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亞穆瑞格西南部的黑森林的似乎沾盡了“黑”字的光,不僅林中視野不敞亮,甚至連天色都比平原地區暗的早一些。
康拉德侯爵騎著精壯的駿馬,率領一支四十幾個士兵的親衛部隊在泥濘的山路上緩慢蛄蛹著。道路右旁的陡坡時不時滴下兩滴融化的雪水,左側原本地勢較低的爛泥塘,現在被夾雜著枯枝爛葉的凍雪所覆蓋,好似發了霉長了白毛的爛麵包,好在天比較冷,沒散出來什麽異味。
一架僅能容納一人的雙輪小馬車緊跟在康拉德身後,車夫百無聊賴地揮起手中的鞭子,輕打在馬屁股上。他實在忍無可忍,開口抱怨道:“侯爵大人,自清晨從塞魯堡出發到現在,咱們已經走了一整天了,還有多久才能休息啊?”
康拉德騎在馬上把玩著手中的頭盔,隨口哼應道:“作為士官長,你應該知道服從命令的重要性。況且我可無權發號施令——你得問車裡的那位。”
“侯爵大人別揶揄我了,還士官長……我就是個臭拉車的,”士官長抻著馬鞭搭在脖子上,不滿地翻了個白眼,小聲咕噥,“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能懂什麽……”
“停下。”士官長的話音剛落,一聲清脆的少女嗓音忽地從馬車中響起,嚇了他一個激靈。
“康拉德大人,你看她——”
“我說停下,侯爵大人,請讓您的部隊停下。”女孩的聲音打斷了車夫的控告,一隻如柔荑般的素手掀開馬車的布簾,少女摘下了覆蓋著她大半面龐的亞麻色兜帽。
她披散開赭紅色的及肩秀發,鑽出了馬車。她緊張地東張西望,銀色的瞳孔像是兩枚銀幣在滾動,從左邊軲轆到右邊。她的神情宛如一隻警惕的松鼠,皺著挺翹的瓊鼻四處嗅著,玉齒在下唇瓣上啃個不停。
康拉德侯爵蹙起眉,有些心累地搖了搖腦袋。他捋著濃密的紅胡子,調轉馬頭,揮揮手示意部隊暫停前進。
侯爵無奈地看著馬車旁探頭探腦的姑娘,好聲好氣解釋道:“蒙蒂許,此處地勢險峻,道路狹窄,我們是沒法在這麽複雜的地形上扎營的。”
“不是要扎營休息——侯爵大人,您難道沒感覺到什麽嗎?”名為蒙蒂許的少女自顧自地跳下馬車,她的語氣急促,仰頭望向樹林密布的陡峭山坡。
康拉德侯爵順著蒙蒂許的眸光朝山上看去,昏黃的夕陽從光禿禿的橡樹、櫸樹之間穿過,斑駁的光影被地面上凋萎的落葉吸收殆盡。林中甚是安靜,微風掃過枯葉沙沙作響。
康拉德沒看出什麽端倪,他心中腹誹更甚,但還是耐心地向少女勸告道:“蒙蒂許·凱因小姐,恕閣下愚鈍,實在無法理解您的用意。還請您在下達命令之前三思……”
“不對勁……這裡的大地在被撕裂,樹木發出呻吟!來源、來源方向……”然而蒙蒂許對康拉德的勸諫熟視無睹,她呢喃著舉起雙臂,伸出修長的手指朝著林中探去,木元素、土元素迅速在少女的指尖匯集,她的掌心泛著淺綠色的微光。
蒙蒂許的銀色雙瞳不斷跳躍閃爍,尋找著異變。
忽然,女孩揮手指向晦冥不定的山坡,心急如焚地大喊:“在那邊——後撤!侯爵大人,後撤!”
盡管康拉德沒發現任何異樣,但他不敢怠慢長官的命令,立即扯開嗓子嚷嚷:“全軍沿原路後退!”
很顯然大部隊沒搞清楚狀況,隻得沒頭沒腦地執行侯爵大人的命令。
正當他們慢吞吞地往回撤時,
康拉德的馬兒不安地嘶鳴起來。侯爵先是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隆隆聲,隨後腳下的震顫感愈演愈烈。 所有人不約而同向聲音的源頭望去,只見山崖之上塵煙遮天蔽日,巨量的泥沙裹挾著石頭、植物的碎片,排山倒海般從山坡上傾瀉而下,好似一座崩塌的山嶽以無可阻擋之勢朝著大部隊滾滾襲來!
“快跑!!!”侯爵和士官長異口同聲驚呼道,前者果斷揚鞭策馬,後者撇下來不及掉頭的馬車,緊緊跟上倉惶逃竄的大部隊。
女孩下意識跟著四散的人群跑了幾步,耳畔劇烈的轟鳴急劇迫近,逃跑已經來不及了。蒙蒂許急停轉身,她深吸一口氣,把快要跳出來的心臟咽回肚裡,死死地盯著那股黑壓壓的,遮天蔽日的泥石流。
“蒙蒂許!還愣在那幹什麽!”康拉德見狀,立刻回頭扯住韁繩,聲嘶力竭地向蒙蒂許大吼。
紅發少女置若罔聞,她獨自一人背對著逃亡的部隊,腳下生根般杵在原地。女孩颯然高舉雙手,頃刻間磅礴的法力從她的體內噴湧而出。木元素與土元素在蒙蒂許周圍快速匯集,少女猛地將雙手甩向身前,用盡全力將凝集起的元素能量推向那撼天動地的移動天災。
刹那間,原本光禿禿的森林異變陡生,在蒙蒂許面朝的方向,樹木以驚人的速度橫七豎八地催生出密密麻麻的墨綠色粗壯枝葉,樹杈、樹乾、地縫裡鑽出繁密的藤蔓,在林間搭建起數張紛亂如麻的巨網。
在這密不透風的大網背後,土地突然龜裂開來,地底堅硬的岩石破土而出,這道拔地而起的石牆幔,形成抵擋山體滑坡的第二道屏障。
最後僅存的土元素與木元素凝聚在少女身前,卷起附近的砂石、樹枝與泥土,堆砌起了一道延綿數十米的緩衝土坡,若前兩道防線無法抵擋泥石流的衝擊,這道緩衝坡就是最後的希望。
蒙蒂許幾秒內瞬間完成的三道防線,在竣工的下一刻就已然遭到了天災的考驗!
泥石流張牙舞爪地扯破了一張張翠色藤蔓網,裹挾著樹木拔地而起,轟上石牆,先是撞出了幾道裂痕,停留片刻積攢能量後,一鼓作氣衝垮了少女布下的第二道防線,碎石飛濺。它翻滾著踏上最後一道十多米縱深的緩衝破,堅定地前進著,卻隨坡度的變陡而愈發步履維艱,最終堪堪停在了坡頂。
勢不可擋的山體滑坡在重重阻撓之下,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巨人,終究耗盡了所有動能,轟然倒在了蒙蒂許的面前。由泥石流構建的巨人屍牆有數米高,橫亙在這條狹長的山路上,完全封死了大部隊的去路。
煙塵逐漸消散,緩衝坡頂時而有幾顆細小的碎礫順著坡的另一側滑落,軲轆著撞到女孩精致的灰皮靴頭上彈起,最終又在了少女的腳邊落下,不再動彈。蒙蒂許始終未曾後退一步,女孩的額頭上密布著涔涔的汗珠,她喘著粗氣,感受自己枯竭的魔力,終於垂下了高舉了許久的雙臂。
少女憑一己之力擋住了這場足以毀滅整隻軍隊的災難。
哢噠哢噠的馬蹄聲從女孩的身後傳來,康拉德侯爵第一時間趕了回來,他下馬拍著女孩的肩,心有余悸地道:“謝謝你,姑娘——你救了我們所有人。”
方才落荒而逃的士兵們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灰頭土臉地撿起各自丟棄的盔甲。之前對蒙蒂許心懷不滿的士官長此時抱著頭盔,他驚魂未定地向少女無言鞠躬表示感激,眼神中充滿敬畏。
蒙蒂許沒搭理他們,救下這些人不過是她作為大法師的責任,少女沒興趣和這幫兵油子交流,浪費感情。她抹了把汗,自顧自叉著腰,有點發愁地看著面前的碎石山牆——前路被堵,天色已晚,總不能真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扎營過夜吧?
嗖——嗖——
就在這時,箭矢的破空聲倏然在她耳畔響起,篤篤幾聲戳進周圍的地裡、樹上。緊接著一名士兵慘叫著撲倒在地,一根弩箭透過鏈甲,深深插進他的脊背,還沒緩過神的部隊瞬間陷入混亂。
“——敵襲!有埋伏!”康拉德瞬間舉盾,破音大吼道。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麽的蒙蒂許身前,雙眼從盾後探出,迅速掃視著弩箭飛來的方向。
“結陣,結陣——!”士官長揪住一個跌倒的戰士的後脖頸,一把將他拎站起來,他遊走在隊伍裡,好似一隻牧羊犬驅趕著驚慌的羊群,原本亂了陣腳的軍團快速集結。
新一輪的弩矢飛來,好在部隊及時組成陣型,將十幾隻弩箭全部舉盾擋下。
低沉的號角聲從密林中響起,保護著蒙蒂許的侯爵緩緩放下盾牌,他看到來時路上漫山遍野的黑森林中人影綽綽,阻斷了他們的退路;不僅如此,敵人還從山坡背側冒出來,昏黃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被烏黑的鎧甲吸收殆盡。
“是馬鴉爾人的黑軍,我們被包圍了……”康拉德看了看身後不可逾越的泥石流牆,再看看三面迫近的敵軍,凝重地呢喃道。
“馬鴉爾人?怎麽——”蒙蒂許驚呼,女孩沒了方才的從容,神色有些緊張。她想不明白為何原本在戰爭中王國雇傭的精銳雇傭兵會出現在這裡,還妄圖襲擊曾經的友軍。
“全軍保持陣型,緩步前進!”蒙蒂許凌亂的思緒被侯爵的命令聲打斷,她隻得藏在康拉德寬大的背後,貼著他冰冷的鎧甲往前走,濃厚的軍勢讓她喘不過氣,即便不使用法術,她都感覺自己所剩無幾的魔力正在被軍勢緩慢蒸發。
部隊保持陣型逐漸接近來犯的敵人,康拉德與敵人試探交涉道:“我是亞穆瑞格國王欽定的戍邊侯爵,塞魯堡的康拉德!你們在王國的領土上襲擊我軍,這是對國王權威赤裸裸的挑釁!我命令你們趕快放下武器,卸甲來降!”
吞噬了陽光的黑軍甚至還能吞沒聲音,侯爵的喊話石沉大海,沒有任何答覆。
黑軍源源不斷地從陰影中現身,身著暗色鎧甲的軍隊如同前來索命的死神,冷酷且無言地朝他們穩步進軍,鏈甲靴踏在草地上的聲音錚錚作響。
見敵人絲毫沒有交流的意願,康拉德心中已有判斷,他決定先發製人,果斷命令道:“一陣,接敵!”
“衝啊——”聽聞此命的士官長一馬當先,義無反顧地率領一眾戰士衝向黑壓壓的敵軍!
兩軍瞬間陷入纏鬥,金鐵交加與喊殺聲響徹原本寂靜的黑森林,在遍布障礙的狹窄地形中,先頭部隊的衝鋒使得戰線的後方預留出了一小片緩衝空間。
“禁衛隊,在那邊架起三層盾梯!你!牽我的馬來!”侯爵大人一邊架起盾牌牽著少女的胳膊,一邊快速部署剩下的十余名士兵。
九名訓練有素的禁衛迅速行動,以前中後三排的緊密隊形站定,而後分別用不同的姿勢撐起盾牌,面朝那個巨人的屍體——一道數米高的碎石路障,支起了一道盾牆斜坡。
侯爵拉著馬韁,將馬頭對準盾牆方向,隨後他彎下腰,沉著地向身旁的嬌小身影低聲說道:“孩子,騎上我的馬,跳過那堆障礙,向東去找烏滕堡伯爵。”
“什——”蒙蒂許還沒反應過來,康拉德一把摟起少女的腰間,身旁的禁衛心領神會,托起女孩的鞋底,二人合力把她拋上了寬厚的馬背。
一臉懵圈的蒙蒂許手足無措地看著胯下平坦的馬鞍,雙腳不自然地踩了踩敦實的馬鐙。
蒙蒂許隻使用過側騎式的偏鞍,這是她第一次跨坐在馬背上。女孩捏緊手中的韁繩,下意識說道:“我只會側騎……”
康拉德侯爵拍了拍女孩的大腿,溫和地鼓勵著:“沒事,踩緊馬鐙,重心放低,別摔了。”
蒙蒂許這才回過神來,她難以置信地回頭瞪向康拉德,眼角泛起焦急的淚花:“那你們……”
“走!快走啊!”見蒙蒂許還在猶豫,侯爵心中發狠,咬著牙舉劍,用盡全力把劍柄圓頭砸在愛馬的屁股上。馬兒吃痛長嘶,尥蹶子一蹬,直衝著那人造斜坡飛馳而去。
措手不及的女孩差點撅過去,好在她捏著韁繩,穩住了重心,沒摔下馬。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騎在馬背上的她死死踩住馬鐙,絕望哭喊著,痛不欲生地耗盡了自己最後一絲魔力,將四周的風元素聚集在戰馬的四蹄上。
馬兒腳下生風,衝刺兩步後,輕盈地踏上那道盾牆構建的斜坡,縱身一躍,堪堪越過了龐然的天災路障。
“不——”蒙蒂許淒聲哭嘯劃過戰場,伴隨著最後一抹殘陽,消失在那道天塹的另一側。
看蒙蒂許騎著自己的馬飛躍了碎石牆,侯爵暗自松了一口氣。他再無後顧之憂,放聲號令道:“禁衛兵,撤盾,向我集結——士官長,士官長!魯鐸!?”
漫天的喊殺聲蓋過了他的呼喚,士官長魯鐸沒有回應,大約是死了。
康拉德小跑衝進戰場,他舉盾護向一名士兵的側翼,頂住敵人襲來的劍鋒,他沉左肩用力抗開攻擊, 右手隱蔽地揮劍撩擊,砍向對方的肋部!
敵人的鏈甲崩開了幾個鏈扣,反震得康拉德虎口直發麻。雖然沒能破甲,但敵人吃痛後退,侯爵趕緊拽著那個殺紅了眼的戰士撤回到安全區域。
“戰士們——向我集結,堅守陣地!!”康拉德焦急地揮舞著手半劍猛擊自己的紋章盾,他竭力呼喊纏鬥的士兵退回組建防線,“後撤!後撤!”
在康拉德的召喚下,禁衛隊上前掩護廝殺的一陣士兵撤出戰鬥,馬鴉爾人似乎被他們的戰意所震懾,沒太多糾纏,也撤回了前沿激戰的將士,重整陣型。
康拉德的部隊獲得了難得的喘息之機,他與僅存的二十幾名士兵背靠沼澤地和那道數米高的巨人屍體,背水一戰。侯爵大人拉下頭盔面甲,與袍澤摩肩接踵地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然而冷酷的黑軍重振旗鼓,他們沉默著再次凝聚濃厚的軍勢,催命的號角再度響起,敵人如同死神的鐮刀一般以不可抵擋之勢向侯爵的部隊揮來!
沒有提振軍心的戰前演講,沒有集結衝鋒的軍號,侯爵和家兵面不改色地盯向猶如絕望的泥石流傾瀉而來的敵軍,象征堅守的金色之勢在部隊的腳下迅速匯聚,抵住了敵軍潮水般的軍勢衝擊。
面對天災,他們會恐懼,會束手無策;但面對敵人,他們不會退縮。
兩軍凝聚成的軍勢在陣前膠著纏鬥,康拉德侯爵釋然地笑了笑,這或許就是自己作為戰士的命運。他用盡全力嘶吼著下達了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命令:
“撐起——盾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