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余天明換了雙膠鞋,在大伯二伯家房前屋後轉了轉,便跟著余有年去村子裡四處走動。
小山村並不大,村子中央有著1口露天大水井,余天明見到2個村民正在水井旁打水,拉繩索的中年人扭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立馬笑道:“有年,你回了啊!我還說有剛家是有什麽好事,中午就在放鞭。”
余有年笑呵呵道:“建新,大強,新年好,挑水呐!”
走近後,余有年散了一圈煙,與兩人閑聊。余天明沒見過這麽大的露天水井,興致勃勃的圍著水井觀看。
大水井的直徑約有4米多,井口四周鋪著一圈青石板進行加高,裡面的井水看著還算清澈,但見著四周露出水面的青磚上長著一些苔蘚,余天明心裡直犯嘀咕,這水能吃嗎?
跟著余有年在村子繼續轉悠,余天明忍不住問,“爸,那口井裡的水能吃嗎?沒遮沒擋的,要是有什麽髒東西進去了,那怎麽辦?”
余有年滿不在乎道:“我就是吃那口井裡的水長大的,能有什麽事,別喝生水就行。那口井是五幾年挖的,這裡非常缺水,村裡的吃水用度全靠這口井,誰敢將髒東西丟進去,全村人都饒不了他。”
余天明搖搖頭,不解道:“可是,爸,露天水井還是很容易被汙染,這樣很不衛生。”
余有年歎了口氣,“天明,你看看這裡的房子,再看看他們身上穿的,有幾戶人家能拿得出錢自己打井。
老家這裡,地下都是岩層,打井非常麻煩,花費也大,打幾十米深才能見到水,你大伯、二伯家的水井是前年我寄錢回來請人挖的,要不然,還得喝那口大水井裡的水。”
看了一圈四周那些土坯房,余天明心下有些黯然,默默的跟著余有年走進一戶有些破舊的老宅子。剛跨進門檻,余有年便朝裡面喊了一聲,“二叔,在嗎?”
余天明依稀記得這裡住的應該是自家爺爺輩的親兄弟,名叫余飛鵬,是一位少了條胳膊,少了一條腿的老人。
連三的土坯房並不大,後面的房間內傳來一聲洪亮的回話,“是有年嗎?”
余有年尋著聲音朝堂屋後面走去,邊走邊說,“是我,二叔,我來給你拜年啦!”
還沒走進房門,一位身形消瘦,滿頭白發的老人撐著拐杖從裡面一步一步的走了出來。
“二叔,你慢點,我來扶你。”
余有年慌忙跑過去,伸手就要去扶老人。
余飛鵬腿腳有些不便,但精神矍鑠,滿臉笑容道:“我沒事,就是走得有點慢。走,去前屋坐,這是你兒子天明吧?長這麽高了。”
余天明笑著說了聲,“二爺爺,新年好。”
余有年扶住余飛鵬邊走邊說,“二叔,你記性真好,我就和你提過一次,你到現在還記得,我幾個小孩回來得少,這次回家,我特地帶過來給你瞧瞧。”
余飛鵬哈哈大笑,“好,好,你有心了,是要帶給我瞧瞧,我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二叔沒兒沒女,就指望你們能過來看看我,讓我解解悶。”
“二叔,別這樣說,您身體好著呢!”余有年攙扶著余飛鵬坐下後,掏出煙問,“二叔,來一根?”
余飛鵬搖搖頭,“抽不動了,有年,要喝水你自己去倒,對了,桌上那個紅盒子裡有花生,還有乾薯條,你們拿著吃。”
余有年點著煙,擺了擺手,“二叔,不用講那些虛禮,我們坐著說會話。”
余天明靜靜的聽著父親余有年和二爺爺余飛鵬閑聊,
時不時的打量著余飛鵬。 老人批著一件厚實的軍綠色大衣,左半邊臉上皮肉褶皺,臉頰上留著一塊碗口大小的傷疤,右胳膊沒了,整條袖子空蕩蕩的。
軍綠色的長褲被洗的發白,有些地方打著厚厚的補丁,左腿膝蓋以下的褲腳貼著長凳空蕩蕩的吊在半空,隻余右腳上蹬著一隻老式的棉鞋。
堂屋牆壁上掛著幾張老舊的相框,裡面鑲嵌著幾張軍人風采的黑白照片,余天明站起身,走到相框面前饒有興趣的靜靜觀看。
黑白老照片基本都是軍人,大多數都是幾個人或是幾十個人的合影照,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位年青軍人打著綁腿,背著長槍站在雪地裡的英姿。
余天明仔細瞧了瞧,這張照片上的軍人應該是二爺爺余飛鵬,看著照片上身形挺拔的年青軍人,余天明很難將現在風燭殘年的二爺與照片上那位年青軍人結合起來,那些合影的照片,有的還標注著拍照時間為1950年。
余有年見兒子盯著牆上掛著的老照片,笑著道:“天明,你二爺解放前就在東北當兵,那會已經是連長,後來去了朝鮮參加抗美援朝戰爭,一直到負傷退伍這才回了老家,當年如果沒負傷,你二爺這會說不定也是一位將軍。”
余天明轉過身,看向余飛鵬,指著那張單獨的黑白照片問,“二爺,這張是在朝鮮嗎?”
余飛鵬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搖搖頭,“那是在東北拍的,後來去了朝鮮,不是翻山越嶺,就是在雪地裡趴著,隨時都在打戰,有時連口糧都吃不上,哪有閑情拍照。
那張大合影是去朝鮮前拍的,一個排去的時候整整30人,活著回來的只有4個,4個都殘了,沒一個完整的。”
余飛鵬說完後,情不自禁道:“那會太慘了,美國佬的飛機扔下一溜炸彈,好多弟兄瞬間就沒了。”
“二叔,不提那些了,能活下來就好,年前我讓立軍回來給你買的米肉吃完了嗎?要是吃完了,我讓他再去鎮上買。”余有年彈了彈煙灰,轉移話題道。
“家裡還有不少,不用再買了,有強的媳婦經常會端著做好的飯菜送過來照顧我吃,放心吧!叔雖然殘廢了,但還有一隻手和一條腿,餓不死。”余飛鵬摩挲著手邊的拐杖,顯得很是樂觀。
“我們三兄弟只有二哥還在村裡住,我會交代二哥二嫂經常來看看你,你要是哪裡不舒服或是想吃什麽,隻管和他們說,我會安排好這些事。二叔,我爸只有你這麽一個兄弟,不要怕麻煩他們。”
余有年拍著余飛鵬唯一的那隻左手,笑著說了幾句,兩人又聊了一會後,余有年起身告辭,帶著余天明繼續往村子後面走。
走上原野,余天明忍不住問,“爸,二爺年輕時就去當兵了?”
“嗯!你爺爺以前說過這事,那會我還小,也記不清楚,大概就是咱們老余家在你太公那一代是住在鐵城市裡面的,那會咱們家是鐵城數一數二的大戶之家。
你曾爺爺是個秀才,有三個子女,爺爺是老大,二爺是老二,還有一個妹妹在逃難時走散了,三兄妹從小就上過私塾,能文識字。
那個年代動亂不堪,你曾爺爺帶著一家人輾轉幾處,才躲到這個山溝裡,但還是被國軍找到這裡。
村裡有幾個年青人被抓了壯丁要強征入伍,本來去的是你爺爺,但你二爺從小就喜歡舞刀弄槍便頂替你爺爺應征入伍,那時你二爺才十六歲。
二叔因為讀過幾年私塾,再加上你曾爺爺是個秀才,從小就教過他們四書五經,二叔二十歲不到便混到國軍營長的位置。
二叔在國軍當營長時還和家裡有聯系,那時家裡的生活全靠二叔一個人接濟,直到國共會戰,二叔的部隊被打散了,從那之後便和家裡失去了聯系,直到二叔受傷退伍返鄉,那時候你爺爺才知道他還活著。 ”
余有年說完後長長的歎息一聲,接著又道:“天明,你二爺不容易,他能活下來算是我們余家祖上有德,他是我們這個家族的英雄。
其實你二爺的真名叫余定武,你爺爺的名字叫余定文,你姑奶的名字叫余定秋,你二爺投共時改了名字叫余飛鵬,那會他擔心國軍的成分會影響到老家的我們,還有你立秋堂姐的名字之所以要帶個秋字,那也是二叔的意思。
定秋姑姑在十二歲時和家裡走散,二叔在國軍當營長時多次找過她,可惜一直都沒能找到,這麽多年過去,不知道定秋姑姑還在不在,他老人家也只能在下一代人裡尋個女孩,起個帶秋的名字在心裡留個念想。”
聽完這些,余天明的心裡有些震撼,前世裡他只知道老家裡有一位二爺爺無兒無女,孤苦無依,在他上大學後沒幾年就過世了。
關於家裡上幾代人的事,他倒是聽父親余有年最後那一年絮絮叨叨的提過幾次,那時余有年的身體已經病入膏肓,余天明對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也沒多少興趣,加上世易時移,世事滄桑,他也就當做故事聽聽,全然沒現在這般觸動。
有了上輩子的人生經歷,現在他倒是明白了,為什麽父親余有年會這麽惦記老家的這些窮親戚,也許是孝心,也許是血脈裡留下的家族傳承。
余天明默默的轉過身,望向二爺那間陳舊的土坯房,當年那位英姿勃勃的年輕人就像現在這座老房子一般,盡管已經垂垂老矣,但也曾經挺起脊梁,努力庇護著生活在這所房子裡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