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六的絕望讓雷鉉足足呆愣十多秒才勉強緩過來。連面板上多出的【心領神會3】，還有其後的長長一大段字符都沒來得及搭理。

　　顯然相比生老病死這種必來的虛事，幾點起床對當代年輕人而言可能還更重要一些……但這畢竟是與人身安全相關的新知識，還是酷炫的神奇能力，有得學總是好的。

　　遠處那扎堆的幾十人，仍在忙碌他們自己的事——他們有的人拿著帶鐵鏈的尖銳魚叉槍檢查，然後把它們裝進一台台粗劣弩機裡。有的正在展開三四米寬的巨大漁網查補漏洞，往四邊繩結上綴掛某種灰色配重石。還有的在霧團下布置著一些棉絮似的緩衝物，並摘除上面結塊的部分……

　　在這一切過程中，甚至有專人托著一個個燃燒的小火爐繞行於人群之中。他們每三步停一次，而每三次停步之後，周邊眾人都會肅穆低頭，對手中器械說些像祈禱又像交流的話。

　　在雷鉉和卡羅爾修女交談的這段時間裡，這些聖佩盧斯鎮原住民表現出了一種登峰造極的無關心態度。

　　他們之中反應最大的是一位老人，他須發皆白，眉頭垂下鳥羽般的叢毛，目光像灰翼下偶現的鷹爪。他踩著一雙編上小腿的藤鞋，亞麻短袍裹在身上，腰間綁著灰色皮帶與褐麻繩，後擺垂掛漁網似的裝飾。

　　在他渾身上下，都裝飾著貝殼、海螺、珊瑚和一些形態扭曲的珍珠。它們大多色彩並不豐富，但總有瑩潤柔光泛於其上。

　　在卡羅爾修女離開後，他回頭盯著雷鉉，足足看了三四秒鍾。而直到目光下移、看到那個太陽吊墜後，他眼中的敵意才略有消散。

　　此時，雷鉉也看了回去。他向這本地的長者微微點頭，以示敬意。

　　老人沉默片刻，徑直回頭，完全沒有交流的意思。

　　雷鉉也樂得少說話少暴露。他將目光從對方側腰間移開:那裡掛了一排彩色細線編制的網兜，裡頭裝著各色畸形珍珠，它們無論哪個都與渾圓無關，但這麽一排下來，還挺好看的。

　　雖然其他人身上也偶有各類海產或小片漁網裝飾，但這樣一排多彩的珍珠掛飾，只有這老爺子才佩戴了。

　　直覺告訴雷鉉，這是某種權力的象征。

　　而事實證明了，他的感覺並未出錯:老人從衣襟裡拉出一個皮繩掛頸的紅色切口海螺號，螺身並不怎麽大，但當他吹起來時，“嗚——”一聲響就回蕩在了天地間。

　　很難想象那渾厚聲響並不來自一隻法螺。而其它來自小鎮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在聽到這一聲螺號後皆虔誠低頭，雙手交握在胸前，齊聲道:“讚美熱力，讚美動力，讚美擁護萬物的無限光。

　　“食糧無賜，人應自取！”

　　隨著他們的祈禱聲傳開，遠房海上的霧氣似有湧動，而教堂頂上的火焰也跳躍著更亮了幾分，其中飛來一絲火焰，在此處落下一道拱形屏障。

　　眾人似乎紛紛松了口氣，不少人笑了起來，拍拍自己的工具器械，對它們說著什麽鼓勵的話。

　　而在雷鉉的感知中，一個名叫【禱火】的奇跡賦能，悄然加入了面板。

　　“……”雷鉉有些愣怔。

　　一群在超自然世界裡生活的漁民，他們從天上捕魚、與機械交流，甚至念誦祈禱詞就能立即獲得回饋……這場面太奇幻了。

　　而且，他們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就像修士與修女那樣失血色的蒼白。他們多數體表同樣有結晶，

邊緣撕扯著皮肉，但他們並不在乎，好像對痛苦習以為常。　　【捕魚會】。

　　某種集體性質的活動，帶著一定的儀式感，正式開始。

　　人們先是推出幾盞高架漁燈，在霧團周圍的下方照明。如果這裡是地球，這大概可以被稱為某種燈誘——生物會自行來到有光的地方，尤其是溫暖的黃光。

　　但在這裡，那些魚的反應卻只有驚恐，它們一個甩尾就向著霧團模糊不明的中心躥去，在霧外的那些同樣如此。當然，它們並不算都知道回歸霧團之中，有幾條是向遠處去的，人群裡有孩子舉著長竿網兜跑去追它們，一共四個，而多數孩子還留在人群裡，被他們的家人按著肩頭。

　　老人高喝一聲:“放！”

　　有壯漢拚力拉著彈弓似的不知名長筋，聞言猛地松手下蹲。漁網被大塊石頭帶飛出去，配重石塊與來回彈動的長筋從人頭頂掠過，把雷鉉看出一身冷汗。

　　而那大網甩進霧團下方，半張掠過其中，把幾十條魚撈了進去。後頭有一群人在用力拉扯連著網的大繩，讓它不至於飛遠，而是徑直掉落下來，掉進厚能站進一個人的白絮裡。

　　這下雷鉉知道那些結塊的部分哪兒來的了——但一個問題也油然而生:這麽一來，即使有緩衝，這些魚難道就不會摔壞嗎?

　　但事實證明了不會，當帶著白絮的漁網被拖回時，裡頭的魚還在掙扎，試圖頂開漁網飛回空中。有好湊熱鬧的孩子跑過去按住它們，這次沒人攔了，只是會給他們一塊布或一副細紋的手套，以免被某些魚鰭上的尖刺扎傷。

　　說來也是奇怪，在這種地方，哪兒來的皮革?鎮裡好像沒有畜牧……

　　雷鉉將手裡的花插在扣眼裡，順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帶，若有所思:恐怕這些他正開始習慣的東西，並不像他真正習慣的那樣來自某一片土地。在它們還被生命力充斥時，或許也曾在天空中飛舞。

　　後來它們被捕獵， 被分割，表皮剝落、鞣製成革。從生到死，生命短暫如花瓣離枝腐爛。

　　“注意！”老人又喊了一聲。

　　這一聲高亢洪亮，引去了包括雷鉉在內所有人的注意。但和一頭霧水的雷鉉不同，人們知道即將發生什麽、他們又為什麽要注意。因此他們拉動弩機，瞄準了那些白絮。

　　霧裡團裡似乎有什麽在下降……很快，一團水潑墜下來，一隻鱗爪尖銳的手從中垂出。一直怪物被霧‘吐’了出來，它從霧中滑落，栽進打濕的絮裡。

　　“射擊！”老人高喊，“蒸汽、機械與動力保佑我們！”

　　“蒸汽、機械與動力保佑我們！”眾人也跟著喊道。

　　他們訓練有素地放開弩機卡扣，隨著一聲嘣響，兩米多長的魚叉槍帶著鐵鏈交叉飛射。隨著鱗骨斷裂而血肉飛濺的聲響，魚叉槍似乎深深釘進了遠處的地面，以絮團為交點，織成一片密集鐵網。

　　但在雷鉉還未為這樣有組織有紀律的‘捕魚’感到驚歎時，人群邊緣忽然有按著魚的孩子尖叫一聲:“尼特羅！！！”

　　隨後，其他孩子也紛紛大叫起來:“尼特羅……是尼特羅！”“他怎麽在那兒?！”“尼特羅！！！！”

　　隨著他們的叫喊聲，雷鉉向側邊緊走幾步，看到了絮團後的景象。

　　——七八條鐵鏈帶著藍水似的怪物血液，深深釘入地裡。

　　其中有一條穿過了一個孩子的胸膛，把他斜掛在那兒。猩紅血液噴湧，他懷裡抱著一根帶網兜的長竿，網兜裡銀魚撲騰，和長竿一起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