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工廠出來,我們並肩走向車子停放的地方,微風拂面而過,帶來一絲舒適的清爽。
“第一次拜訪客戶,感覺如何?”費凱文說。
“有點緊張。”我如實答道。
“是嗎?”費凱文笑了笑,“多拜訪幾次,你就不會了。”
“嗯。”
“你電腦裡應該有授信資料清單吧?”
“有,之前若澤發過一份給我。”
“那一會回到行裡,你立即把它轉發給程總。”
“好的。”
“然後,你把今天的洽談內容和車間照片整理一下,寫一份拜訪報告給我。”
“好的。”
“還有——”說著,費凱文側臉看向我,“列洲實業以後就歸你管理了,你可以拿它去向唐總匯報,說你已經談成一筆業務,順利完成Cold Call任務。”
“啊?”我詫異地瞪大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不過,我很快就明白過來了。
費凱文今天不是一時興起說要帶我去拜訪新客戶,而是早已計劃好的,他想借此機會,幫我完成唐納德布置的Cold Call任務。說不定,上周五他找我談話時就已經萌生了這個念頭,只是在付諸行動之前,他想讓我繼續努力嘗試,看看我能做到什麽程度。
“怎麽了?”費凱文開玩笑似地說,“你該不會是嫌棄這個客戶吧?”
“不會,”我連忙說道,“我高興都來不及,怎麽會嫌棄?”
“那就好。”
“但是,這好像說不過去……”我心生愧意地說,“因為這筆業務不是我談成的。”
“怎麽不是呢?”費凱文不以為然道,“因為你介紹了遠期結匯這個信貸產品給程總,幫他解決了匯兌損失問題,所以我們才談成的業務。”
“我是介紹了,但沒介紹好。”我搖搖頭道,“如果沒有你最後的解釋說明,這筆業務是不可能談成的。”
“哪裡。”費凱文擺了擺手道,“我只不過是在你介紹的基礎上做點補充而已,沒有你說的那麽重要。”
“可是——”
“別可是了,這筆業務確實是通過你的努力談成的,毋庸否認。”費凱文揚起右手,打斷我的話,“也許你想用自己的方法去完成Cold Call任務,但你要考慮時間問題。今天周二,如果周五前你能夠聯系到可以談成業務的新客戶,那是最好不過,但萬一聯系不到,你打算怎麽向唐總解釋?你要知道,他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費凱文不僅經驗豐富,頭腦敏捷,而且總能客觀理性地分析事物。面對他這般實在的話語,我反駁不出一句話。
“我的建議是,你姑且把列洲實業視作一個備用,同時繼續打Cold Call,就算最後真的不走運,Cold Call無果,你也不至於兩手空空去見唐總。你覺得呢?”
我不想拂了費凱文的好意,也不想辜負他對我的期望,更不想兩手空空去見唐納德。
冷靜思索後,我鄭重其事地說:“謝謝,我明白了。我會按照你的建議去做的。”
費凱文嘴角微揚,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我的視野角落裡捕捉到一個正在走近的身影。我向那邊看了看,發現是一個穿著西服、系著素雅顏色領帶的男人。費凱文循著我的視線望去,不由得放緩腳步。
“真巧啊。”男人不疾不徐地走到我們面前,
語調平平地對費凱文說,“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你。” 男人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歲,留著利落的短發,鼻梁高挺,眉毛寬闊且稍稍上揚,感覺是一個性格堅毅果斷的人,只是眼神有點孤傲,似乎不太容易親近。
“好久不見。”費凱文心平氣和地說,“一切都還好嗎?”
“不好不壞。”男人聳聳肩道,“你呢?”
“一樣,不好不壞。”
“哦,是嗎?”男人說著,嘴角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
男人似乎這時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稍稍轉臉看向我,我立即友好地頷首致意,卻發現自己會錯了意,因為他的目光根本沒有聚焦在我的臉上,而是投向了我身後那棟列洲實業的工廠大樓。
“客人等著我,先走了。”
男人收回目光,淡淡地丟下這麽一句後,徑直從費凱文身邊走了過去。
費凱文回頭看了一眼,隨後一言不發地邁開了停下的腳步。
“亞倫,你這兩天要盯著程總,讓他盡快把授信資料快遞給你。”坐上駕駛座後,費凱文突然說道。
“哦,好。”我邊系安全帶邊說。
“收到授信資料後,你得抓緊時間把授信調查報告寫出來,否則,”費凱文說著,按下啟動按鍵,低低的引擎發動聲音傳來,“這筆業務可能會落入別人手裡。”
“落入別人手裡?”我詫異道,馬上聯想到一個人,“是剛才那個男人嗎?”
“嗯。”費凱文簡單應了一聲。
“他也是銀行客戶經理?”
“是的。”
“難怪也是一身正裝……”我邊回想邊喃喃自語,“他是哪家銀行的客戶經理?”
“希爾銀行。”
希爾銀行?入職以來,我已經聽到過幾次這家銀行的名字了,最近一次應該是上周四,我在檔案室裡饒有興致地翻閱旭日藥業的授信調查報告,當時許若澤提到了希爾銀行。
等一下,難道說——
我看向費凱文,試探性地問道:“剛才那個男人是叫做沈威廉嗎?”
費凱文似乎有點意外,側臉看了我一眼。“為什麽你會知道他的名字?”
果然是他。
“我猜的。”我解釋道,“若澤說我們業務三組以前有一個叫做沈威廉的舊同事,他在兩年前辭職去了希爾銀行。”
“若澤為什麽會突然跟你說起沈威廉?”
“哦,是我問他的。那天我幫他把裝訂好的授信申請資料搬到檔案室,無意間在檔案架上看到一家名為‘旭日藥業’的檔案盒,我打開看了看, 發現裡面的授信調查報告有沈威廉的簽字,於是我就問他,沈威廉是誰,他就告訴我了。”
我原以為費凱文會以此為契機,說一些沈威廉的事情給我聽,或者回憶一下他們以前共事的經歷,然而他卻沒有,只是默默地看著擋風玻璃前方。
說起來也有點奇怪,在路上偶遇舊同事,不是應該感到驚喜嗎?但不管是費凱文還是沈威廉,感覺他們剛才見面那一刻,心情都非常平靜,談話也不熱絡,甚至有種難以言狀的隔閡感。是因為太久沒有聯系的緣故嗎?還是說,他們以前就是這樣的?
就在我胡思亂猜的時候,車子已經開上了高速公路,沿著來時的反方向快速行駛。
“若澤還說了些什麽嗎?”費凱文再次開口道。
“沒有了,就這些。”
橫跨整條道路的白色交通杆上掛著數個測速雷達,費凱文輕踩刹車,稍稍降低車速通過,隨後再次加速前行。前方不遠處就是來時通過的隧道入口。
忽然間,我想起之前問過許若澤的那個沒有得到答案的問題。“沈威廉為什麽要辭職?”
費凱文沒有回應,沉默了好一陣子,我以為他沒有聽見我說的話,於是扭頭向他看去。
正巧車子穿進狹長的隧道,耀眼陽光瞬間被拋諸身後,車窗外快速飛逝的風景也被厚實的水泥牆代替,車內頓時陷入一片昏暗,我也因此看不清費凱文的表情。
我耐心等待,可是直到出了隧道,費凱文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想,他可能確實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