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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爐紀元》一十六.陰雲永夜
  看著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斯瑞修士話到嘴邊卻磕巴了半天——不是,合著你其實還挺喜歡上課?

  半晌之後,他神色古怪道:“……如果你想的話。”

  “好!”雷鉉眉飛色舞,“我需要準備什麽?”

  “什麽都不用準備。”斯瑞修士捏了捏眉頭:“但第一課需要卡羅爾配合。我們遵守的通用協議不同。

  “我知道你現在不明白它們都是什麽意思,但你必須明白,也必須清楚它們的不同之處在哪兒、如何利用這些不同之處……”

  雷鉉的臉色飛快垮了下來——他對奇術這完全陌生的、疑似什麽超自然編程卻又只是部分底層邏輯相似的東西,可以說是完全、完全、完全不懂。所以,基礎一定要打好。

  很快,他的神色重歸平和:“卡羅爾修女好像出鎮去了。”

  “她去看阿蒂南。”斯瑞修士微微點頭,神色雖然依舊疲憊,卻多出了一絲安寧:“阿蒂南是她收養的孩子。因此,也會在這裡幫工。”

  “‘看’?”雷鉉咀嚼了一下這個字眼,從中品味出一絲令人不安的氣息。

  與此同時,他似乎聽見了一絲古怪的聲響。但當他不動聲色地傾聽時,那動靜又不見了。

  “阿蒂南……平時住在鎮外。她有她要做的事。”斯瑞修士說。

  他起身讓安息廳大門重新合攏,帶雷鉉走上台階,背影仍然帶著濃濃的疲憊:“走吧,我們先上去……”

  雷鉉沒再聽到那些奇怪聲音,隻得暫時將疑問記在心裡、拋之腦後。

  他看著斯瑞修士的背影。他隱約從那剪裁良好的上衣背後看到了什麽凹凸不平的痕跡——對方這會兒好像很累,連走姿都有些躬腰,這讓他背後有什麽硬質物頂起了修士袍的面料。看上去……像是一些堅硬的結晶。

  ——那他在石台上躺下去的時候,應該還挺疼的……

  都這樣了還在忙碌,雷鉉有點看不下去。他斟酌了片刻言辭,謹慎地道:“您看起來不太好,修士。您真的不需要多休息一會兒嗎?我其實並不急。”

  “沒什麽,我一直這樣。”斯瑞修士在前方搖頭,他神色晦暗不明:“我只是想起了很早以前……那是我駐守這裡的第一年——從一個升天節開始。那時候我總是提心吊膽地睡在安息廳,天天怕自己睡了就不再醒。”

  整整一年時間,睡在冰箱冷凍室一樣的地方?

  雷鉉怎舌:“真是辛苦您了。那麽,至少往後好了起來?”

  “是啊,”斯瑞修士說,氣聲像一個暗淡的歎息:“在之後的每一年,我只怕醒時天沒亮。”

  “……”雷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麽接上這句話。直到重新回到中廳坐下,他看著那聖徽之後開裂的彩窗,還有裂縫之後的沉厚雲層,發了好一會兒呆。

  “所以,”他的問句沒頭沒尾:“你會等天亮嗎?”

  “不。”修士說,“這裡的天從不亮。”

  ……

  天被聊死了。好冷。

  由兩個人組成的等待沉默冰涼。在無聲靜寂的第三十分鍾,雷鉉將腦海中溫暖的燈光與電腦拂去,為思想灌入海風與一點火光。

  終於,他忍不住開口問道:“所以,他們為什麽要謀殺那個孩子?”

  “為了他們自己。”斯瑞修士眼都沒睜開。他似乎在冥思,整個人靜到像一塊苔磚:“即使在海霧區,聖佩盧斯與其周邊地區,在一又二分之一個世紀的時間裡也屬於更危險的區域。

  “這裡的人無法與外界諸城溝通交流,自然也無法貿易。內部資源有限,他們自然會誕生更加黑暗的念頭。因此,鎮裡其實很危險……在這之前不帶著我的信物,你出門碰到人就會被攻擊。

  “在更早的時候,他們之中甚至有人將同類當作動物豢養。其中多為婦女兒童,因為他們無力反抗。在那段日子裡,有超過一百人因此而喪生,死的毫無尊嚴。”

  雷鉉眉頭動了動。火一般的憤怒從他心中湧現,但並未真正影響他的思緒。

  “沒有指責的意思。那段時間……你沒發現過異常嗎?”他問,“還有,‘在這之後’呢?我需要把信物還給你嗎?”

  如果鎮民豢養人類並謀殺的行徑真的藏得非常完美,也太可怕了:那證明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支持這樣的惡行,而在此種思維的潛移默化之下,恐怕就連兒童都……

  雖然斯瑞修士後來明顯製止了那些人,並和他們簽訂了某個‘協議’。但那樣黑暗既然在這狹隘之地存在過,一脈相承的後來人真的能正常起來嗎?

  而且,現在雙方的敵對立場已經清楚表明了……恐怕帶不帶信物都是一樣的。

  “不用。以及……或許你發現了:我不能離開教堂。”斯瑞修士聲音平淡:“就算外面天翻地覆,我的行動范圍最遠也隻到教堂門前的屋簷下。”

  “……”雷鉉震驚了一下:“從來如此?”

  “不夠準確。”斯瑞修士說,“是一百五十年來如此。”

  ……一百五十年,只能在同一座不大的教堂裡活動。

  不得不說,如果是雷鉉,恐怕他早瘋了。

  紅發青年掃視周邊,忽然也明白了這裡為何如此破舊而灰塵滿布,連花窗都裂開一條縫隙:不是誰都會想重複打掃一間教堂一百五十年。

  實話說,要是有足夠的材料讓他練手, 他很快就能習慣真實操作工具的感覺,迅速提升自己的動手能力,甚至是修補那道裂痕。

  但這教堂窮就就剩磚木桌椅了,最值錢的就是那顆巨大的金色太陽,那是別人家的聖徽。他總不能撬人聖徽來練手……雖然這要是遊戲裡他可能就真幹了。

  雷鉉思考片刻,將話題轉回鎮民的事上:“這裡的‘資源’,指的是什麽?”

  “燃素。”

  “嗯?”雷鉉一愣,“不是食物或淡水資源?”

  “燃素。孩子。無論是溫血中醞釀的燃素,還是火焰釋放的燃素,亦或者食物或環境中存在的燃素……這裡的水,來源從不是問題。”

  斯瑞修士眉頭緊皺,帶著一絲冰冷的厭惡。

  “……在生命形成的那一刻,已經塑成穩定結構的靈魂會短暫地與一片火海相連。那裡的燃素無窮無盡,在生命降誕後為其維持活性、驅逐黑暗與其中大敵。

  “只要火充分燃燒,一切邪惡都將無所遁形。這力量能原本由……‘天火’來,在每次黎明時灑落人間,但……”

  他的話頭停頓了。不過,不用多說,雷鉉也知道他的意思。

  ——在聖佩盧斯地區,天從來不亮。

  真正的黎明,已經一又二分之一個世紀,未曾撫慰過這片土地積重的寒冷……

  雷鉉歎息。他往椅背裡一靠,掃了一眼自己的面板,問:“修士,你打過牌嗎?或者……下棋?”

  聽到陌生詞組,一直在閉目冥思的斯瑞修士也睜開眼。

  他疑惑地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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