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夏季總是忽如其來,同時也給乾燥的土地帶來了充沛的雨水。昨夜就下了一場不小的雨,讓本來走過全是揚塵的土灌成泥塘.連帶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八月十三日的響午,日光正烈,昨夜的泥塘又重新乾枯,烏央著的蚊蟲飛旋之上。乾泥如淵,孕育著它們的生命。在這巨大的蟲巢中,一隻小果蠅衝破泥殼,沿著來自本能的饑餓飛向一處連棟的低矮平房。
這是位於魯東的一隅小城,城中,村多過樓;鄉下,地多過人。這棟平房也只是在這城中最平凡的一角。
如此平凡房子——牆皮掉的厲害露出內裡的紅磚、最上面一層紅瓦已成末狀、漆黑的鐵門粘連著往年的春聯,破舊的一如既往。小蟲撲打著翅子,義無反顧地衝向鋁窗的開口,仿若這屋內有什麽能吸引它似的。
小蟲落在鋁窗的沿邊,望著光明而寂靜的房間裡一個個巨大的物品產生了莫名的恐懼。它渾身顫抖,連那股饑餓都遺忘了。它順著龜裂的白牆爬下,隱入地面的深處等待夜晚到來後再去尋找食物。
它不知道的是,這座屋子的主人本來也是在等待夜晚到來。窗外的榆樹葉經陽光落在他身上,一塊塊的爬在他未著衣的軀體上,斑駁如同疤痕般刺眼。他坐在床沿,頭顱低垂,幾乎要貼近膝蓋;燦烈的陽光沒有照亮他的臉,反而讓他得以隱藏面容。就僅保持這個姿勢,他已經持續了十個小時,他就好像已經死去了,此時在此的他應是沒有了靈魂。
一點了,“鐺——”鍾響回蕩在這個空寂的房子,沒有為這座寂靜的墳墓加了一點人味,反倒為此徒添了更多的詭異。這時,他突然抬起頭,熾熱陽光灑在他僵硬的臉上,顯露出一張年輕而絕望的面容。他看向窗,被光添了幾分晶瑩的灰塵遊走著。原本是看不見的光與灰塵現在卻形如一條可視的光路,從天而來最後落在肮髒的地面。一陣風過,樹葉搖曳在他的臉上,光影交錯間他的眸子卻越來越來亮。
他直起身子身無寸縷地走出南屋。穿過天井進入北屋,筆直的走向東一角的儲藏室,奮力昂起頭巡查著天花板…………
出來後,他面色泛著僵綠,原本面無表情,雙目通紅的他在此時已和死人沒什麽兩樣了。不知是否是錯覺,他的生死都在此刻被模糊,甚至身上都泛有惡臭。他原是乾淨的身上與手上沾滿了泥濘,於是他慢慢挪向茅房,仿佛被抽離了所有氣力。
他推開茅房門,拍向淋浴器的開關,連是冷是熱都不在意,渾然不覺得衝過澡拖著身體走進臥室穿過衣物。他站在天井中,放眼望去,老舊髒亂的家盡入眼簾——客廳沒有鋪地面磚,只有泥濘濕漉的水泥地、廚房有一個爐灶,凝固的油漬糾結在牆壁上、空洞著的窗戶、裂縫的牆壁、很久沒有擦過的書桌。即使是這樣的屋子——僅系著他破舊的心與歸宿的地方,他也是凝視良久,仿佛第一次進這棟一樣,也像是最後一次目送一樣。
在他最後的最後,走出玄關,跨出門框,迎著刺眼的正午陽光走向泥濘半乾的小路——榆樹下,枝葉錯蔓猶如生命的紋路在形成的光路。他沿著烈日投下的視線,冒著冷汗一步步走向光明裡。也許前路是熾熱、痛苦、可怕的,但那也因為如此卻稱為是正確的吧…………
她不過二十歲,正是同齡人最芳豔的年紀,生命還未完全開始的年紀,是最無慮的年紀時就開始了工作,她不顧一切、不知疲憊、勤苦了五年,卻也沒什麽資產,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的錢去了哪,也不明白自己去了哪。五年裡,她的精力與熱情不斷的被消耗,現在的她需要新的在意的事物去激發她的熱情重新生活。
她原在意的不過是工資的多寡與家人的平安,也許還有一點點的自己的魅力。可惜的是現在她在意的東西已經都消失了,未追求的理想與愛情消失了,新的在意的事物消失了,就連她自己都消失了。因為她想要的一切在那個夜裡消失了——夜色濃鬱的村裡藏著她。
在無“人”知曉的位置下,她大睜著眼睛卻已沒有了呼吸。麻繩捆綁的身體開始腐爛了,“味道很臭很臭”——要是她還活著的話一定會這樣說。她的世界裡夜色依然濃鬱,充斥她世界的每個角落。但好在她並不孤獨,她的肩旁,腳下,頭頂都是“人”,她們陪伴著她直到夜色破曉的那一天。希望這天不會太遲…………
希冀的光必會匯聚為光路,只是何時才能得此,還需再定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