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馬蹄聲拉著沉悶的馬車,沉悶的二人避開混亂,行進在沉悶的街道上。
終於,馬車停在十字路口拐角,停在了一處裝潢考究的酒館前——本應門庭若市的酒館前空無一人,再加上克裡格和蒙蒂許之間尷尬的氣氛,恨不得在酒館的招牌上也刻上大寫的“沉悶”。
克裡格端詳著這座顯眼的三層地標性建築,他面色微變,皺了皺鼻子,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原本挎著的臉瞬間像打了雞血般紅潤,他縱身一躍,衝著酒館門口撲去,把馬車和蒙蒂許統統甩在門外。
克裡格衝進門,當即看到了一位身著亞麻背心和深灰色圍裙的謝頂中年人,由壯碩緊湊的腱子肉組成的軀乾上,卻頂了個違和的糟老頭子臉,導致那肌肉如同從別處撿來貼在他身上的似的。
身著單衣的忙碌中年人似乎沒感覺到刮進酒館的冷風,他筆挺地站在吧台後擦拭著黑皮革製的大酒杯。肱二頭肌上的曲張靜脈隨著他手上的動作一突一突,他的眉毛跟胳膊好像是連著的,也跟著有節奏地一挑一挑,每挑一次眉,他腦門上深深的抬頭紋都恨不得翻一次書頁。
“……斯溫?”克裡格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狐疑問道。
“喲,您好,真不趕巧,今兒個我們打烊……誒?你……克裡格?!”中年男子擦杯子的動作不停,但當他抬起頭望向克裡格時,整個身軀都僵在了原地。斯溫震驚地看向站在門口的熟悉身影,難以置信地喊出了老戰友的名字。
“斯溫!老爹!”
“我天!克裡格!驚了!”
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名為“老爹”的中年人瞪圓眼睛大喊了一聲,連忙扔下手頭兒的活計,單手撐著高高的木吧台直接一個跟頭翻到了克裡格面前,興奮地跳著腳撲向克裡格,兩個大老爺們在空中狠狠來了一記熊抱。
“老爹你怎變成這樣了?”克裡格親切地拍打斯溫寬厚的後背,端詳著他頭上幾根孤零零的頭髮和他臉上比書頁還密的褶子,沒想到兩年沒見,對方卻老了快二十歲。
“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麽這副打扮呐?”
“別提了,你不知道我這兩年——”
“誒等等等等,”斯溫打斷了老友,他歪著頭,勾一對兒三角眼向門外探去,“內誰的馬車停外面了?”
克裡格一拍腦袋,這才想起來,自己的馬車,還有馬車上那隻年幼的母老虎,都被自己撇在外邊乾等著呢。
倆人著急忙慌地把馬車從側門張羅到後院,斯溫招呼兩個小學徒,把一車貨物搬到了二樓最好的客房裡,自己拉著二人重返酒館,不亦樂乎地聊了起來。
“這位是……安娜,是我在路上認識的一個……自由民的孩子。我倆正好順路,就一起搭伴來拉昂了。”克裡格向斯溫介紹自己的新朋友,他沿用了少女“安娜”的自稱,也沒提及她的法師身份,以避免麻煩。
戴著兜帽的蒙蒂許沉默著弓身行禮。
“真是個乖巧伶俐的大姑娘。”斯溫讚歎。
“她本來是來找市長的,沒曾想……”克裡格憂慮道。
“嗨……真沒轍,我只聽了一耳朵,本以為前些日子那個新伯爵是來串門兒的,敢情可好!當天就和市長掐了一架,沒想到今兒個……算啦,等那幫當兵的哥們來吧,現在說啥也不靈,”斯溫倒了兩杯清水和二人在酒桌前落座,他探著身,用抬頭紋拍拍蒙蒂許的肩膀,輕聲安慰道,
“大姑娘,節哀啊。” 少女微微點頭接受了對方的好意,小口抿著杯中的水。
“克裡格,還是說說你吧——什麽風兒把你給吹來了?”斯溫見女孩沒啥反應,於是把話頭遞給了克裡格。
克裡格把他先前的遭遇,刻意淡化了和蒙蒂許相遇的片段後,又眉飛色舞、添油加醋地跟斯溫講了一遍。
這些車軲轆話在蒙蒂許耳朵裡碾來碾去,少女本以為他們會交流些有用的情報,沒想到倆人只是在扯閑篇。她心生厭煩,於是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就回屋歇著了。
俯臥在柔軟床墊上的蒙蒂許悠悠轉醒,她揉著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幕籠罩這片大地,距他們進入旅館已經過去了好一段時間,但克裡格依舊未歸。少女戴好兜帽,決定下樓看看情況。
燈火通明的酒館裡人影綽綽,伴隨連通客房的內門吱呀打開,七嘴八舌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少女環顧四周,除了克裡格和斯溫兩個熟面孔之外,酒館裡剩下的座位幾乎都被陌生的士兵們佔據。
他們的頭盔在桌上堆成了山,鏈甲、臂架卸了扣,掛在身體的各個部位,士兵們隨意地癱在酒桌前,人手捧著一個大酒杯。十幾個大男子漢見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從門後現身,立馬從四仰八叉改成正襟危坐。
下午在巷子裡偶遇的紅鼻頭皮特也在,他坐在角落裡,撐著椅子朝少女欠了欠身。
“喲,安娜!哦,弟兄們,給你們介紹介紹,這是克裡格在路上交的新朋友,安娜,”斯溫起身向在場的朋友們介紹女孩的來歷,隨後他問道,“姑娘,要不喝點兒啥?大爺這兒的梅子汁賊好喝。”
“不了,給我來杯麥酒吧。”蒙蒂許款款落座,抬頭向自稱“大爺”的斯溫微笑。
“嘿,小丫頭片子喝酒,燒壞腦袋。”斯溫善意地警告道,不過他輕快的語氣連五歲小孩都唬不住。
“話說老爹,你什麽時候開始戒酒的?我怎沒聽說……”克裡格疑惑地看著斯溫。
“……嗨,就前些日子,”老爹猛飲一口梅子汁,胡亂擦了擦嘴角,他似乎是不太想提及這件事,隨即轉移了話題,“姑娘,這可是前陣兒剛下來的梅子釀的果汁,新鮮得直滴湯兒。以後要以大爺我為榜樣,不要喝酒呐。”
蒙蒂許有些意外地看了斯溫一眼,這個世界上不喝酒的人就很稀缺了,戒酒的酒館老板簡直就是奇珍異獸。
“老板,還是給我來杯麥酒吧,”蒙蒂許若有所思地低著頭,食指在木桌上畫著圈。她的聲音很輕,但傳到斯溫的耳中清晰可聞,“雖然貪欲會失去很多東西,但禁欲也不會有任何建設。”
蒙蒂許婉轉的話音剛落,十幾名精壯戰士的目光霎時間聚焦在這名不起眼的,被深色亞麻鬥篷包裹的少女身上。沒人料到小女孩會蹦出這樣一句話,他們無形中認可了少女坐上酒桌的資格。
正去準備梅子汁的斯溫身影一僵,他重新坐回到女孩的面前,舉杯又抿了一口梅子汁,頭也不回地向小學徒說道:“漢克,給這位小姐接杯麥酒,麻利兒的。”
一扎麥酒送到了蒙蒂許面前,小漢克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與自己年紀相仿的蒙蒂許,迅速退下了。
“得嘞!我們重新整理下兒手裡的情報,”見所有人都有了一杯“寄托”,酒館老板欣慰地一拍手,把大夥兒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首先是伯爵領這幾天的破事兒,相信大夥兒都挺清楚了——
斯溫的話出溜得比他嘴片子扇得還快,他滔滔不絕地說道:
“烏滕堡伯爵老約翰·海默沒了,就一個多星期前,據說是死在了夢裡——甭管他怎沒的,反正他九歲的兒子小約翰壓根兒就頂不了事兒!這不,小約翰一上台就栽了,老約翰的弟弟肖恩·海默攝政,接管伯爵領的管理權。內主兒和他的主教整了一堆么蛾子,沒幾天的功夫就篡取了伯爵頭銜。”
“所以今天在台上處刑魯革市長的,是新伯爵和他的內閣主教?”蒙蒂許發問道。
“沒錯,”斯溫朝著提問的少女打了個響指,“肖恩搞定了伯爵頭銜,立馬就帶著他內幫玩意們來拉昂拍門兒,一看就沒安好心!他是來討稅還是怎的?總之一上來就開始和魯革市長抬杠……”
“我來說吧,”一名拉昂執法團的士兵打斷了斯溫,他頂著一腦袋生薑色的毛寸,接著說道,“伯爵一周前召集手下的男爵和騎士準備在拉昂城外舉辦比武大會——誰還不知道他那點小心思?他就是慫恿了一幫土匪給他撐腰,過來和市長談條件的。”
“噓——生薑頭,你可小聲點兒,”斯溫趕緊打斷生薑頭大逆不道的言論,他緊盯著四周的牆壁,在確認牆上沒長耳朵之後,他謹慎道,“魯革大人是個體面人,他可是國王手底下的市長,和前任伯爵老約翰關系又那麽鐵,哪受過這委屈?肯定是和肖恩掐起來了……”
一名穿著與眾不同的衛兵接過話頭,他盔甲上還戴著烏滕堡伯爵的肩章,不過沒人擔心他的身份,現在能坐在這酒館裡的都是自己人,他搖著頭說道:
“——就是談崩了,烏滕堡伯爵和內閣主教設了個局,導致執法團和伯爵的衛兵起了衝突,他們就以襲擊的罪名把魯革市長抓了起來……然後抄查家底,冠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最後……你們今天都看見了,審判。”
“——唉。”一聽到審判二字,在座的士兵都不約而同地哀歎起來。
“話說拉昂是國王的直轄領地吧?國王對此有什麽指令嗎?肖恩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他怎麽敢在國王的領地上作威作福的?”蒙蒂許在士兵的你一言我一語中捋順了脈絡,她繼續提問。
“奧托陛下?願上帝保佑他,陛下離這兒十萬八千裡,估計現在剛得知老伯爵離世的消息,”生薑頭在胸口比劃了一個祝福的手勢,向遠在天邊的國王表示敬意,“況且英明的陛下去年剛登基,手裡的權杖還沒捂熱乎呢,哪騰得出手管咱們這兒的破事?”
“可說呢,只要國王的權杖敲不到他們頭上,這幫妖魔鬼怪就開始露出他們的真面目。我聽說伯爵的內閣主教準備頒布新律法,要在拉昂多收一種稅……叫什麽十一稅?反正美其名曰這都是給聖主雅威的捐贈,但誰知道那些錢究竟進了誰的荷包呢。”
“十一稅?那不是主教區裡特殊的稅款款項嗎?他們還要跟自由市裡的公民收?他這是要吸乾拉昂市民的血嗎?還有沒有王法了!”一名士兵捶胸頓足地小聲喊道。
“就是!我們是國王的臣民,憑什麽受他隨意擺布!”另一名士兵義憤填膺地起身呼應。
“面目可憎的吸血鬼。”“無恥的惡魔。”“吃人的怪物。”
不管伯爵和他的主教怎樣冠冕堂皇,反正在這幫士兵的嘴裡是越來越不像人。
蒙蒂許看著痛罵高位者的士兵,原本冰冷的內心被他們七嘴八舌的熱鬧氛圍捂熱了。雖然自詡天才法師的少女和這群充滿汗臭味的大個子們格格不入,但雙方都有共同的敵人,這就足矣。
克裡格反而沒有附和他的戰友們,他坐在凳子上一聲不吭,自顧自地往肚子裡灌著麥酒。
“不僅如此!伯爵還拖欠我們餉錢!這個月的餉銀還沒著落呢,今天還逼著我們乾那些慘無人道的事兒——”伯爵的衛兵怨聲載道,身旁的戰士們隨之應和。
“嗨,別提了,你看看今天一下午抓了多少人,現在牢裡都爆滿了。”一聽到有人提今天下午的騷亂,紅鼻頭皮特捏著他的酒糟鼻,哀歎不止。
“太恐怖了,那麽多手無寸鐵的鎮民,他們拿著長矛不由分說上去就捅……人擠人,人踩人,真是太慘了。最後人跑的差不多了,他們就盯著那些看上去有錢的人,還有法師協會的人抓——”
“……什麽?法師?他們抓了——”少女捕獲到了“法師”這個關鍵詞,立馬來了精神,她剛想開口發問,卻好像察覺到了什麽,頓時緘口噤聲。
斯溫見蒙蒂許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疑惑地向突然閉口不言的少女問道:“嗯?怎了姑娘,繼續說——”
咚咚咚。
門被毫無征兆地叩響了。在座的所有人瞬間鴉雀無聲,大家面面相覷,除了克裡格和蒙蒂許,酒館今晚應該沒有邀請額外的顧客才對。
“勞駕您哪位?”斯溫狐疑地衝著門口喊道。
門戶大開,四個披著暗灰色鬥篷的身影鑽進酒館,為首二人的身形遠不比身後那兩個健碩,跟在身後的更像是兩名保鏢。
酒館裡的戰士們看到可疑人物魚貫而入,紛紛戒備地舉起武器,金鐵交加之聲不絕於耳。
“您好,斯溫老板。”領頭的二位發話了。
“等會兒……我認得你!你是艾克塞特商會的會長!還有你,你是克魯澤商會的……”斯溫迎上前去,歪頭觀察對方鬥篷下若隱若現的面龐,竟然真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正是。”兩位商會會長卸下灰蒙蒙的鬥篷,各自亮出了一身華麗精美的服飾,一人穿著深色翡綠的絲質外衣,另一位身著純藍靛染色繡著銀邊的絨布衣服,一綠一藍兩人分別向在場的所有人鞠躬致意。
綠衣商會會長的目光瞥向坐在十幾名大漢之間,與眾不同的兜帽少女,之後迅速移開了視線,面朝斯溫肅然道:“我們聽聞‘血劍’克裡格·施密特大人今日來訪拉昂市,並於此處留宿,他現在……”
“……我就是克裡格,”沉默已久的戰士在眾目睽睽之下起身,既然對方是來找自己的,他沒必要藏著掖著。克裡格仔細觀察眼前素未謀面的兩個陌生人,不解道,“我不認識你們。你們怎麽知道我在拉昂的?”
“初次見面,‘血劍’克裡格,”兩名商會領袖再次鞠躬致敬,“我們的眼睛遍布整個城市, 這座‘自由之都’的任何風吹草動,我們都能感知到。”
“你們……怎麽稱呼?找我有什麽事?”
“我是格沙夫茨。”“您可以稱呼我蓋德。”
兩位來訪者一遞一聲,翡綠衣服的格沙夫茨率先發話:“相信您已經知曉了拉昂市的困境,我們的家園正在經受一群忤逆之徒的侵襲,他們侵吞拉昂的財富,屠戮國王的臣民。”
“而烏滕堡的肖恩將在後天舉辦競技大賽,屆時他手下的領主都會參加,這些一丘之貉將齊聚在拉昂城外的比武場上,他們同惡相濟、朋比為奸,借助比武的名義耀武揚威,意在分食拉昂市子民世代的財產。”藍衣服的蓋德文縐縐的,但他掩蓋不住他語氣中的憤慨。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敝人與友商的商會在拉昂還算有些話語權。所以我們聯合了一眾盟友,準備抵抗烏滕堡的肖恩,和他那十惡不赦的內閣主教。”
“我們做足了財力上的準備,拉攏了一些勢力,甚至和伯爵手底下的人也打通了關系。”
“但我們還欠缺了最關鍵的一環。一艘船造得再大再華麗,沒有船長也難以面對風浪。我們需要一個能夠號令全局的指揮官。”
“克裡格·施密特閣下,您是王國最強大的戰士,最傑出的指揮官。相信您已經察覺到了,這場伯爵的盛會是一次絕佳的突襲機會。”
“所以我們想拜托您,請您在比武大賽當日,率領一眾有實力的戰士,推翻肖恩·海默的統治。”
“讓我們在這場盛會的當天為伯爵奏響一曲哀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