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鉉很清楚,他取代的這個人,身份大概率在貴族中都不算簡單。
只可惜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歷史,也不懂相應的紋章學……嗐,他連這個世界的語言都不通,人都沒見過,曾經是人的倒是宰了一個。
也不知道這算防衛反擊還是緊急避險,亦或者,呃,非法捕魚?
“……”
車廂裡安靜三秒,雷鉉讓自己給逗樂了。他一手穿過水幕撐牆,低頭笑的整個人都像在發抖。
不久之後,他一手提著一盞不小的燈……或者說,裝了祝聖炭的圓柱形有蓋鐵片編桶,另一手拎著他的單手叉,像個老漁夫一樣的走出了車廂。
火爐已經空了。車廂內仍氤氳著細膩熱霧,門口卻一片陰寒,明明二十分鍾前這裡還乾燥溫熱,但當那怪物的屍體在這裡融化,濕冷就開始縈然不散。
他知道,在這樣的大雨中冒著危險趕路,這行為愚蠢到難以言說。
但心底裡湧動的危險感告訴他,他必須離開了。從海腥彌漫的地方,往遠離海岸的方向去。
雷鉉身上披著軟榻上的寬大紫色墊布作為鬥篷,頭頂戴著一塊鐵片編制的‘鬥笠’,它和墊布被固定在一起。腰間的束帶裡卡了幾塊布,它們包著他剛剛切割下來的不同材料。一個有耳的金杯掛在他腰間,那是他為防萬一攜帶的容器。
雖然以太能量還未恢復過半,但他能看得到,祝聖炭蘊含的燃素已經因持續釋放而顯得有些稀薄。
早在他來之前,它們就已經不知燃燒了多久……
出門之前,他舉起‘提燈’,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昏暗車廂。
金與鐵埋沒在焰光之外,顯得柔婉而曖昧。
這輛車,連天花板都是華美的藝術品。
但這奢侈的美麗究竟誕生於怎樣的土壤,精工細作的痕跡又鏨進了多少血淚?
紅發青年轉過身。黑暗在他秋光似的眼裡聚攏。
大雨打進支離破碎的玻璃窗,不算狹窄的駕駛座滲透了泛黑的血。遠處的黑暗中有什麽在緩慢移動,像人、像獸,像鱗骨斑駁的死魂靈。
有那麽一瞬間,雷鉉想起了怪物胸腔裡慘白的骨頭。
細碎的藍色水晶鑲嵌其上,內裡泛著細冷粉紅,當它們被剝離,原地就會留下大大小小的骨洞。
那怪物全身上下的骨頭都有這樣的痕跡,絕非一日之寒。
它們主要集中在四肢。椎骨上雖然不多,但身為一個現代人,還是個學過藝用人體解剖的畫師,雷鉉自然也可以想象到,在那頭怪物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時,它如何壓迫他的神經、侵蝕他的軀體,以痛苦剝奪他的理性。
更可怕的是,通過基礎解剖結構對比,雷鉉確認了,這個世界的人類,很可能和地球的結構一模一樣。
但那些棱角分明的尖銳結晶,它們誕生於骨骼內部,又帶有向外鑽生的痕跡。
而怪物體表的鱗片,質地同樣像是某種結晶。在它流出的‘血液’中,也有細閃的結晶微粒偶爾泛出一絲熒光。
這一切給予雷鉉的感覺,就像動物發羽生鱗的過程。
只是發生在這裡的一切,肯定更加錐心刻骨。
物理意義上的。
駕駛座前是半身盾似的鐵甲,兩把長長握杆從座位前的地裡延伸出來,根部被某種富含韌性的皮革包裹。鐵甲後有一張地圖,羊皮質地,被固定在畫框似的木框裡,釘在鐵甲裡側。
雷鉉看了看地圖,
飛快將圖像記下,把地圖本地拆下收進懷裡。 但周圍環境並沒有給予他尋找參照物以確定自身方位的權力——更何況,誰也沒說過這地圖一定是這片區域的。
隨後,一個妄想讓他俯身用手指輕觸地面,以太流轉瞬間帶回信息,在腦海中分析片刻原理後,他確定了這底下是轉向裝置與製動器,但結構累贅且粗大。
好吧,開這破車跑路的想法顯然沒用了……而且這麽說來,這車的動力裝置呢??
這麽個巨型鐵皮棺……不是,是華麗鐵塊,在地球上跑起來都得一抬底盤二看路況,居然沒有動力裝置?
難道它的動力由某種‘奇跡’提供?
雷鉉皺眉,掰掉前窗的玻璃碎渣,從前頭滑跳出去。蒙臉的布料一瞬間濕透,黏在了他的臉上。他跳進一片泥濘,在猛烈寒風與拳擊般的大雨裡踉蹌兩步,感知到了前方一點燃素反應。
而撿起那塊熄滅的祝聖炭時,攏在鬥篷下為他供暖照明的燈火照亮了兩旁事物。
那是兩條沉在冰冷泥水裡的鎖鏈, 有人類大臂粗細,從不同長度斷開,裂口線條生澀,細碎鐵塊與鏈尾後轉,延向車下不見。
這軌跡看起來像是前頭原本有什麽龐大的東西在拉車,它就是這輛車的‘動力機組’。
但從某一段路的拐彎起,用於固定兩者的鐵鏈繃斷了一條。不久之後,另一條也不堪重負了
前頭拉車的東西獨自衝進雨夜裡,車輛則拖著鐵鏈往前跑了一段,停在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玻璃窗的碎片散落在外,很可能是車夫自己乾的,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自尋死路,但就他變成‘它’後依然飽含的、對自己這個身份的執著殺意來看,終歸沒安好心。
怪物如今都聚集在車後,雷鉉沒法靠近,自然也不知道車轍從哪兒來——好吧,這麽大的雨,還有那麽多怪物行動,地面上的任何痕跡大概都留不下來。
但他知道,海風風從車後來。
那他就該循著這條路,一直往前方去。
雷鉉一手抓出兩塊燃燒的祝聖炭,另一手抱著鐵籠與單手叉,確保祝聖炭的火焰一直在天工手周圍,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
車後有窸窣聲響浮現。
他將那兩點星火往後一擲,把鐵籠抱在胸前,頭也不回向前跑去。
黑夜中,燃燒的橙紅星光在他身後留了一路。
星光消逝之後不久,鋼鐵的車廂徹底失去溫度,開始蔓上斑駁鏽跡。
明明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它卻已然腐朽不堪,像已在風雨中吹打了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