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製教堂側邊偏室內,白發教士放下那一碟燭光。土陶小碟與一旁老舊木桌相碰,發出沙鈍的一聲響。
幽幽燭火照亮了他的面貌:這是個清瘦的中年男人,面容憔悴、眼窩凹陷,鞏膜裡血絲繁雜,虹膜則是一種發灰的藍色,皮膚幾乎像頭髮一樣蒼白,嘴唇緊抿,通身帶著一絲和緩的濕潤,或者不算刺人的冰涼。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缸裡撈出來不久,又像是在濃重水汽的熏陶中,已有數十年未曾睡過好覺了。
等等,他看上去最多也才四十歲。
雷鉉對自己那些奇怪的發散思維感到無語。他收起這些心思,端正地坐好。
而在他觀察這位白發修士時,對方也在觀察他。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貌英俊,身材高挑,及頸的頭髮火紅卷翹,蜜金色眼睛帶著一絲清澈與冷淡的疏離,皮膚也白皙乾淨,有著養尊處優式的飽滿。
他穿著一身貴族出行的常服,主色調為黑紫,裝飾有黃金與白色寶石,右前襟繡著卷葉似的海浪(或海浪似的卷葉),還蹬著一雙黑褐色的軟皮靴。抽繩在靴口邊緣來回穿插,在前方打成一個死結。
他整個人都濕漉漉的,看起來經歷了不少,此時一隻手緊緊握著什麽,雙手手腕在袖口下隱約亮著柔和白光。明明形容有些狼狽,卻依然帶著某種超乎尋常的氣質。
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武器——或者某種粗野的工具——靠在他腿邊,甚至不是靠在桌邊,而是真的緊貼腿側,只有微鈍叉尖斜頂在青石板縫隙裡。
一個搭著紫布的東西放在年輕人腳邊,那是他一個之前抱在懷裡的黑鐵鳥籠。
鐵片的縫隙實在不大,教士不知道那裡頭裝著什麽。但從那上頭,他感覺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危險氣息,這讓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白發教士沉吟片刻,張口說了些什麽。
以雷鉉常年賽博衝浪養出的見識來看,他的口音聽上去像西語,又像其它什麽小語種,甚至還像是……‘世界語’?或者說,‘希望者語(Esperanto)’。
它們之中有三個共通點。
1.它們都符合人類的發音習慣。
2.它們的基本組成部分都是字母。
3.他都聽不懂。
重點是最後一個。
他聽不懂。
……
紅發青年眼中因社交恐懼而浮現的疏離消失了。這一刻,他眼裡只剩下了大學生常見的清澈。
與此同時,此前導入體內的燃素耗盡。已經被記錄為面板技能的【原初動力3】效果急速衰退。
全屬性下降的感覺並不好受,雷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之而來的就是虛弱、氣短、心臟抽搐似的凌亂疼痛,還有視野周圍漫來的無邊黑暗。
——壞了。他想。效果結束了……明明一次汲取的祝聖炭足有十幾塊。
不夠熟練的技巧,對資源的利用效率還是太低。
也不知道在現實世界裡,他會有多久不能再動用這個技能。
不……應該說,希望他還能再醒過來。
雷鉉栽倒在地,白發教士面色驚駭地起身伸手,卻好像胸前受了什麽擊打一樣躬身踉蹌一步,本就憔悴的面貌顯得更加蒼白。
而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雷鉉掙扎著想握緊武器,卻不止沒能做到,還因天工手的消退而不得不攤手,將那顆原本用於備不時之需的祝聖炭丟了出去。
燃燒的黑炭滾落在地,於濕冷空氣中留下一抹火痕。
這次修士的動作幅度更大了:他瞳孔猛張,緊盯那一點火光的眼睛偶爾有些神經質地閃爍,身體更是板直發僵、快步後退,直退出近三米外才算罷休。
仿佛在他眼中,這小小一塊炭的存在,比虎狼都更加可怕。
……
雷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再醒來時,他也沒能回到自己快樂的老家裡,鑽進自己柔軟的床上好好躺上三天三夜。
“……”
他閉著眼放緩呼吸,確定周圍沒人後才睜開眼睛。
入目之處狹窄而昏暗,一點冷光從上方細窗流入。那光怎麽看都屬於一個昏暗壓抑的陰天,但好在他確實沒再聽見雨聲了。
而且……這地方居然還算溫暖。
紅發青年從床上坐起。身上縈然不去的疲乏拉著他往下,讓人覺得沉重至極。但還好,或許是因為燃素曾經充斥他的身體,他並沒有因淋雨與寒冷而感冒發燒。
被用來承托他的是一張簡陋至極的單人床,長度不到兩米,因此讓他感到了一絲局促。床梁在他移動時吱嘎作響,但也未曾斷塌。
他的衣物已經洗淨了,整齊疊放在床邊,而他本人身上則套著一件質地普通的軟布短袍,袍子不太符合他的體格,稍微有點發緊。
雷鉉撫摸那件短袍,在腦海中測量它的尺寸,最後確定了,這可能是那位修士的衣服。
這麽說來,在他昏迷的時候,很可能是那位教士把他搬到這裡、幫他擦拭頭髮換了衣服,還把他的衣服也洗淨疊好……
想想昏迷前自己還在擔憂會不會這麽一昏就被揚了,雷鉉心下有一絲慚愧油然而生。
他換好衣服出門,除必要位置外沒有綁上某些令人不適的束帶, 也沒有戴上有些過於繁雜的裝飾。
如果不是固定的太好,他甚至連衣服上的寶石都不想要:那些也太顯眼了。
出了門的一瞬間,熟悉的濕冷重新來襲。門外是一條樓梯,左上右下,這房間的位置就在樓梯拐角的平台邊。
一時間雷鉉開始犯難:這該往上走還是往下走?
如果走錯了地方,跑到什麽不該去的位置,那是不是有點太不禮貌了?
“噢!你真的醒了!”一個清脆聲音從拐角響起。
依然是那種類似‘希望者語’的發音……但這一次,雷鉉聽懂了話裡的意思。
他顧不得考慮自己為什麽聽得懂,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上方的樓梯拐角跑下來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個小女孩,大約十一二歲的模樣,鼻尖有少許灼傷似的暗色斑痕,笑容帶著明朗與輕快。
她挎著一個籃子,身穿一件四叉的黑色長袍,內襯白色長裙,沒有戴頭巾,頸後綁著兩條粗大的棕褐色辮子。
在她提著竹籃與裙擺往下跑時,那兩條辮子跳躍在她身後,而布料飛揚,好像黑白的浪花翻騰在她腳邊。
“你好,這裡是聖佩盧斯教堂,我是這兒的修女阿蒂南!”她跑到雷鉉身邊仰頭,嘴裡的話一刻也沒停過,像隻嘰嘰喳喳的小鳥:“卡羅拉修女說你應該快醒了,讓我來給你送點吃的。斯瑞修士讓你吃完去見他,他總是在大堂裡,也有時候在燈火室下,其它時候我不知道。你要現在吃嗎?這是一些麵包、香腸和淡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