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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劍與銀月:中世紀天才的史詩》第9章 與虎謀皮
  克裡格見過不少衣冠楚楚的貴族,還有靠重金收買頭銜上位的暴發戶,他們無一不是油光滿面、驕奢淫逸,將自己的血肉溶解在豐富的物質生活中。但這種豐富只不過是表象的改變,表面的貧瘠被富裕所取代,而內裡的貧瘠卻仍舊貧瘠。這種人普遍散發出一種獨特而荒誕的行屍走肉的屍臭。

  而面前的兩位商會代表卻截然不同,他們精明幹練,生命力宛如早春冒出的花骨朵兒,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盛夏,燦爛綻放。

  克裡格隱隱感覺到,這兩個人代表了另一個階層的人民,他們既不是蒙昧無知的莊稼人,也不是倚勢挾權的貴族,更不是暴戾恣睢的兵痞。

  戰士伸手示意商會會長們在木酒桌前落座,自己坐在二人對面。他支起胳膊肘,雙手合十抵在下巴上,言簡意賅道:“來吧,說服我。”

  “兩位,要不來點兒喝的?”斯溫從吧台後掏出兩個新木酒杯,無論怎樣,酒館老板還是要接待每一位客人的。

  “謝謝您,不必了,”綠衫的格沙夫茨拒絕了斯溫的好意,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克裡格,“施密特閣下,您的加入不僅僅是為了拯救水深火熱的拉昂人民,您若能作為統帥獲得最終的勝利,對您來說也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機會?怎麽說?”

  “重回西松林堡復仇的機會。”蓋德補充道。

  克裡格一怔,沒想到對方竟熟知自己近半年來的遭遇,甚至判斷出他造訪拉昂的目的。他眯起眼,仔細觀察面前人畜無害的商人們,顧慮滋生,迅速盤繞在他的心房。

  “您已沉寂太久,高貴的勇士。這次您若推翻忤逆者的統治,揭露他們的罪行,您維護國王領地的壯舉將會被世人歌頌。借此機遇,您必將以完美、正義的姿態展現在世人面前——這是您重新亮相的絕佳機會。”

  “想想看吧,一個圖謀不軌的伯爵集結叛黨在國王的領地裡為非作歹,您英勇現身替國王剿滅了叛軍,事成之後,您會獲得什麽——”

  “人民的支持,巨額的財富,甚至是國王的嘉獎,還有……無上的榮譽。”

  克裡格有些招架不住兩位商人的一唱一和,但他警醒地意識到商人掌握的信息會對自己造成威脅——既然商人了解自己在西松林堡的境遇,也就知曉自己成為修士被押送到寇朗,甚至可能已經知道他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你們知道的可真不少。”克裡格話裡有話,沉聲試探道。

  “這是我們的基本素養,施密特閣下,商會必須了解各方面的消息:新頒布的政策法令,農作物的收成,鄰國的戰爭,甚至各領地的權力更替……每種因素都會影響到商品的盈虧,我們必須迅速反應做出決策,才能在這個世道活下來。”

  “施密特閣下,別忘了,我們一直與您在同一戰線上,我們的情報就是您的優勢。”

  “……我了解。”思忖再三的克裡格慎重地點點頭,他拎清楚了形勢。對方從頭到尾沒有說出任何一個威脅性的詞匯,卻讓將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壓在他的肩頭。

  “我們的訴求很簡單,施密特閣下,我們隻想打倒伯爵和他的擁躉,奪回他們剝削吾等的財產,還給拉昂市民曾經的藍天,讓我們自由、平靜地生活。”

  “而其余的一切,都是您的。”

  “想想吧,閣下,您現在最需要的東西,都擺在您面前,您只要伸伸手就能拿到:追隨您的人民,

購買盔甲的銀子,招攬戰士的榮譽……足以讓您在復仇的道路上邁出堅實的第一步——不,幾乎是一步到位。”  格沙夫茨說罷,掏出一枚金幣扣向酒桌,他展示出的決心仿佛已經把勝利的果實一股腦全倒在了桌面上:“我賭上商人的信譽和所有財產向這枚硬幣發誓,以上我們二人所言一切都真實不虛。”

  “請您決定吧。”藍衫會長蓋德伸手觸碰那枚金幣,加入格沙夫茨的誓言。

  克裡格被巧舌如簧的商人說動了,對方的每個提議都摳在了他的心坎裡。戰士不置可否地抿著嘴,抬起頭向周圍的老戰友們使著眼色,意在征詢他們的意見。

  “頭兒,我們聽你的。”

  戰士又看向亦師亦友的斯溫。

  “克裡格,你要是答應了,我們都會跟著你乾,就算拚了老命也在所不惜——畢竟這事兒決定了拉昂人民的命運,我們所有人的命運。”斯溫雙手抱在胸前,他對此事的是非曲直早已了然於心。

  得到了戰友的支持,克裡格心裡有了底。他的腦海中甚至預想到這些老戰友們跟隨他南征北戰,一起前去討伐西松林堡公爵的畫面了。

  雖然成功的回報很誘人,但推翻伯爵僅憑一腔熱血肯定是不夠的。克裡格沉吟片刻道:“詳細說說你們的計劃吧。”

  兩位會長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是時候進行下一個步驟了。

  蓋德開口道:“競技大賽於後天的午後開始,形式將會是群鬥比武,屆時參與的貴族會率領他們的部將一夥接一夥地進入戰場,然後使用賽前分發的武器與盔甲進行群鬥。”

  “肖恩在第一天就搞群鬥混戰,無非就是想要足夠大的聲勢排場,炫耀自己充沛的武力以震懾拉昂市——行,我們就給他更大的排場,但是是為了製造混亂,從而將這幫忤逆者一網打盡。”

  “……你們怎麽會知道的這麽詳細?”克裡格疑惑道。

  “閣下,伯爵的大賽是由他的禦用紋章師籌辦的,而那個紋章師,是我們的人。”蓋德露出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在他的幫助下,我們對伯爵籌集資金,準備比武場地,再到參加比武的貴族騎士名單,幾乎所有細節了如指掌,並在幾個重要環節都安插了我們的人。”

  “那位紋章師掌管報名參賽的人選,所以我們可以安排自己的戰士進入角鬥場。所以施密特閣下,我希望您以騎士的身份,在兩天后率領一眾善戰的部下參加這場比武,到時候我們裡應外合,一舉把他們一網打盡。”

  但克裡格的騎士頭銜早就被西松林堡公爵擼掉了,很可能進不了比武場,他撓著頭說道:“但是我已經不是騎——”

  “——您曾經是騎士,這就夠了,烏滕堡的貴族沒人知道您的遭遇。”格沙夫茨擺擺手打斷了克裡格的憂慮,示意他不必擔心。

  “紋章師會幫您設計紋章徽記——您不介意的話,沿用您之前的家徽也可以,反正只是為了參賽而已。”蓋德補充道,他篤定的語氣宛若那位紋章師已經把克裡格的騎士徽章縫在旗幟上,掛在了比武場的入口。

  人人都喜歡和聰明的人打交道,爽利,痛快。但眼下的兩位聰明人,卻精明得讓克裡格感覺到一絲寒意。

  他很慶幸這兩位商會會長是自己人。

  克裡格不再糾結,向下一個問題進發:“你們口中的盟友呢?總不能只有我們在場的十幾個人,去對抗整個伯爵采邑的領主吧?”

  “我們得到了各方的響應,有我們和其他友商的商隊侍衛,有樵夫、屠戶代表的自由民,有學院裡的法師……他們都是優秀的即戰力。只不過由於今天的混亂,我們未能邀請所有代表前來與您一同商量對策。”

  ——商量對策……跟我已經答應了他們似的。克裡格皺著眉頭,商會會長的言語一直在推著他前進,讓他在不知不覺間被二人推上了“賊船”。

  “好在我們還有兩位已經到場的盟友……”蓋德話鋒一轉,他起身招呼杵在門口許久的兩尊雕像,“恰好,閣下與他們也打過交道。”

  商會會長們讓出座位,本以為是侍衛的兩個壯碩身影摘下了披風,在眾人的矚目下亮相——小眼睛,黑瞳,寬鼻子,又黑又密的絡腮胡,是馬鴉爾人。

  酒館裡頓時被嘈雜的議論聲籠罩,這些來自東方的馬鴉爾人是強悍的雇傭兵,但他們組建的黑軍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人見狗嫌,更別提他們出現在如此機密的會談之中了。

  就連熱情好客的斯溫都沒動身準備酒水,抱著胳膊在一旁冷眼相待。

  “佐爾坦,拉斯洛……”克裡格立馬認出了他們,這兩位馬鴉爾人是一隻黑軍雇傭兵的頭領,他們在入侵恩納伏王國的戰爭中為亞穆瑞格王國效力。當時克裡格擔任指揮官,這些馬鴉爾傭兵曾經在他的麾下征戰數年,克裡格的匈語就是在那時跟他們學的。

  見到了異族的老戰友,克裡格馬上切換成匈語:“好久不見。”

  他下意識瞟了一眼身後的少女,她不久前剛和黑軍起過衝突。

  蒙蒂許似乎沒什麽反應,她的情感被碩大的亞麻兜帽吞沒。

  “好久不見,很高興你的匈語沒怎麽退步。”拉斯洛拍了拍克裡格的肩膀,伸來的那隻手僅有四根手指,小拇指不見了蹤影,大概是在某場戰鬥中弄丟了。

  雖然克裡格和他們是老相識,但在場的人並不了解這兩名黑軍戰士的身世。克裡格向老戰友們介紹了馬鴉爾戰士的來歷,眾人的質疑隨之消散。

  “一開始那兩根瘦麻杆跟我說你在拉昂的時候,我是不信的……說實話,我不喜歡那兩個油腔滑調的騙子,不過那個綠衣服的給了我們錢——誰會跟錢過不去呢?”佐爾坦落座後抖了抖大胡子,隨手把一枚銀幣拋到空中,再穩穩接住,“所以我們就來了,看來這幫商人還是有‘誠信’可言的。”

  “對了,血劍,你聽說了嗎?”佐爾坦不再和克裡格加密通話,轉成一口流利的通用語繼續道,“兩天前獨眼傭兵團接了個活,他們在塞魯堡附近在幾名法師的幫助之下,成功圍殲洗劫了一隻四十幾人的邊區部隊,注意,是圍殲。”

  克裡格並不意外,這就是蒙蒂許先前說過的自己的遭遇。但這場衝突並非黑軍的風格,馬鴉爾人善劫掠,卻不喜圍殲,因為劫掠可以攫取財富,但圍殲會死人,總是得不償失。這次他們卻一反常態,讓克裡格摸不著頭腦。

  “但是昨天獨眼傭兵團遇上了個麻煩,”拉斯洛接話道,“獨眼手下的一員大將,‘疤佬’死了,連帶著他手下一起,好像還有個隨行的法師,全都死在了前往寇朗的路上——不知道他們幹嘛在那邊晃悠,去朝聖嗎?”

  無論是馬鴉爾人還是法師,他們都不會去聖城寇朗敬拜至高神的,拉斯洛言語中的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聽到疤佬這個綽號,克裡格心中一凜,不動聲色地舉杯嘬了一口麥酒。

  “我還聽說寇朗的紅袍子們——好像你們叫樞機主教,對吧?他們在尋找一名法師的下落,為此他們最近雇了不少人,有各地的野法師,也有遊方騎士,還雇了像獨眼傭兵團那樣的馬鴉爾黑軍……出手很大方。”

  克裡格又不動聲色地瞥了蒙蒂許一眼,少女和馬鴉爾人的異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想必她聽到了這些消息之後,自己有了相應的判斷。

  “……知道了,這和咱們之間有什麽關系?你們受雇了?”克裡格咂嘛著嘴,不知道是在品嘗麥酒的回香,還是在品味對方提供的信息。

  “沒有,血劍,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塞魯堡的衝突,拉昂的變局,聖教教會的異動,甚至包括你的出現——我覺得這些事兒之間冥冥之中有一些聯系。沒別的意思,我只是在提醒你,老朋友。”佐爾坦盯著克裡格微微搖頭。

  ——鬼知道這兩個異族人一肚子的壞水兒要往哪倒。克裡格腹誹,不再琢磨對方的小心思。

  “那麽這些事就跟我們毫無關聯——你們來這兒找我,想必是去扳倒肖恩伯爵的,所以我隻想聽聽你們在方面有何打算。”克裡格敲著桌子,恨不得把說出來的每個詞都敲進桌子裡。

  “哦,我想你誤會了,老朋友,”佐爾坦含笑撚著胡子,手裡仍舊擺弄著那枚焐熱的銀幣,“我們和那個伯爵可沒什麽矛盾。”

  “你知道我們想要什麽,血劍,推翻忤逆者?贏得榮譽?都見鬼去吧,”拉斯洛把腿搭到了木桌上輕松笑道,“馬鴉爾人喜歡兩種東西,一種是錢,一種是強者。現在強者已經有了——就在我們面前。”

  “祖先教導過我們,跟隨強者征戰,必能家財萬貫。我們是來跟著你賺錢的,血劍。”

  “啊?他們沒付給你們傭兵費?”克裡格吃驚地望向兩位商人。

  “那幫奸商太摳門了,血劍,他們給的那仨瓜倆棗,最多只能說服我們跟著來這家酒館,”佐爾坦不屑地抹了抹鼻子,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身後的商人,“要不是你果真在這兒,我早就把他們剁了——他們身上的皮還算是能賣個好價錢。”

  “我們的經費有限,施密特閣下,”商人蓋德攤手道,他根本沒搭理馬鴉爾人,把他們的恐嚇當成幾聲響屁,“召集盟友,打通關系,安插內線——這些事情已經掏空了我們的財產。”

  能用幾枚銀幣就忽悠住黑軍首領的人真不多見,在克裡格面前就站著兩個。戰士覺得商人把黑軍的傭金問題扔給自己有些不地道,但也暗自欽佩他們空手套白狼的能力。

  克裡格忽然想起了馬車上的那幾箱不義之財,他正為如何銷贓而發愁呢,黑軍傭兵正好可以幫他消化掉這批贓物。想必掉錢眼裡的馬鴉爾人不會介意那些精美的銀器上沾著幾滴血的。

  況且事成之後,這幾箱破銀子哪能跟伯爵和主教的財富相比啊!這點雇傭金不及九頭牛身上的一根毛。克裡格有了定奪,他繼續問道。“你們一共有多少人?不會就你們倆吧?”

  “我們有三十幾號全裝戰士。”

  “錢不是問題,我以我的名譽保證,我能搞定你們的傭金。”克裡格大致了解雇傭兵的行情,他那幾箱贓物雇三十來個黑軍戰士幾天時間還是綽綽有余的。

  “我信你,血劍,”佐爾坦雙手一攤,他眉開眼笑道。“那我們之間就沒什麽問題了,我的人聽你指揮。”

  “一言為定,你們可得說話算數。”

  “血劍,你知道我和佐爾坦的為人,我們一口吐沫一個釘兒, 就算把我們放的屁扔地上也能崩個坑出來。只要談妥了價錢,我們就給你賣命,絕不食言。”拉斯洛朝克裡格伸出那隻缺了根小拇指的手。

  “好,明天同一時間,帶上四五個人來,我親自給你們解決錢的問題,價格絕對公道,”克裡格微笑著握住了拉斯洛的四根指頭,契約就此締結,“到時候咱們再商量後天比武場上的安排。”

  “痛快。”“明天見。”

  一切談妥,兩位馬鴉爾人撂下一句話,乾脆利落地起身就走。二人抬手撇開了擋在他們面前的商人,在眾人的注視下頭也不回地闖出了酒館。

  “馬鴉爾人是這樣的,”克裡格無奈地聳肩目送兩名異族離開,他轉頭看向商會會長,“蓋德,格沙夫茨,我希望你們盡快給我準備一份比武場的地形圖,最好在明天中午之前。”

  “然後告訴那個紋章師,徽章就用西松林堡的家徽吧,參賽隊伍就是來自‘西松林堡的騎士克裡格·施密特’,其他細節讓他自己發揮想象力,我可管不到這麽細枝末節的事情。”

  “還有,明天下午讓你們口中的那些盟友,分別派個代表過來見我,”克裡格撐著桌子緩緩起身,嚴肅道,“我來親自給他們布置後天的任務。”

  “悉聽尊便。”兩位會長弓身答道。

  “我會盡全力幫你們擺平這個伯爵。”克裡格舉起皮革杯,戰友們紛紛起立,莊嚴的氛圍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祝我們成功。”克裡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祝我們成功。”所有人輕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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