文哥他們來了,雲嬌,去倒茶。”
不一會兒,鞭炮的炸鳴聲在前院響起,余天明接過張雲嬌遞過來的茶水問,“嬌嬌,舅呢?”
“我爸一大早就去了外公那裡拜年,你們今天都要來,他等下就回,要不然,兩桌老表,我媽哪裡忙得過來。”張雲嬌邊說邊笑。
身旁的余天晴接話道:“那是,加上嬌嬌姐和敬遠哥,整整16個老表,太嚇人了,這要去哪家,哪家都得被吃窮。”
余天明瞪了一眼妹妹,張雲嬌捂著嘴咯咯直笑,“這話說得沒錯,13個男生,就丹丹姐和我們3個女生,他們太能吃,吃窮了也是他們的事。”
親戚多就是這點好,一屋子老表說說笑笑好不熱鬧,舅舅回來後,大家又是一陣叫喊。
每年去舅舅家拜年是最熱鬧的,舅舅張名根在張家六兄妹中脾氣最好,為人隨和幽默,平時也喜歡和這些外甥們打成一片,大家相處時沒有一點隔輩的感覺,中午吃飯那是可勁鬧。
酒過三巡,興致正濃,陳志文,劉進民,沈德忠三個年齡大一點的表哥和舅舅張名根開始劃拳喝酒,幾人同時喊著“哥倆好啊!哥倆好”,看得一桌子哈哈大笑。
老媽張敏這邊的親戚每年都要走到年初五,不過今年有點特殊,表哥黃興國初六結婚,年初五這天,余天明一家人起了個大早,開車返回鐵城老家。
回老家的鄉道坑坑窪窪並不好走,2個多小時的行程,麵包車停在一處堆著草垛子的打谷場,再往前便沒了大路,一條羊腸小道沿著起伏的丘陵綿延向前,穿過光禿禿的原野,伸向遠方。
一家人取了行李,張敏擔心道:“有年,車子丟在這行嗎?”
余有年笑著道:“沒事,待會到家和二哥說一聲,山溝裡都是親族,給大夥打個招呼就行。”
張敏看了看荒無人煙的原野,不放心的檢查一遍車門。
“媽,走吧,還有很遠一段路呢!”
余天晴拽著張敏的胳膊,兩人跟在余天林身後。
回老家的這段鄉村土路余天明已經模模糊糊記不清了,隻記得要穿過打谷場這段荒無人煙的原野,再走上一段松軟的黃土路,遠遠的看見一座稍稍凸起的小山包,走過小山包,後面的村莊便是老家。
從打谷場到大伯二伯家要走上十幾裡路,沿途並沒有看到多少水田,田畈上多是一些枯萎的灌木叢。上了黃土路,鞋底的泥巴越踩越厚,一不小心,帶起的黃泥巴糊在褲腿上,髒兮兮的讓人難以忍受。
過了小山包,眼前的視線豁然開朗,山坳裡稀稀拉拉的分布著幾十棟土坯房,泥濘的小路交錯延伸,沿著村口的水塘一直伸向村後的荒野,村子裡唯一的兩間紅磚大瓦房便是大伯和二伯家,兩家連在一起,就在山坳的下坡處。
遠遠的看見余立軍站在自家門口朝來路這邊張望,片刻後,屋子裡陸陸續續的走出幾個人,大伯、大娘、二伯、二娘帶著幾個堂哥迎了出來。
余有年的腳步陡然加快不少,邊走邊喊著大哥二哥,新年好。人還沒走近,鞭炮的炸鳴聲劈裡啪啦響起,寧靜的小山村突然間變得熱鬧起來,好些村民紛紛走出房門,站在自家門口朝這邊張望。
余有年回家了,前來大伯、二伯家串門的親族一波接著一波,無論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是跟著長輩一起來的年輕人,余有年都是笑呵呵的遞上紅塔山,年紀大的幫著點上火,有時也拉著余天明和余天林兄弟倆向這些親族同鄉介紹。
鐵城的方言有些難懂,山裡的土話更加晦澀難明,即便有些話壓根聽不明白, 余天明仍然滿臉堆笑,裝作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二娘周梅端著幾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放在桌上,搓著乾枯的雙手熱情道:“有年,小敏,來,你們一家人來吃點雞蛋面。”
張敏笑著道:“二嫂,你也太客氣了,待會就要去大哥家吃中飯,不用講這些虛禮。”
“要吃點,大哥家是大哥家的,到我家總不能一點東西都不吃,你們一年回不了一次,回來一趟,要不吃點東西那怎麽成。”
周梅走上前,一把拉住張敏的胳膊,極力相勸。
“小敏,面都下好了,咱們就吃點,這是二嫂的一番心意。”
余有年邊說邊端起一碗面條,余天明拿起筷子,瞧著大陶碗裡滿滿的都是荷包蛋,沒幾根面條,苦著臉道:“二娘,這一大碗雞蛋,肚子裝不下啊!”
周梅笑眯眯說,“天林,還有天晴小Y頭,二娘家沒什麽好吃的,只有這些雞蛋還成,比不上你們在城裡。天明,你多吃幾個,今年考個好大學。”
“好,好,我多吃幾個,要能考上大學,絕對是二娘家這些雞蛋的功勞,到時候一定請您來泉城吃酒席。”
余天明一邊說一邊夾起荷包蛋,其實他也吃不下,但見著二娘笑得連額頭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隻得一口接著一口往嘴巴裡塞。
周梅被余天明的話逗樂了,笑呵呵道:“好,這話我愛聽,二娘沒什麽文化,出了山村,東南西北我都分不清楚,到時候我讓立軍帶我去,好些年沒去你家了,那條路我都快忘了該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