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魚在天上飛。
這不是玩笑。
……
大雨過後,天地間依然蒙昧不明。鉛灰陰雲囊滿天空,濃霧模糊了萬物的界限,霧靄沉澱在雜草叢生的地表,被風帶著遊過潮濕街道,最終大多停駐於街道兩旁的水溝上。水汽絲縷如蛇,循石縫靜靜流淌。
微風走過小鎮——無論茅草、螺泥還是磚石,它一視同仁。
細雨綿綿,街道上沒什麽人,在井字路口的某一末端,雷鉉跨過湍急水溝,看到一群幾十個麻布衣衫的人正聚成一群。
但與他常識中不同的是,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這裡的魚正在天上飛……
雷鉉目光微呆,慢慢抬手……撓了撓頭。
——那是一片離地十米左右、直徑約二十二米的疊盤狀濃霧,內裡比其它區域的霧氣更加凝實,其中景象也顯得比其它區域更加虛幻。
因為一尾尾大大小小不同種類的魚,正在其中遊蕩。
那些魚類的外貌多樣:紅色、白色、綠色、金色、黑色等種種色彩,梭形、箭形、菱形、圓形等種種形狀,有的斑紋藍紫泛光,有的魚鰭闊若裙擺,還有的尾後拖著兩條長須,看上去像什麽遊動的變異鳳尾蝶。
在那裡頭,雷鉉還看見了幾隻水母。它們中最小的約摸著拳頭大小,最大的有籃球那麽大,絲羽似的觸須在霧裡飄蕩,像一團更加絢麗多姿的霧。
多數一般不靠近濃霧邊緣,而是在霧邊一米左右就折返回去。但也有的小魚會遊出濃霧范圍,自在飛舞在細雨蒙蒙中。
……這下真的‘仿若空遊無所依’了。
雷鉉的思緒一片空白,在腦子裡猛擊世界觀刷新按鈕。曾經學這篇課文的他,大概怎麽著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要這樣使用這句超凡脫俗的景物描寫。
雖然因為‘奇術’這種東西的存在,這個世界在雷鉉眼中顯得像部奇幻小說,但親眼看到這樣反常識且異於地球生態的一幕,他受到的震撼,還是不亞於在那車廂裡冷不丁看見車外怪物的時候。
畢竟這說明了
結合斯瑞教士之前的反應……他該不會是知道了什麽吧?
雷鉉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太陽掛墜。那黃金太陽明顯是手工打造,背面陽刻了一段意義不明的文字,正面斜跨過一道銳直傷痕,那傷幾乎將它切成兩半,嚴重破壞了它的完整性。
腳步聲從後方傳來,雷鉉回頭一看,竟是卡羅爾修女。
她似乎剛回過一趟教堂,臂彎裡挎著之前那個裝食物的藤籃,裡頭用布蓋了什麽東西。
雷鉉隱約看到,在她柔軟的灰金長發下,堅硬的藍色碎晶叢生於她的額角,細微血色在晶石中流動。
這讓他在微妙幻痛的同時,不由得想起了昨夜那些怪物。
如非這會兒周邊霧氣並沒有那樣可怕的侵蝕性,他絕對會轉身就跑。
卡羅爾修女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點頭。
“這是五級晶化症的表象。”她說。
“‘五級晶化症’?”雷鉉複述了一遍這個名詞。
“海霧帶來的病症之一,也是最常見的一種……大部分人都有。”卡羅爾修女說,“一級會在血液裡生成結晶,二級會導致關節疼痛,三級開始大面積侵蝕骨骼,四級長進肉裡還會傷害神經……
“至於像我這樣,結晶已經來到皮膚之外的,很快就會死了。”
她並不追問雷鉉為什麽不知道這個名詞,
只是以一個輕柔自然的態度談起死亡,似乎這份沉重並不突兀,也好像生死之事並不沉重。 微風讓沉積水汽流過她的衣擺,在灰金長發的襯托下,那雙本該尖銳的銀眼睛裡幽影重重,顯得她憂鬱又溫和。
“我們每個人都有病。在霧區,沒有一個健康的人。”她輕聲道,“海霧存在於此,所以永遠有超過四千種疾病在這片土地上蔓延……”
就像那霧氣?無孔不入,而且充滿攻擊性……
“……就像罪孽。”卡羅爾修女說,“令人厭恨,又不得不與之同生。”
雷鉉眨了眨眼。他心態平穩地收起思緒:病不病的,實在想來他也擋不住。
只是如今他基本可以確定,在穿越第二天他就因常識問題而露餡了。一個對一般穿越者而言更比天大的秘密,就放在那座教堂的主事者們面前。
那麽,她想要什麽、做到什麽,而那位贈予他禮物的斯瑞修士,又究竟抱著什麽心思呢?
還有那個阿蒂南小修女……她難道也害了病嗎?
這個世界,究竟都在流傳著什麽樣的疾病?
而如果人人都帶著病,視死如安……這裡的人們,又是在怎樣生活著啊。
“死亡是生命的一環,反之亦然,孩子。沒人能逃離死亡與疾病,我們終將歸入無邊黑暗。”
卡羅爾修女的目光虛幻,聲音依然溫柔。她伸手掀開籃子上的布——
要來了嗎?雷鉉想。這話說的雖然有道理,但聽上去可不怎麽‘熱’啊……她崇尚的真的是‘蒸汽’這玩意兒嗎?
一瞬間,紅發青年腦海中有無數周邊信息閃爍而過,垂在披身紫布下的手握緊了單手短叉。
——而卡羅爾修女抽出一朵花, 遞來了他身前。
雷鉉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朵花:它一枝一葉一花,枝葉灰綠而花朵雪白,花形像玫瑰又像某種重瓣月季,雷鉉的職業不是德魯伊也不是土木工匠,完全分不清。
“拿著吧。”銀眼的修女說,“我在上面附加了【心領神會】。它不是永久性質的。”
雷鉉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個能讓他與他人溝通無阻的奇術,它有自己的持續時間。
而這朵花,或許能讓它的持續時間變得更長。
看著他接過花後,卡羅爾修女微微點頭:“斯瑞修士給你安排了課程,分別是原龐德公國地區通用的阿斯龐德語、奇術理論基礎、基礎奇術教學、戰場急救……
“這朵花能讓你的學習更順利。記得以後每天日出時帶著它去找斯瑞修士。
“現在,他們快要開始了,你可以盡情旁觀這周的捕魚會。但要謹記,時間是隻海妖,人們總沉醉於它的巧舌曼歌,但它展示的一切美好,都只是陷阱最溫和的那一面。”
說著,修女飄然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黑袍翻飛,讓她像個誕於流言的幽靈。不過幾個呼吸,她就已經走出了十幾米遠,再過一會兒,她徹底消失不見。
被留在原地的雷鉉:“……?”
等等,讓他緩緩——所以在大學畢業八天……好吧,現在是九天后,他又要開始上學了?
而且,日出之時……
如果這個世界的日出和地球差不多,那就是說,明明才真正脫離早八沒多久,他又要開始早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