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CB部門同事一番簡單自我介紹後,費凱文領我走到辦公區邊上,靠檔案室一側的地方,那裡是業務三組的位置。
“亞倫,你坐這。”費凱文站在最靠前的一個空著的工位旁,抬了抬手說。
“好的。”我頷了頷首道,看向工位。
這個工位距離休憩區最近,正好處在辦工區和休憩區的交接處,就像三角形兩條邊交接的頂點。工位桌面簡單整潔,除了電腦和座機電話以外,還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新的文具用品。
“你初來乍到,我給你安排的第一項工作是——”費凱文說著,扭頭看向我身後工位的鄧大維,“大維,把你那個活頁夾借給亞倫學習一下。”
鄧大維是一位比我年長十歲的資深客戶經理,他額頭寬闊,臉頰圓潤,看上去老實巴交的,給人容易相處的感覺。
鄧大維停下敲打鍵盤的雙手,抬眼看了看我們,隨後轉動椅子,會意地從桌角文件架裡抽出一個夾滿A4打印紙的黑色活頁夾,擱到桌子邊上。
“給你。”鄧大維說。
我上前一步,拿起活頁夾翻開,映入眼簾的是滿滿一整頁的英語詞句,“這些是……?”
“Credit Policy。”鄧大維回答道。
我微微蹙眉,“Credit Policy?”
“就是授信政策的意思。”費凱文解釋說,“它是達德利銀行為指導和規范授信業務,管理和控制信用風險而制定的各種指導性和約束性文件,被視為客戶經理的詳細的行為準則。每家商業銀行都有自己的授信政策,但基本都是大同小異的。”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看向鄧大維,“我會盡快看完這些授信政策,然後還給你。”
“不急,你慢慢看吧,什麽時候還我都行。”鄧大維笑了笑說,用圓粗的左手食指指了指太陽穴,“我這裡還有一套。”
“噢,這樣。”我會心一笑。
“授信政策很重要,你要邊看邊記,有什麽不懂的就問大維,或者來問我也可以。”費凱文溫和親切地說。
“明白,我會的。”
“那你抓緊時間好好看吧。”費凱文揚了揚眉,邁開右腳,走向他的辦公室。
我謝過鄧大維,將活頁夾捧到自己工位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授信政策的內容言簡意賅,沒有太複雜的單詞和晦澀難懂的句子,因此,我很快就看完了兩頁,就在我翻到第三頁時,耳邊傳來了招喚的聲音。
我豎起耳朵,發現聲音來自後方,準確地說,是來自鄧大維身後間隔了一個工位的地方,那裡坐著的是業務三組另一位資深客戶經理喬安娜。喬安娜身材高挑,皮膚緊致,微卷的淺褐色長發垂在肩膀上。從外表來看,她的年齡應該不到三十歲。
“亞倫。”喬安娜再次招喚道。
“我在。”我騰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喬安娜身旁,“安娜,你找我?”
“對,你現在有空嗎?”喬安娜語氣平平地說。
我遲疑了一秒,“有。”
“那你幫我個忙,”說著,喬安娜拉開地櫃抽屜,拿出一遝用橡皮筋扎起來的名片,遞到我面前,“把這些名片錄入到系統裡面。”
“系統?”我接過厚度大概和兩本《新華字典》差不多的名片,弱弱地說,“請問是什麽系統……?”
“CRM。”喬安娜簡單回了一句。
雖然我知道CRM是Customer Management的縮寫,即所謂的“客戶關系管理系統”,也知道CRM的主要功能是對客戶及業務數據的收集和管理,涵蓋客戶識別、客戶接洽、客戶發展、客戶維護和客戶價值拓展的全部業務流程,是一個非常有用的營銷管理系統。
但是——
“安娜,我沒用過CRM。”我一臉為難道,“你能教我一下嗎?
“沒用過嗎?那你叫若澤教你一下吧,很簡單的。”
聞言,我扭頭望去,只見隔著隔板與我相鄰而坐的許若澤,此刻正一邊用肩膀和頭夾住話筒通話,一邊用雙手敲著電腦鍵盤,似乎在為客戶查詢著什麽信息。從早上坐下到現在,許若澤就一直忙個不停,我也沒能跟他聊上幾句。
許若澤是一個面龐清秀、蓬松劉海長及眉毛、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如果不是在這裡認識他,乍眼一看,我還以為他是一名高中生,然而,實際情況是,他不但是大學畢業生,而且還比我年長兩歲。
我回過頭來,“那我一會去請教他。”
“嗯,去吧。”喬安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班前弄好。”
“好的。”
我拿著名片回到工位坐下,按下電腦電源鍵,啟動了電腦。不一會兒,電腦屏幕左側出現兩列整齊排列的軟件圖標,我快速瀏覽一遍,發現除了幾個常見的圖標以外,其他都是我未曾見過的,我甚至分辨不出哪一個才是CRM的圖標。
就在我眉頭緊皺時,隔板另一邊的許若澤掛了電話,向我探出頭來,“你要錄名片嗎?”
“是的。”我回答道,“你聽到了?”
許若澤點了點頭,臉上難掩疲憊的神色。
我把顯示屏屏幕轉向許若澤,“若澤,可以告訴我哪一個是CRM的圖標嗎?”
“倒數第二行,蜜蜂圖案那個。”
“噢,這個啊,我還以為是什麽遊戲呢。”我自嘲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若澤,我沒有用過CRM,你一會有空的時候,可不可以過來教我一下?”
“你把名片給我吧,”許若澤把手伸過隔板,“我來錄。”
“不不不,”我連忙擺手,“我可以錄,你只要教我一下就可以了。”
許若澤瞟了一眼喬安娜,壓低聲音道:“你是來當客戶經理,不是銷售助理,錄入名片這種瑣碎事情,應該交給我去做。”
“沒關系的,舉手之勞而已。”我微笑道,“我現在也沒什麽事情要做,剛好利用這個機會學習使用CRM。”
“有,你有事情要做,剛才凱文不是安排你看授信政策嗎?”
“呃……”我頓了一下,“那個,我可以錄完名片再看。”
“你還是把名片給我吧,你專心看那些授信政策。”
“不行,你已經夠忙了,我不能再增加你的工作量。而且,安娜是叫我幫她錄入名片,如果我轉身就把這事交辦給你,我怕會給她留下不好印象。”
許若澤沒有立即回應,似乎是在思忖,幾秒過後,他用鼻子輕吐一氣,把手收了回去。
“好吧。”許若澤說,“那你稍等我一下,我先回復客戶郵件,一會過來教你。“
“謝謝啦。”
我把電腦屏幕擺正,趁著等待的空隙時間,我解開橡皮筋,好奇地查看每張名片。
從名字來看,名片上的公司大部分屬於製造業和商貿業,也有一些保險、資產評估、保理等專業服務機構。名片上的職務頭銜有高有低,其中不乏董事長、總經理等。每張名片的背面都用鉛筆寫上了日期,而且基本上都是最近這兩三周之內的。
如果說,一張名片代表一個客戶,那喬安娜的業務開發能力也太強了。
我想起那位前台男子說的話—— CB部門的客戶經理個個都很年輕能乾,每年業績都做得很好。
看來此言不虛。
喬安娜是通過什麽方式找到這麽多客戶的?她和這些客戶會面時,又是如何商談銀企合作的?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虛心向她討教討教經驗。
就在這麽想時,我忽然感覺到有一股凜凜氣息朝著辦公區方向匍匐而來。我不由得抬頭張望,只見辦公區玻璃門外的走廊上,隱隱約約有一個逐漸靠近的身影。
不一會兒,玻璃門被推開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男人,但很快又默契般地一起收回視線,埋頭工作。
男人大概五十歲,臉龐精悍,一身藏青色西裝,白色襯衣前的紅色領帶格外顯眼。他右手提著一個沉甸甸的深棕色公文包,步履沉穩地朝那間最大的辦公室徑直走去。
毫無疑問,這個男人就是讓人談虎色變的CB部門老大唐納德。
戴著瑁玳細框眼鏡的何黛西從座位站起,手捧記事本,迎上前去。何黛西是唐納德的秘書,原本身材嬌小的她,站在唐納德身旁時,顯得更為嬌小。
何黛西跟在唐納德身後,邊看記事本邊說,似乎是匯報今天的行程安排,但唐納德一言不發,臉上也毫無表情。當走到辦公室門前時,唐納德突然側過臉對何黛西說了一句什麽,只見何黛西點了點頭,隨後轉身走了幾步,從她正對著唐納德辦公室門口的工位上拿起一遝資料,交給了唐納德。
唐納德接過資料,抬頭一刻,視線剛好與我撞到一起。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我還是有點慌了神,急急忙忙把頭拉下,躲開他的視線。
就在這時,彷佛掐準時間似的,桌上的座機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忙不迭地伸手拿起話筒,生怕鈴聲會把唐納德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亞倫,”電話另一端傳來的是費凱文的聲音,“唐總來了,趁現在還沒開會,你去跟他報個到吧。”
“我?”我瞪大了眼睛,“現在?”
“嗯,怎麽了,不想去嗎?”
“沒有沒有,我…我現在就去。”
放下話筒,我把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稍稍撐起上半身窺視一眼,發現唐納德已經進去了辦公室,門也關上了。
我站起身來,惴惴不安地走到唐納德的辦公室門前。躊躇片刻後,我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進來。”門後傳來唐納德低沉的聲音。
我誠惶誠恐地推開門,往裡走了幾步,看見唐納德正坐在大班椅上,眼睛緊緊地盯著身前黑胡桃木辦公桌上的資料。
“唐總,您好。我是業務三組新來的客戶經理,我的名字是郭亞倫。”我站在桌前約一米距離的地方,看著唐納德梳得一絲不苟的、黑白參雜的頭髮,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紹。
然而, 唐納德既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抬頭看我一眼,眼神始終落在桌上的資料上。我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看見資料裡都是些展示統計數據的彩色柱狀圖,但不知道是不是剛才何黛西交給他的那遝資料。
一分鍾過去了,我依舊保持著站立姿勢,而唐納德也一動不動。
我把雙手背在身後,一邊屏氣凝神地繼續等待,一邊暗自打量四周。
唐納德身後的書架上,整齊擺放著不少書籍,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書架邊上有幾個造型不一的獎杯,其中一個玻璃獎杯似乎是高爾夫比賽的,杯座還印著達德利銀行的標志,看來唐納德很喜歡這項高雅運動。
“郭亞倫。”唐納德突然開口道。
“是!”我挺直腰脊,慌忙看向唐納德。
“十點鍾開會。”唐納德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冷峻的面容,“你也要參加。”
我微微一怔,順從地點了點頭,“好的。”
“你還有什麽要說嗎?”
我搖了搖頭,瑟縮著回答:“沒有了。”
“那你可以出去了。”
“哦,好…謝謝唐總。”
我轉過身,朝辦公室門口退去,出來把門關上時,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滲出了汗水。
我搓了搓手,長籲一氣。抬眼看去,只見原先端坐在工位上的同事,此刻正陸陸續續地往會議室方向走去。我伸手看了看手表,指針指向九點五十六分,馬上就到開會時間了。
我趕緊走回工位,收拾好桌上的名片,隨手拿起筆記本和筆,跟上他們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