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無雙城大多數捐官買官的員外不同,王員外曾是正兒八經的朝廷編制,只可惜二十年前不知得罪了哪位京中權貴,官職被貶,全家老小都流落到這最遠的北境之地。
但縱然官場失意,王員外依然有著豐厚的家底,以至於這座員外府比城主大人的私邸還要奢華幾分。
過了宅門,走過小穿堂,眼前豁然開朗。
庭院內雕梁畫棟,珍花異草無數,曲水小溪經廊下蜿蜒而過,山石點綴,古槐影動,撲鼻便是一陣花香。
此時眾青衣默默行走在這庭院之中,三境修士楊長老一馬當先,其余青衣捂著腰子緊隨其後。
“不太像有妖的樣子嘛...”
“或許不是妖,只是鬼罷了。”
“...也可能那妖族被我們嚇跑了?”
“或許是躲在暗處,準備來個致命暴擊。”
“楊長老這麽厲害,根本不帶怕的吧。”
“但人家為什麽要打楊長老呢,完全可以來殺我們啊。”
“......”
眾人沉默半響,最後齊刷刷的回頭,異口同聲道:“沈河你閉嘴!”
沈河聳了聳肩:“我就想活躍一下氣氛...”
他沒好意思說,自己其實比在場任何人都要緊張。
這大概是沈河自穿越之後第一次接觸這世界的詭譎,即便他自認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此時此刻依然難掩心中的忐忑。
他更清楚的明白,若真有妖邪現身,他所能做的,或許也只是將自己的性命安危寄托於旁人,再默默祈禱罷了。
無奈不甘嗎?
或許有吧,若自己穿越時拿的是“門派修煉劇本”、若自己擁有外掛金手指、若自己沒有加入九龍青衣...或許也不會面對如此困境了吧。
但命運便是如此。
倘若自己不是這無雙城的“小小書生”,恐怕也不能遇見娘子;亦有可能在什麽“門派大比”的劇本中,死於同門劍下。
若自己沒有加入九龍青衣,或許穿越沒多久便也挨餓凍死,又何談與娘子花前月下?
既然已經這樣了,那也隻好順其自然,聽天由命了。
不過幸運的是,身邊那些同僚似乎也猜中了他的心思。
老李頭顫顫巍巍扶著腰子,連路都走不動似得,卻穩穩擋在沈河身前;
總是咒自家婆娘去死的刀疤青衣,單手持刀護在沈河身旁,如鷹般銳利的眸子掃視前方;
今天沒穿女裝的矮壯胖子,手握巨刃站在沈河後方,見他回頭望來,便掩嘴羞澀一笑...
其他九龍青衣一邊聊著匯賢雅敘,一邊隱隱將沈河圍了起來,形成一個防禦陣型;而那楊長老也故意放緩腳步,似乎不想這弱雞書生成為炮灰。
沈河明白,哪怕自己仍在被眾人孤立,他們也會拋開偏見,如現在這般保護同伴。
這便是九龍青衣。
無雙城的九龍青衣。
.......
一路無話,眾人很快穿越庭院,那座王家主宅也躍入眼簾。
門窗緊閉,靜謐無聲,殘陽灑落在屋簷之上,秋風輕柔,將落葉吹得沙沙作響。
除了氛圍沉悶了些,仍不見有任何異常。
老李頭疑惑道:“莫非真的弄錯了?”
“不對勁。”
聲音一前一後的響起,卻是楊長老和沈河同時開口。
兩人對望一眼,前者稍顯訝異,後者笑得很有禮貌。
不等眾人發問,楊長老便沉聲解釋道:“你們感知不到靈氣,便看不到整座王家宅子都是一座陣法,而我們就在陣眼中,虛虛實實,所見所聞皆為畫皮障眼之術。”
說著又朝沈河投去目光,冷笑道:“你這書生又有何高見?”
沈河微微一笑,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咱們沒有影子。”
聞聽此言眾人慌忙低頭,卻見在那夕陽照射之下,不止是他們九龍青衣,就連花草樹木、假山石牆,乃至整座王家宅院果然都無半點影子。
“倒有些小聰明。”楊長老輕哼一聲,卻又眉頭微皺,喃喃自語道:“布陣顯幻...妖族何時懂得修行人族功法了?”
妖族雖能動用先天靈氣,也有其提升境界的修行方式,可因血脈和肉shen有異,人族的功法與其天生相悖。
或許妖族大聖可以做到,但到了那個境界,天地本源殊途同歸,也就談不上什麽功法不功法了。
老李頭等人也面面相覷,心中不禁升起一陣古怪。
鬧來鬧去,該不會是什麽邪修吧?
可邪修也不歸咱們九龍青衣管啊...
“莫非是人&妖?”沈河提出一個大膽的猜想。
刀疤臉青衣眼睛一亮:“也對!妖族即使沒有修到化形,生來也具有人族特征,那麽第一隻妖族怎麽來的呢...”
矮壯青衣俏皮眨眼:“咦?”
眾人恍然大悟:“哦~~”
“胡說八道!”楊長老氣得連胸肌都在顫,“人與妖交合會引來天道震怒,神罰等同若天劫之威,此乃自古常理,又怎會誕生人&妖!?”
說著他便舉起蒲扇般的手掌,手臂肌肉猛然賁脹,掌心也隨之閃過一抹金光。
“雕蟲小技,竟敢班門弄斧!”
怒喝之中,金光更為耀眼,天空中悶雷轟響,大地亦在劇烈顫抖,似有無數看不見摸不著的氣息於天地間奔騰,眾人隻感覺自己如同狂風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欲墜,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幾分。
沈河努力瞪大雙眼,心中激蕩。
當這異世最不可思議的一面徹底展現於眼前,前世無數動漫、影視作品裡的場景都黯然失色!
一時間,諸多“魔閃光”、“金發戰士”、“大威天龍”、“美少女戰士變身”...等詞匯在腦海裡飛速閃過。
到了最後,隻化作簡單至極的兩個大字。
“臥槽...”
“轟!”
金光終於從楊長老掌心脫離,繼而狠狠飛向天際,在那地動山搖的轟鳴中,金光如同撞在一層屏障之上,漫天光芒散落,周圍場景也終於開始變幻。
一道道水幕般的漣漪蕩漾在眾人面前,伴隨著五彩斑斕的黑和流光溢彩的白,那些水幕也漸漸揭開,最終露出這座小天地的真實顏色。
庭院的草木不知何時悄然枯爛,鳥語花香不再,反而變成陣陣腥風,令人作嘔。
眼前的草地、石階、窗沿、屋頂...一具具殘破屍體散落在那兒,內髒、手腳、頭顱亦隨處可見。
主宅仍是大門緊閉,可那門縫中卻不斷湧出鮮血,濃稠的血水滾滾而流,於夕陽折射之中,似乎天地萬物都籠罩上了一層血色。
即便九龍青衣們身經百戰,見此情形也不禁手足無措,沈河更是強忍著驚懼,險險沒有癱倒於地。
只不過當他下意識看向楊長老,卻發現對方仍神情自若,好似並未把眼前詭異放在眼中。
‘應該能贏...’
沈河稍微輕松了一些,卻聽“嘎吱”一聲微響,主宅大門不知何時悄然打開,裡面隱約有人影來回踱步,似乎還朝這邊招了招手。
“小心點,正主可能要現身了。”
“傻子都知道!”
老李頭等人早已繃緊肌肉,提刀戒備望著前方。
沈河卻搖了搖頭,語氣又快又急:“正主弄了這麽多前戲,或許只是在吸引我們注意!”
他話音剛落,便感覺眼前一花,竟是隊列最前方的楊長老揮來一片金光,接著傳來“叮叮當當”一陣脆鳴。
待聲響停息,只見數十枚骨製長針散落於地,在夕陽折射中閃著幽幽綠芒。
“竟是幻陣中藏了殺陣麽,但這殺陣也太過拙劣了...”
楊長老不屑一顧,而其余人見狀則背脊發涼,心中一陣後怕,同時也面色古怪地看了沈河一眼。
而在此時,主宅裡的人影也終於有些不耐,從昏暗的房間裡一步步走了出來。
果然是那位有過一面之緣的王家小姐,但她此時的狀態似乎又有不同。
原本略顯平凡的五官好似多了一絲妖異,墨發飛揚,香肩半露,衣衫透明仿若無物,流盼間媚意橫生,如泣如訴,勾魂奪魄。
若單看上半身,便是匯賢雅敘的紅牌也略有不及。
可目光再往下探去,便可見約一丈長的蛇身盤於腰下,青鱗密布,異常猙獰。其蛇腹周圍一圈隱隱刻畫著符籙似的圖案,蛇腹中央高高隆起,似懷胎十月,又如同一張人臉破之欲出,表情無比痛苦。
見眾人望來,“王家小姐”似不滿地伸手擋在蛇腹之上,哀歎道:“各位青衣大人蓋世無雙,為何要為難我這柔弱女子呢...”
楊長老胸肌一抖,高聲喝罵:“你這妖女究竟是何來頭,居然敢在無雙城為非作歹!”
“妖女?”“王家小姐”柳眉微揚,似乎有些詫異,之後又癡癡笑道:“青衣大人說什麽胡話,我明明就是人呀,不信你來摸摸看?”
說著還舔了舔嘴唇,媚態盡顯。
“好,我這就來!”
楊長老嘴上這麽說,身子卻往後跳了一大步,徑直擋在眾青衣身前:“此妖果然有些怪異,她在自己身上施展了‘噬靈大陣’!”
見眾人不解,他又解釋道:“此陣法不算罕見,多為修士吸納天材地寶時輔助而用,這妖女既然將陣法刻印於自身,又觀其行動不便,想來是在吸收體內的某種至寶,所以她從一開始便在拖延時間。”
九龍青衣們了然點頭,老李頭隨即問道:“那我們該如何行事?”
“直接殺之便是!稍後我以金光咒法正面吸引其注意,你等欺身而上,砍其薄弱之處。”
“薄弱之處又是何處?”
“既若妖蛇,便斬其七寸!”
“明白!”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毫不見畏懼。
“等等...”
說話的又是沈河,他捏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此妖先布疑陣,再示其弱...會不會還有陷阱?”
楊長老和其余青衣一愣,尚未反應過來之時,只聽那“王家小姐”似無奈歎氣道:“這位公子果然心思縝密...”
說著她便一甩長尾,周身竟彌漫出一股黑色霧氣,宛若實質、惡臭撲鼻,她腳下青草泥土、身後門窗屋簷幾乎稍經觸碰,便肉眼可見的快速腐朽,繼而化作一團飛灰。
“邪毒煞陣...”
這次便連楊長老也臉色微變。
可想而知,若方才自己等人一擁而上,此刻便早已屍骨無存。
想到這裡眾人又瞥了沈河一眼,臉色更為古怪。
這家夥到底是頭腦靈敏,亦或根本就是個烏鴉嘴...?
而在此時,“王家小姐”遙遙行了個萬福之禮,又笑道:“既然各位已猜出我行動不便,你們無法近身,我也不想中斷陣法,不如各退一步,青衣大人們速速離去可好?”
老李頭和刀疤臉等人對視一眼,臉上已有些遲疑。
楊長老卻仍是搖頭:“此妖雖只是三境巔峰,但靈氣已比先前更為龐大,顯然體內至寶非比尋常,若任其將‘噬靈大陣’完成,屆時無雙城必將生靈塗炭...也罷,便讓我來會會她!”
說著他便豪邁一笑,周身金芒四溢,朝那“王家小姐”踱步走去。
隨著每一步落下,那金芒也更強盛幾分。
“這裡已不是我等能夠插手的了,先撤!”
老李頭朝其余人擺了擺手,隨後又低聲解釋道:“楊長老修習的是金剛法咒,水火不入、百毒不侵,同境修士根本難傷其分毫。”
眾人眼睛一亮:“竟有如此神功,豈不是立於不敗之地?”
“正是如此,否則楊長老也不會成為咱們無雙城的第二強者!”
“楊長老牛逼!”
“待你功成身退,咱們請你匯賢雅敘!”
“藥也幫你備好!十顆!”
身後不斷傳來陣陣呐喊,楊長老耳朵動了動,想來心裡極為滿意,就連那金色光芒都顫抖了一下。
可在這時,那嘴巴仿佛開過光的書生又開口了:“如果,我是說如果,對方不僅境界高於楊長老,且懂得將靈力壓製於一點,以點破面,水滴石穿,不知楊長老又該如何應對...唔唔...”
楊長老不忿回頭,只見一眾青衣慌慌張張地捂著沈河嘴巴,後者拚命掙扎,竟似還有話說。
“真是笑話!便連那赤衣羅刹都對老夫這門功法都頗感興趣,你這書生又哪裡知道厲害?”
楊長老衣襟一甩,嘿然冷笑道:“你們把他放開,我倒要看看他還有何高見!”
“我想說...”
“嗯?”
“對上強敵,千萬莫要回頭啊...”
“什麽....”
楊長老一愣,隨即又是一笑。
自己金剛咒大成,肉@身堪比同境妖族,便是四境修士也覺棘手,又何懼偷襲?
除非對方是五境...
心思還未落下,他卻感覺脖頸處一陣刺痛,接著眼前的景象好像顛倒過來一般。
‘好奇怪...我怎麽突然變矮了...’
‘那...是我的身體?可為何沒有頭呢...’
‘原來我已經...’
‘那叫沈河的書生...’
‘你大爺的...’
當最後一個念頭落下,楊長老也就此眼前一黑,再也沒了聲息。
“嘶!!!”眾九龍青衣先是倒吸一口涼氣,接著齊刷刷地看向沈河。
“這盛世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