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星期三。

　　達德利銀行的面試已經過去了五天，但也許人力資源部有點忙吧，所以遲遲沒有將面試不及格的結果正式通知到我。

　　失望是難免的，但與其自怨自哀，毋寧接受現實，調整心態，然後積極尋找下一個求職目標。

　　“下一站，濱海廣場，請帶好您的隨身物品，準備下車......”公交車車廂內響起了報站廣播。

　　我看了看手表，指針指向上午十點一刻。早上從家裡出發，先乘坐地鐵，然後換乘公交車，前後耗費一個多小時後，我終於從羅湖區橫跨福田區和南山區，來到了深圳西北邊的寶安區濱海廣場一帶。

　　我很少來寶安區，印象中這裡就是一片老舊的地方，道路狹窄，樓房低矮，除了寶安體育館和建設中的寶安國際機場以外，似乎沒有其他什麽起眼的現代化建築。然而，一路過來，我驚訝地發現，原先空闊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被拔地而起的高樓描出了高高的天際線，平整的土地上湧現了一個又一個的建築工地，拓寬的馬路上來回往返著一輛輛裝載建築材料的貨車。目之所及，生機處處，彷佛一隻剛剛破繭而出的蝴蝶，在我眼前展開了美麗的翅膀。

　　李安臣用心籌備了半年的麵包分店，今天正式開門營業，位置就在一個叫做熙龍灣的新建住宅小區附近。昨晚杜彥哲和我約好，今天一起過來道賀捧場，結果早上他卻說主管臨時安排了差事，無法抽身。無奈之下，我隻好獨自前往。

　　從公交車下來，循著李安臣描述的路線行走，很快我就在一條還有約四五分之一店鋪空置著的商業街上，看到了“晨光”麵包店的招牌。招牌下的玻璃門敞開，門前的地上鋪著紅地毯，門的兩邊立著數個由太陽花和散尾葵製作的恭賀開業的花籃。

　　邁步進入店內，一股誘人味蕾的烘焙香氣立即撲鼻而來。店鋪面積不大，大概五六十平方米，布局呈回字型，左側是兼作水吧的收銀台，收銀台旁的貨架上陳列著包裝精美的曲奇、蛋卷、酥餅、麻薯等零食小吃。中央是一張木質半弧形中島櫃，櫃裡是各種造型別致、色澤金黃的麵包，看上去十分松軟可口。右側靠牆擺放著兩套白色小圓桌和椅子，顧客可以坐下，即場享用新鮮出爐的麵包。

　　不過，也許是新店的緣故，此刻店內顧客寥寥。

　　“亞倫。”就在我打量四周時，身後傳來李安臣的聲音，“等很久了吧?”

　　回頭看去，只見李安臣雙手捧著一個瓦楞紙箱，精神飽滿地從店門口走了進來。

　　“沒有，剛到一會兒。”我微笑道，“恭喜你開張大吉，生意興隆。”

　　“謝謝。”李安臣沒有停下腳步。

　　“阿哲臨時有事，今天來不了，他說改天再來。”我的目光跟上李安臣被汗水浸濕了的襯衫後背。

　　“嗯，他給我打電話了。”李安臣邊說邊用肩膀頂開收銀台旁邊的後廚門，“你先坐一會，我馬上就好。”

　　“沒問題，你慢慢來。”

　　說著，我走到一邊，拉開一張小圓桌旁的椅子，面向門口坐了下來。

　　不一會兒，李安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出現在我身旁。“店裡的雞蛋好像不夠，以防萬一，剛才我去附近超市采購去了。”

　　“難怪沒看到你。”

　　“沒什麽好招待，權當嘗個味道，順便給點意見。”李安臣邊說邊把托盤裡的兩杯現磨咖啡和兩個菠蘿包放到桌上，

隨後拉開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哪裡，這個正好。”我欣然笑道，“我就不客氣了。”

　　我拿起一個菠蘿包咬了一口，一股帶著烤箱余熱的脆香味瞬間盈滿口腔。

　　“怎麽樣?味道可以嗎?”李安臣把雙肘擱在桌邊，一臉認真地看著我說。

　　“可以，酥皮又脆又香。”我連著點了兩下頭，但咀嚼的動作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不過......”

　　“不過什麽?”

　　“怎麽說呢…就是，”我微微偏著頭，用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毫米的距離，“麵包的口感好像稍稍有一點點粘牙。”

　　“粘牙?”李安臣瞪著眼睛問，隨後拿起另一個菠蘿包，扯下一塊送入嘴裡，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確實是有一點點粘牙。”

　　“是不是烤箱時間沒控制好?”我不假思索地說。

　　“應該不會。”李安臣低喃道，隨後站了起來，“我去看一下吧。”

　　不到半分鍾，李安臣便帶著一臉恍然的表情回來了。

　　“被你說中了。”李安臣眉毛舒展地說，“烤箱的時間設定錯了，比規定時間少設了一分鍾。”

　　“啊，是嗎?”我略感意外道。

　　“你的品鑒能力不錯啊。”李安臣笑著誇獎道，“一般人應該是吃不出你說的那種粘牙口感的，看來你有當美食家的潛質。”

　　“沒有啦，我只是隨口一說，碰巧說中而已。”

　　“師傅正在重做一批菠蘿包，不介意的話，待會你再幫我試吃試吃。”

　　“好啊，樂意至極。”

　　李安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說起來，上周你去面試的那家達德利銀行，現在怎麽樣了?”

　　“雖然還沒正式通知，但應該是沒戲了。”我聳聳肩，苦哈哈地說。

　　“為什麽?”

　　我歎了一口氣，把面試過程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在抱怨那個貿易融資部主管的高壓式面試態度的同時，我也因心儀的工作最終泡湯而吐了不少苦水。

　　“別這麽悲觀喪氣，工作肯定會有的，繼續找就是了。”認真聆聽完之後，李安臣寬慰道，“你才剛畢業沒多久，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雖然李安臣和我一樣，也是應屆畢業生，但他說話的口吻卻像一個工作多年，老練成熟的學長。

　　“說實話，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不用經歷找工作的煩惱，只要老老實實跟著父母開店就可以了。哪像我這樣，四處投簡歷，四處碰壁，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找到工作。”我半開玩笑地說。

　　“不。”李安臣不以為然道，“其實開店也挺多煩惱的。”

　　“怎麽說?”

　　就在這時，一個肚腩微突的中年男人走進店內，李安臣立即站起身，微笑著說了聲“歡迎光臨”。中年男人微微頷首，眼睛盯著中島櫃繞了一圈，然後一臉興趣索然地直接步出店外。李安臣對著中年男人的背影說了聲“歡迎下次光臨”，重新坐了下來。

　　“你看到了，這就是開店的煩惱之一。”李安臣表情淡然地說，“有時候看的顧客多，但買的顧客少。”

　　“嗯。”我簡單地應了一聲。

　　“其實，不管是自己開店還是出去找工作，兩者都有好與不好的地方。”李安臣平靜地說，“雖然找工作的過程讓人煩惱，但一旦找到心儀工作，日子就容易過得多了，壓力也沒那麽大。只要每天按時上班，認真完成手上工作，不犯什麽差錯，月末就能領到不錯的薪水，然後年末還有一筆獎金，少不了的還有員工福利和帶薪年假。”

　　“這是最理想的工作。”

　　“相比之下，雖然自己開店可以省掉找工作的煩惱，但開店的壓力卻非常大，煩惱也不少。我爸經常說，每天店門一開，就得賠錢，因為不管有沒有客戶光顧，每天的店鋪租金、水電費、員工工資等都得支付，一個都省不了。因此，店鋪經營者每天都必須拚盡全力工作，在確保收支平衡的同時，想法設法實現盡可能多的營業額，否則就會產生赤字，增加經營壓力，當壓力膨脹到一定程度，不得已只能關門歇業。”

　　“確實如此。”我了然地點了點頭，重新環顧四周，突然想到一個不合理的問題，“如果說要實現盡可能多的營業額，不是應該選擇在人流多的地方開店嗎?可是，我看這周邊的人流有點稀疏，你是不是選錯了?”

　　“沒選錯。”李安臣自信道，“其實，這地方是我爸選的。”

　　“你爸?”我疑惑道，“沒理由啊，他開了這麽多年店，應該很清楚店鋪位置對營業額的影響，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不。”李安臣搖了搖頭，“正因為他開了多年的店，所以才會選擇這裡。”

　　“你的意思是?”

　　“坦白說，我和你一樣，一開始也覺得這裡不太好，但我爸卻說，人的目光要放長遠一點。”

　　“長遠一點……”我低吟道。

　　“是這樣的，雖然現在看上去，這周邊是冷清了點，但這一帶卻是政府重點開發的城市更新示范區域，老舊的建築將逐步被拆除重建，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化的商業大樓和花園住宅。另外，作為基建配套，這條商業街的另一頭還有一個即將完工、預計年底前可以通車的地鐵樞紐站—寶安中心站，地鐵1號線與5號線以及未來的12號線將在這裡交匯，實現換乘。可以肯定的說，明年這個時候，這裡這片區域將展現蓬勃生機，人流量也將明顯增大。”

　　我抬起眼，視線越過李安臣的肩膀，投向敞開的店門外，只見不遠處有一個施工中的大樓，數十米高的腳手架上，隱約可見一些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身影在左右挪動，彷佛經典小遊戲裡的“吃豆人”。大樓旁的一台塔式起重機，像釣魚竿一樣垂下吊鉤，將一捆鋼筋吊到半空，動作緩慢得就像被摁下了慢鏡播放鍵。

　　我收回視線，看著李安臣的臉。“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多等幾個月，明年再在這裡開店?”

　　“再等的話，機會就沒了。”李安臣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是去年底簽下的租約，當時這條商業街基本沒租出去幾間店鋪，但隨著各項更新工程的陸續完工和規劃項目的明確落實，店鋪出租率快速增長。現在的出租率大概在八成左右，估計再過兩三個月，就會變成百分之百。”

　　“原來是這樣。”

　　“我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蘇州過後無艇搭’。”

　　“什麽意思?”

　　“這是粵語俗語，意思就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我爸說，當機會出現時，一定要及時抓住，不要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否則機會一旦溜走，也許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這句話不動聲色地落入了我的心底，我不由得垂下眼簾，凝視著眼前杯子裡的咖啡表面映出的自己。

　　在過去三個月的求職過程中，我是不是錯過了一些工作機會呢?說起來，那家留學移民中介機構好像挺好的，我當時不應該執著於專業不太對口。那家民營房地產公司也不錯，但我準備不足，第一輪面試就被刷了下來。對了，那家ABC海運公司也很好，可惜對方沒有看上我……

　　然而，現在再怎麽回想也於事無補，因為我已經錯過這些機會了。

　　我感到有點悵然若失，只能安慰自己——也許那些工作是很好，但並不適合我。

　　吃完重新烘烤的菠蘿包時，時間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半。為了不耽誤李安臣工作，我沒再閑聊，道別回家。

　　就在我走到公交車站時，放在牛仔褲褲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我掏出手機，發現屏幕上顯示的是達德利銀行的總機號碼。

　　終於，面試不通過的正式通知來了。

　　我猶豫了片刻，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到耳朵上。

　　“你好，郭亞倫先生。”手機傳來的是達德利銀行人力資源部楊海莉的聲音。

　　“您好，楊小姐。”我強作鎮定道。

　　“是這樣的，關於上周五的面試，很遺憾地通知你，你沒能通過我們的面試。”

　　雖然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但真正聽到時，我還是感到一陣虛脫無力。

　　“了解，謝謝您們給了我面試的機會。”我努力掩蓋內心的失望。

　　“希望你別怪潘總，他沒有想要故意為難你的意思。”楊海莉勸解道，“潘總之所以問那些問題，只是想知道你是否發自真心地想要那份工作。如果在他對你提出質疑時，你能夠堅定地自辯，給他多些信心，也許你就能通過面試了。”

　　“是的，我明白。”

　　“其實，你的整體條件還是不錯的，筆試成績也很好，只是面試時沒發揮好，實在有點可惜。”

　　“謝謝您對我的肯定。”我打起精神，用誠懇的語氣說，“我會好好總結這次面試的經驗，在今後的求職中再接再厲，爭取找到一份適合自己的工作。”

　　“你能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就在我以為對話即將結束之際，楊海莉卻繼續說道:“如果現在有其他的職位空缺，你會考慮嗎?”

　　“嗯?”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考慮一下RM職位，就是 Manager，客戶經理?”

　　“客戶經理?”我重複道，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您能具體說說嗎?”

　　“是這樣的，”楊海莉不急不慢道，“CB部門，也就是Corporate Banking，工商企業部有一個客戶經理的職位空缺，我為他們推薦了不少應聘者，但始終沒有能讓他們滿意的。那天你面試結束後，凱文主動找我索要了你的簡歷，並和我詳細聊了一下你的情況。他說，如果潘總沒有聘用你的話，可以考慮一下他團隊的這個客戶經理職位。”

　　“您說的凱文是......”我微微偏著頭，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凱文嗎?他就是你面試那天，中途敲門進來找潘總簽字的那個人，他姓費。CB部門目前有三個業務小組，凱文是業務三組的主管。”

　　“哦，是他……”我稍稍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那張五官立體的臉隨即浮現腦海，“請問CB部門的客戶經理，具體是做什麽的?”

　　“據我了解，主要就是開發企業客戶的各種融資需求、撰寫授信調查報告、積極維護良好的客戶關系、尋求客戶的存款支持這些。”

　　“......好像也不是很複雜。”我邊低喃邊回憶之前在達德利銀行官網上查看過的招聘職位，裡面確實是有客戶經理，但我不記得有沒有屬於CB部門的。

　　一輛滿載沙石的渣土車，發出轟轟的引擎聲在身前的馬路快速駛過，車尾噴出的灰黑廢氣與空氣中飄蕩的塵土混合一起，向我襲來。我下意識地轉過身，背對馬路，突然間想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客戶經理要完成很多業績指標的吧?”

　　“嗯，多少是會有一些。不過，我覺得只要你認真努力地工作，應該不難完成那些業績指標的。”楊海莉用循循善誘的口吻回答。

　　話雖如此，但萬一我努力過後，最後還是完不成業績指標，到時候我該如何交待?我伸出右手撓了撓頭髮，心裡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

　　不過，轉念一想，即使有業績指標，那又怎樣?又不是只有我一個客戶經理有業績指標，而是所有職務抬頭是客戶經理的人都有業績指標。另外，我都還沒去做，怎麽知道自己最後一定完不成?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連去嘗試、去努力的勇氣都沒有。

　　也許是聽出了我的顧慮，楊海莉開口道:“其實你不用擔心太多，凱文是一個經驗豐富、業務能力很強的主管，在他的帶領下，再多的業績指標也能順利完成。”

　　我相信楊海莉對費凱文的評價是客觀的，而且，相比那個態度冷淡的貿易融資部主管，費凱文看上去就溫和友善多了，感覺應該是比較好相處和交流的主管類型。

　　我不想拂了費凱文的好意，覺得至少應該去和他見個面，聊一下。

　　斟酌再三，我作出了決定。“我明白了。那就請您幫我安排一下面試的時間，謝謝。”

　　然而，聽到我的回答後，楊海莉卻冒出一句讓我感到既詫異又疑惑的話。“不用再面試。”

　　“不用?”我懵然道，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理解錯了。

　　“是的。”楊海莉沒有半點遲疑地說，“凱文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接受他團隊的這個客戶經理職位，可以直接發offer給你，不必重複面試。”

　　“啊……”這消息來得如此突然，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作為招聘部門的團隊主管，費凱文只是見過我一面，看過我的簡歷，與楊海莉聊過我的情況，然後就決定聘用我了?這會不會有點草率行事了?我不是妄自菲薄，但我知道自己應該還沒優秀到可以免面試聘用的程度。

　　但剛才楊海莉確實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地說，如果我願意接受這個職位，可以直接發offer給我，我確定自己沒有聽錯。而且，楊海莉不會，也不可能自作主張做出這樣的決定。

　　問題是，那個費凱文究竟看中了我的什麽?

　　見我一直沒有說話，楊海莉補充道:“你不用有壓力，這只是凱文提供給你的一個選擇，如果你覺得不合適，可以直接拒絕， 沒有關系的。”

　　我一時間沒有了底，想來想去，卻半天想不出一句話來。

　　馬路兩旁的小葉欖仁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忽然間，李安臣說的話在我耳邊回蕩了起來。

　　——當機會出現時，一定要及時抓住，不要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否則機會一旦溜走，也許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對，是的。

　　雖然心儀的職位面試失敗了，但加入達德利銀行的機會依舊存在，只是職位換成客戶經理而已，而且，客戶經理似乎也能滿足我的就業要求。

　　現在就看我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了。

　　“郭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也許是我緘默了太久，楊海莉確認道。

　　“啊，抱歉，我沉浸在思量裡了。”我驀地回過神回來說。

　　“沒關系。”楊海莉語氣溫和道，“那麽，可以告訴我你思量的結果嗎?”

　　“可以。”我定了定神，鄭重其事地回答，“我接受客戶經理這個職位。”

　　“真的?太好了。”楊海莉的語調沒有什麽變化，似乎我的回答正如她的預期，“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在客戶經理的崗位上發揮出色。”

　　“我會努力的。”

　　“那待會我就把你的決定轉告給凱文。”

　　“麻煩您了。”

　　“Offer應該會在這兩天內發出，你留意一下郵箱。”

　　“謝謝。”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公交站台微微躬身道。

　　“還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

　　“暫時沒有。”

　　“歡迎加入達德利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