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羅爾修女回來時,阿蒂南小修女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
兩人各挎著一個裝滿東西的籃子,甫一進門就愣了一下:偌大一個中廳,神聖徽記之前,雷鉉和斯瑞修士對坐在一張桌前搗鼓著什麽東西,一紅一白兩個腦殼看上去像一個火把和一團打濕的棉花。
阿蒂南小修女還好,卡羅爾修女的表情簡直是短暫漂移了一下:“……斯瑞?雷斯?你們兩個在做什麽?”
“嗯?歡迎回來。”雷鉉一手撐在桌上抬頭,“我在雕刻。”
他嘴裡居然叼著一根棱角分明且一頭鋒利的方鐵棍,手指間夾著另幾根,每根的刀頭皆有所不同。
就在剛才,他用自己從最初的車廂裡帶來的鋼鐵搓了一套最簡單的刻刀。
不出所料,在完成這套刻刀後,它的圖紙也被記錄到了面板裡。
“我在看雷斯雕刻。”斯瑞修士頭也沒抬,又稱讚了一句雷鉉:“不得不說,你的手藝確實厲害。你還是個雕塑家嗎?”
“只是個工匠。”雷鉉說。
他的確系統學習過雕塑。畢竟藝術系倒霉大學生為了做畢設什麽東西都能學會……
數學除外,數學該不會就是不會。
他將嘴裡那把尖頭刻刀拿下來,拇指習慣性一抹兩邊刀面,握筆似的捏住刻刀柄,將刀刃向下,無名指與中指夾住近刀身的位置。
這不是什麽正確握法,正常雕刻一般也會讓刀刃向上。只是他正在梳理馬鬃的紋路,而這是他習慣的細節握法罷了。
此時,老舊方桌上已經擺了好幾個棋子,但是國際象棋。
遊戲裡有專門的各類小遊戲娛樂區,雷鉉一個半休閑製造玩家當然經常泡在裡面。
在那裡頭,他一個原本什麽棋牌類遊戲都不懂的人硬是學會了圍棋、象棋、軍棋、國際象棋、撲克牌、橋牌等古今中外各類遊戲玩法,甚至對它們的道具熟悉到默寫圖紙也沒問題的水平……也不知道他都浪費了多少個下午在遊戲裡下棋打牌投壺釣魚賽馬,甚至在西幻遊戲裡玩玩家自己做的電子遊戲。
現在他穿越了,想找點娛樂項目——或者說,沒那麽沉重的話題。
但是他沒料到,相比還只知道規則、或者連規則都不知道的遊戲,觀賞他雕刻的過程,這事兒本身好像就已經成為了某種難得的娛樂項目。
——沒過一會兒,方桌邊圍了一圈。雷鉉在雕刻棋子,另三個人在圍觀。
再沒過一會兒,雷鉉的肚子“咕嚕”一聲,驚醒了包括他自己在內四個專心致志的人。
“我餓了。”雷鉉真誠抬頭,“現在是不是下午了?我們是先上課還是先吃飯,再或者我先刻完?”
“……”
老少三個好像根本沒意識到這裡有人需要吃飯的家夥互相對視,面面相覷。
……
“粗麵粉,香腸,風乾肉……”
“蔬菜腐爛的速度太快,已經沒有了。”卡羅爾修女說,“我是去海岸線附近找的。”
此時,廚房桌上放了兩個挎籃,裡面裝滿了食物。
從在一個地球人的角度來看,金發修女的話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人人都知道海岸線附近究竟有多潮濕。蔬菜腐爛的速度快,難道肉類就不快嗎?在那樣潮濕的環境下,它們是怎麽保存下來的,又為什麽能在資源短缺的前提下留到今天?
但在這裡,這些問題都有自己的答案。
“在缺乏燃素的區域,
物質演變會逐步停滯……也就是某種意義上的‘時間暫停。’”斯瑞修士說,他手裡捏著一根香腸:“其實這些肉已經放在那兒一百多年了。但從它們本身的物質變化來看,它們只在霧裡待了三天。 “記住,‘3’,這是個重要數字。在這個紀元,一切與‘3’和它的倍數相關的事物,都具有某種神秘力量。
“靈魂的結構是等邊三角形,正教的聖徽是等邊三角形,正教教會一共有三個……而在這裡,物質失去燃素後保持內部活性的極限,也是三天。”
第一課已經開始。在前往廚房的路上。
對這一系列知識點,雷鉉點頭記下,若有所思:‘靈魂的結構是等邊三角形’?這可真是……有點奇怪。
“他知道了?”卡羅爾修女問。
“我告訴他了。”斯瑞修士回答。
“好吧。”卡羅爾修女微笑起來,對表情古怪的雷鉉擠了擠眼:“沒錯,你的早餐可能比你祖爺爺年紀都大。開心嗎?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機會。”
面對她第一次對自己露出的微笑,雷鉉嘴角抽搐:“……謝謝,我很榮幸。”
如果您沒故意把這事兒說的像我在吃我祖爺爺一樣就更好了。
“總之先做飯吧。”雷鉉搖頭,蹲下去看了看灶膛,只看見一片死灰。
“你們平時做飯怎麽點的火?”他順口問。
“……”卡羅爾修女看向斯瑞修士,面無表情:你不是說你告訴他了?
“……”斯瑞修士移開目光:沒說全。
卡羅爾修女眼神中露出了一絲嫌棄。
“我們做飯不點火。”她面不改色道。
雷鉉驚了一下:“你們吃冷食?”
“是的。”卡羅爾修女泰然承認。她溫柔嫻靜的聲音充滿了說服力:“我們吃魚和冷麵包,還有淡葡萄酒。
“魚肉是美味營養的……在沒有養殖動物的聖佩盧斯,這是最好的肉……”
“卡羅爾!”斯瑞修士忽然提高他的聲音, 打斷了卡羅爾修女的話。
這一嗓子的動靜簡直超過了他之前製造的所有聲音總和,把雷鉉都嚇得一激靈跳了起來,眼裡短暫閃現出一絲金光。而修士已經一把拽過修女的手臂,快步把她拉出廚房,一把關上了廚房門。
這一定不對勁……
雷鉉眉頭直跳。他又聽不到門外的聲音了。而當他檢視周邊,還發現阿蒂南小修女不知何時竟已無聲消失。
在門外走廊中,卡羅爾修女任由斯瑞修士拉著自己,神色已然恢復成了之前的模樣。
“你快要把我的觸須捏斷了。”她柔聲道,眼神像雲後的一抹月光:“我只是想讓他吃飽……你看,人終究會死,但至少不能餓死,安德肖。你不能再多害死一個孩子了。”
‘安德肖’。這個名字已是第二次被人提起。但這一次,斯瑞修士好像頭上挨了一錘一樣,渾身都僵硬起來,目光神經質地閃爍片刻。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沒有退縮。
“他不能吃魚……不,他不能吃這裡的水生物。”他說,“告訴他們,這是我說的。”
“為什麽?難道你還想,把一個普通的……年輕的孩子,送去那片土地上受苦?你明明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麽、又將會面對什麽!”卡羅爾修女的聲音激動起來:“你是要害他!安德肖,那裡已經沒有希望了!我不知道你會這樣殘忍!
“讓他留下來加入我們吧。終有一日,我們將從安息處救出柯利亞,並帶他們一同回歸——這才是真理所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