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過去，氣溫日漸升高，萬物愈發活躍起來。

　　馬路邊上，沐浴著晨光的行道樹彷佛孔雀開屏般展開枝葉繁茂、鬱鬱蔥蔥的樹冠。橫跨馬路兩側的人行天橋外沿，色彩豔麗的朱槿花隨風飄動，仿佛列隊站立的靚麗少女，熱情歡迎著每一位行人。

　　今天是六月七日星期一，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因為我將要以達德利銀行新員工的身份開始第一天的上班族生活。

　　回想過去三個月裡那些交織著失意和苦悶的求職日子，感覺自己就像在看不見頭的漆黑隧道裡走了很久，現在終於看見出口處閃耀的光芒。

　　穿過隧道，就是我職業生涯的起點，也是我新一段人生旅程的開始，不管前路是平坦還是崎嶇，是筆直還是曲折，我都要努力前行。

　　“您好，我叫郭亞倫，我是來報到的。”站在地王大廈三十樓達德利銀行的前台前，我禮貌地表明來意，“麻煩找一下人力資源部的楊海莉。”

　　前台後坐著的不是我之前過來面試時看到的那個扎馬尾的年輕女子，而是一個高高瘦瘦、小麥色皮膚的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撥完一通內線電話後，走出前台，引路道:“這邊請。”

　　我跟在年輕男子身後，穿過電梯間，走向另一邊的辦公層。兩扇玻璃自動門在我們面前左右分開，門後是一片整齊排列、高度及腰的工位，工位裡坐著的職員都埋頭專注工作，似乎沒人在意我們的到來。

　　進門後，年輕男子熟稔地沿著走道往左邊裡側方向走去，我邁開步子，與他並肩而行。

　　“你是去哪個部門報到?”年輕男子側過臉，搭話道。

　　“CB。”我微笑回應。

　　“Corporate Banking?”年輕男子似乎有些意外，確認似的問道。

　　“是的。”

　　“做客戶經理嗎?”

　　“對。”

　　聞言，年輕男子朝我豎起了大拇指，“聽說CB部門的客戶經理個個都很年輕能乾，每年業績都做得很好。”

　　“是嗎?那我得向他們多多請教和學習了。”

　　“你一定會獲益匪淺。”年輕男子會心一笑，“對了，你的業務主管是誰?”

　　“費凱文。”

　　“哦，是他啊…也就是說，你是業務三組的客戶經理嘍。”

　　我想了想，說:“是的。”

　　年輕男子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看著我說:“只要有費凱文在，你就不用懼怕唐納德。”

　　“唐納德……?”我試著念叨這個名字，卻一點印象也沒有，“唐納德是誰?”

　　“CB部門的老大啊。”年輕男子不假思索道，隨後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看向我，“你不認識唐納德?”

　　我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會吧?”年輕男子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費凱文在面試你的時候，沒有告訴你CB部門的老大是唐納德，讓你切記謹言慎行嗎?”

　　我張開嘴巴，想要解釋費凱文並沒有面試過我，但又怕解釋起來會沒完沒了，於是乾脆改口，直接承認道:“沒有。”

　　“這樣啊……”年輕男子微微偏著頭，思忖了一下，“也許費凱文是故意不提唐納德，免得把你嚇跑了。”

　　“把我嚇跑了?”我感到疑惑不解，不由得問道，“請問唐納德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唐納德啊，他是達德利銀行元老級的人物，是一位資歷深厚、經驗老道的銀行家，

不過——”話說一半，年輕男子突然停下來，有所顧忌地環視四周，隨後壓低聲音，繼續道，“唐納德也是一個奉行業績優先的現實主義者，在業績面前，任何試圖渾水摸魚、敷衍了事的做法都是不可原諒的。另外，他對員工挑剔嚴苛，稍有一點不合他心意的地方，就會大發雷霆，無情痛斥。我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但據說非常恐怖。”　　“啊?”聲音不自覺地從我口中漏了出來。

　　“不過，你不用擔心。”也許是看到我略顯驚訝的表情，年輕男子語氣篤定地說，“雖然唐納德有點可怕，但費凱文是一個溫厚寬仁、關護下屬的主管，就算唐納德要找你麻煩，他也一定會及時站出來替你解圍的，你放心好了。”

　　年輕男子說話的語氣很真誠，不像是為了安撫我才故意這麽說的。毋庸置疑，費凱文的為人處事方式得到了大家的普遍認可，否則不會連前台職員也對他心悅誠服，不吝溢美之詞。有這樣一位讓人交口稱讚的人作為主管，確實是我的幸運。

　　但可惜的是，費凱文的領導，也就是整個CB部門的老大唐納德，卻是一位嚴詞厲色、令人生畏的人，就連八竿子打不著邊兒的前台職員也對他忌憚不已。

　　在唐納德眼皮底下工作，感覺隨時都有惹火燒身的危險。

　　如何避免這種危險，讓自己身心俱安呢?我想，除了老老實實認真工作之外，最穩妥，可能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做出業績，不，嚴格地說，是做出讓唐納德感到滿意的業績，因為他是一個奉行業績優先的現實主義者。

　　說不定，CB部門的那些客戶經理也抱有與我類似的想法，在強烈的安身自保欲望驅使下，他們每天都拚盡全力地去做業務，衝業績，唯恐落後於人，成為唐納德無情怒火炙烤的對象。

　　年輕男子說“CB部門的客戶經理個個都很年輕能乾”，也許這就是背後的原因。

　　顯然，業績就是CB部門客戶經理的一道護身符，但想要得到它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我還只是一個毫無業務經驗的新手客戶經理。不過，我記得人力資源部的楊海莉說過，費凱文是一個經驗豐富、業務能力很強的主管，在他的帶領下，再多的業績指標也能順利完成。

　　沒錯，就是這樣。只要我好好努力，在費凱文的帶領下，我一定可以做出讓唐納德感到滿意的業績。

　　忽然間，我像是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似的，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間恢復平靜。

　　“這裡就是了。”年輕男子在一扇木門前停下，按下門把手，把門推開，留下一句“你稍坐一會”後，便轉身離開了。

　　這是一間面積約十平方米、沒有窗戶的會客室，室內布置十分簡單，左上角牆角立著一盤大葉綠蘿盆栽，中間擺放著一張米黃色暗紋複合板圓桌和四張黑色旋轉椅，唯一的裝飾是正面牆上並排掛著的兩個裝裱著達德利銀行宣傳海報的廣告框。海報上是英國老牌足球勁旅LVFC球隊的幾名當家球星在綠茵場上簇擁一起、振臂歡呼的畫面，他們的球衣胸前都印著達德利銀行的名字和標志。海報下端印著一行宣傳語——致力於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我這才想起，前段時間在網絡上看到過新聞，達德利銀行與LVFC球隊簽署商業合作協議，從2010-11賽季起，達德利銀行將替換嘉士伯啤酒，成為LVFC球隊的新的球衣讚助商，雙方簽約四年，每年讚助費二千萬英鎊。

　　我把西裝外套的紐扣扣上，走進室內，拉開背向門口的椅子坐了下來。不一會兒，耳邊傳來有節奏地兩下敲門聲，扭頭看去，只見人力資源部的楊海莉拿著一個文件夾，面帶微笑地走了進來。

　　“你來得挺早的。”楊海莉與我隔著桌子相視而坐。

　　我伸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針指向上午八點五十五分，還有五分鍾才到約定時間。

　　“還好。”我看著楊海莉，微笑道。

　　“一會辦完入職手續，我就帶你去CB部門報到。”

　　“麻煩您了。”

　　楊海莉打開文件夾，抽出兩份印著達德利銀行抬頭的文件，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這是勞動合同，一式兩份，你先看一下。”

　　我點了點頭，拿起一份勞動合同，認真翻閱起來。

　　這是三年期限的勞動合同，裡面列明了我工作的部門、崗位、月薪等信息，與我之前收到的錄用通知書記載的信息別無二致。除此之外就是工作崗位的各種權利和義務，仔細讀下來，似乎沒什麽不妥之處。

　　“有哪裡不清楚的嗎?”楊海莉開口道。

　　“M14。”我指著員工等級一欄，“這個怎麽理解?”

　　“這是新入職客戶經理的等級。”楊海莉解釋說。

　　“最高級是多少?”我好奇道。

　　“B1。”楊海莉回答後，接著花了幾分鍾時間，向我詳細介紹了達德利銀行的員工等級制度。

　　總的來說，達德利銀行執行權責分明的員工等級制度，員工分為三大層級，並細分為二十五等級。

　　第一層級是管理層，等級為B1 - B4，B1是銀行的最高級員工，只有一個，即首席執行官。

　　第二層級是經理層，員工主要來自營銷部門，等級為M14 - M24。M24是該層級裡的最高級，一般為部門總監，往下則根據職位與資歷進行評定劃分，M14是這個層級裡的最低級，適用於包括我在內的應屆畢業生。

　　第三層級是職員層，等級為C1 - C10。這個層級的員工主要來自櫃面服務、業務操作、行政後勤等非營銷部門。如果我之前成功應聘到貿易融資專員職位的話，我現在的員工等級應該就是C1了。

　　達德利銀行每年年初都會根據員工前一年全年工作情況進行考評，並進行等級調整，但只有工作特別出色的員工才能獲得等級調整的機會。

　　聽完楊海莉的介紹，感覺達德利銀行就像一座巨大鐵塔，員工等級制度則是通往塔頂的一把長長的梯子，而此刻的我正站在梯子前，抬頭仰望梯子頂端若隱若現的一點。

　　“還有不清楚的地方嗎?”楊海莉再次問道。

　　“沒有了，都很清楚。”

　　“好的。”楊海莉用平緩的語氣說，“那我最後再說明一次，你的試用期是六個月，試用期屆滿後，CB部門將根據你的表現決定是否予以轉正。 ”

　　言外之意，如果我在試用期內表現欠佳，未達CB部門預期，試用期屆滿後，我將無法轉正，直接被辭退。

　　我收起下巴道，“我會好好表現，不讓大家失望。”

　　“試用期期間，你也可以主動要求終止勞動合同，但必須提前三天遞交辭職申請。”

　　“明白。”我點點頭，心想除非情況真的很糟糕，否則我不會輕易放棄這份工作。

　　“如果合同沒問題的話，請在末頁簽署欄簽字。”楊海莉說著，向我遞過來一支黑色中性筆。

　　就在我接過中性筆，準備簽字時，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我不由得把筆放下，伸手往前翻了翻合同。

　　“怎麽了?”楊海莉關切道。

　　我停下翻動的手，抬頭說:“合同裡面好像沒寫我的試用期業績指標。”

　　“原來你在找這個啊。”楊海莉恍然一笑，“試用期業績指標由用人部門，也就是CB部門來定，不會寫在這份勞動合同裡。”

　　“哦，這樣。”我輕聲道，“那您知道CB部門給我定了怎樣的業績指標嗎?”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但稍後凱文會告訴你的。”楊海莉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微微探身，“需要我幫你問問他嗎?”

　　“不用不用，還是我去問他吧。”我連忙擺手，“謝謝您。”

　　“好的。”

　　我抬眼看了看楊海莉身後牆上的那兩張達德利銀行海報，隨後拿起中性筆，把筆尖落在簽署欄的橫線上，沉穩嚴肅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