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坑窪的土路上磨蹭前行,發出咯吱咯吱的無聊噪聲。
身著灰袍的“修士”克裡格癱坐在馬車貨鬥的末尾,虛著眼嚼著一節枯黃的麥稈。
距克裡格離開西松林堡,踏上前往寇朗的旅途已近十天,由三駕馬車、七八名僧侶和五名護衛組成的朝聖車隊一路上走走停停,從王國的東北邊陲行進到了西南部。
這隻隊伍與其說是去朝聖,不如說是在押送克裡格前往寇朗,到地兒之後直接把他和他的下半輩子統統丟進修道院裡。克裡格動過逃跑的心思,但手無寸鐵的他瞅了瞅全副武裝的戰士,心中燃起的鬥志如同晚飯後的篝火,被那幾個士兵一人一泡尿給澆滅了。
馬車毫無征兆地停下了,克裡格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瞧了下天色,太陽西斜,確實到了準備扎營過夜的時間。但車隊後方的幾名士兵小跑著從他身邊經過,克裡格才意識到前面可能出了狀況。
他隨口吐掉被他啃爛的麥稈,脖子抻出貨鬥,朝車頭方向瞥了兩眼,只看到那幾名士兵的後腦杓。他們似乎圍著一個嬌小的身影,盤問著什麽。
“烏滕堡?那得往東走……姑娘,我們是去往寇朗的朝聖者,恐怕咱們不順路啊。”一名士兵為難道。
“至高神保佑——好心人啊,我不過是一名獨自旅行的自由民,天色已晚,前面的驛站還看不到蹤影……”
克裡格跳下馬車,豎起耳朵一邊聽著,一邊溜達上前一探究竟。
“……既然您是至高神的信徒,您一定知曉至高神有關仁愛和慈善的教誨,況且這是在朝聖的路途之中——您的善舉一定會得到至高神的青睞的。”克裡格站定在人群身後,少女婉轉的語調傳入他耳中。
“聖主在上,理當如此。我們所有人都是至高神的子女,每個人的命運都值得被關懷。戰士兄弟,收留她吧,吾主定會讚許我們的善行。”士兵身旁的灰袍修士微笑著點點頭,女孩的一席話語對他來講很是受用。
小女孩怯生生地低著頭,髒兮兮的亞麻兜帽遮住了她的臉,她纖細的右手伸出鬥篷,拄著一根和她身高差不多高的步行木杖,身體其余的部分被殘損的灰黑色鬥篷完全覆蓋。
克裡格微微皺眉,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女孩整個身體都支在那根木杖上,這不是正常站立的姿勢;鬥篷雖然遮住了她的身軀,但卻遮不住她一高一低的肩膀。
“這小姑娘,說起話來還一套套的,”同行的士兵沒注意到女孩有些怪異的體態,他見僧侶們接納了少女,小聲叨念一句。士兵轉過頭,衝著克裡格不客氣地問道,“懶豬,你怎麽說?”
克裡格自出發後就一直保持擺爛的狀態,於是他被同行的朝聖者們“親切”地起了個“懶豬”的綽號。
“我?我還能有啥意見,讓她留下唄。就她這小身板獨自在野外過夜,指不定就被狼給叼走了,”克裡格把疑慮揣在心裡,假裝打了個哈欠,“我看天兒確實不早了,前面有個小山坡,咱們就在那幾棵樹邊扎營吧——姑娘,歡迎加入我們,你叫什麽名字?”
“……安娜。感謝您的幫助,大人,願至高神佑您旅途平安。”少女欠身向眾人道謝,但依舊羞怯不願露臉,估計是被那幾個大頭兵的盤問嚇著了。
車隊繼續前進,克裡格放慢腳步,跟在名為安娜的少女身後,有意無意地觀察她的步態。女孩走路時右腿有些輕微踉蹌,重心全靠著那根長木棍前進。
克裡格擔心如果女孩撤掉的手杖,恐怕她會當場跌倒在地。 ——她為什麽不尋求幫助,反而在隱藏自己的傷勢?克裡格感覺蹊蹺,他下定決心,待會兒獨自去找女孩問個究竟。
夜幕降臨,車隊在山坡上駐扎下來。士兵砍柴生火,修士們把野菜和比鞋底還硬的肉干、黑麵包扔進湯鍋裡燉煮,祈禱這些難以下咽的食物能夠在湯水的滋潤下變得可口。
克裡格從馬車上搬完最後一卷鋪蓋,掃視尋找女孩的位置,發現她早就靠在一棵樹旁,耷拉著腦袋睡著了。
克裡格不好打擾她,他端起木碗坐在篝火旁,舀著鍋裡熬得冒泡的糊糊湯。身旁的旅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們早已對旅途中陌生人的加入司空見慣,沒人會關注那個尋求庇護的女孩。
晚飯後,克裡格又盛了一碗湯,徑直走向倚著樹打瞌睡的少女。女孩似乎醒了,但依舊蜷著身子沒什麽精神。破灰披風在她身上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半雙皮靴。
那雙鞋雖然糊上了一層泥垢,但卻掩蓋不住優良的皮革質地和精美紋飾,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能支付得起的。克裡格思忖片刻,彎下腰,低聲呼喚對方的名字:“安娜,安娜?安娜!”
“嗯……嗯!什麽事?”女孩後知後覺地驚醒抬頭,她一開始碩大的兜帽掩著她大半張臉,克裡格只能衝著少女白皙的下巴說話。
“我看你沒吃東西,給你盛了點。”克裡格故意把木碗和湯匙放在女孩左手邊。
“啊,謝謝……願主保佑您,”少女的聲音明快了些,她望眼欲穿地盯著那碗冒熱氣的糊糊湯,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似乎試圖用右手拿起木碗,但意識到自己的舉動過於怪異,隻好作罷,低下頭歉然道,“抱歉,我走了一天,太累了,沒什麽食欲。”
看著少女異樣的舉止,克裡格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想,他蹲在女孩身邊,關切地輕聲問道:“你左臂受傷了?”
“啊,沒有……”
“你左臂受傷了。是什麽位置?”克裡格打斷道,他又蹲著往前蹭了兩步,低沉的嗓音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肩膀……有點疼,胳膊好麻,動不了。”女孩隻好蚊聲答著,頭埋得更低了。
“別緊張,我幫你看看。”克裡格手比聲音還快,話音剛落,他就已經掀開少女的鬥篷,探向女孩搭在膝蓋上的左手。
“不用——”虛弱的少女抗拒地朝後挪了挪屁股,但手腕已經被對方攥在手裡,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脫身了。陌生男子的另一隻手正順著她的手肘往上摸,她心臟撲撲直跳,本能地想張口呼救,但附近都是對方的同伴,呼救恐怕會起到反效果,她咽了口吐沫,硬生生把冒到嗓子眼的喊聲憋了回去。
“是左肩脫臼……”克裡格按壓著女孩的肩部關節,他心思全在檢查傷勢上,根本沒留意對方的緊張情緒。他翻開少女手腕,看到她白嫩的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紅繩印,小指與無名指之間更是磨破了皮,立即問道,“你騎馬了——你從馬上摔下來的?你從哪來?你的馬去哪了?”
少女低著頭,死死地咬著嘴唇,如同一個捅了簍子被老師察覺後挨訓的學生,動彈不得也不敢吱聲,只能任憑對方擺弄著自己的胳膊。
見女孩沒有回應,克裡格這才察覺到自己幾聲質問太咄咄逼人了。他清了清嗓子,以一種他自我感覺很溫和的聲線轉移了話題:“嗯……好在移位不算嚴重。放松,我幫你接回去……忍著點,可能會疼一下。”
“嗯——”少女聽聞閉緊雙眼,準備迎接可能到來的痛感。
克裡格攥著女孩的手腕,另一隻手握住胳膊肘,使其肘部彎曲成九十度角。他緩緩牽拉使少女的胳膊外展,而後小心翼翼地內旋上臂,只聽輕微的哢噠一聲,克裡格隨即松開手,少女輕“咦”一聲,驚奇地睜大眼睛,輕輕轉動著能夠重新活動的左臂和手腕。
“接回去了。這條胳膊別劇烈活動,休養兩天就好了。”克裡格跪坐著直起腰,長籲一口氣,最要緊的傷勢處理完畢,是時候該好好盤問一下這個來路可疑的少女了。
“嘿!懶豬,你在那和她嘀咕什麽呢?”克裡格剛準備發話,身後傳來士兵的呼喊聲,克裡格回頭望去,一名謝了頂的老兵探頭探腦地湊了過來,他的手提溜著還沒系好的褲子,似乎剛上完大號。
“……哦,我看她沒吃東西,就盛了點菜湯,”克裡格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朝老兵匯報道,“她說她累了,沒什麽胃口。”
“沒想到你心腸還挺好——嘿,你小子,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拴好褲帶的老兵挖著鼻孔,倆眼彎得如同夜裡剛升起的月牙,一臉猥瑣地揶揄道。
“去你的,禿驢,管好你自己吧!”克裡格單手叉腰,罵罵咧咧地指著老兵的禿瓢啐了一口。
“嘁,你等著吧,到了寇朗的修道院,我要親自把你頭上的雜毛全剃光!”老兵不屑地把鼻涕嘎巴兒彈向克裡格,幸災樂禍地哼著小曲兒揚長而去。
待老兵離開後,克裡格回過頭,本想繼續追問女孩的來歷,但他看著面前蜷縮在一坨破布下的脆弱身影,臨到嘴邊的疑惑卻怎麽也問不出口了。他像魚兒般張了張嘴,把問題當作泡泡無聲地吐了出去,最終長歎一聲:“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的就找我,記得把飯吃了。”
“謝……謝謝你,修士兄弟,願主與你同在,”女孩終於抬起頭,她掀起兜帽的一角,閃爍著銀色光澤的眼眸與克裡格的目光對個正著,“請問,我該怎麽稱呼您呢?”
“叫我克裡格就行。”克裡格一瞬間以為自己在和月亮對視,他愣了一下,隨後背過身隨口答道。他徑直走到床鋪旁,自顧自地整理草席卷和毛毯,準備休息了。
“克裡……格?”少女皺起眉看著灰袍修士的背影,口中疑惑地咕噥著對方的名字, 心中若有所思。
夜深了,衛兵們圍著將熄的營火默不作聲地拾掇著裝備,幾位僧侶早就做完禱告,沉沉睡去了。新月穿著一身由烏雲織成的外衣,時而刮來的幾陣陰風,不斷提醒著人們還沒過多久的冬天。
克裡格裹緊了身上的毛毯,像條擱淺的蝦米一樣不停掙扎著翻騰。他先是靠後腦杓打聽老樹下的動靜,而後平躺著不斷用眼角往那邊撇,最後乾脆直接面朝老樹,雙眼似閉非閉地注視著樹下的少女。
夜裡本就伸手不見五指,大樹的陰影更是在女孩休息的位置潑了層黑墨水。不過克裡格能感知到女孩一直沒挪窩,待在原地打著盹,碗中的糊糊湯被她掃了個精光。
距離抵達寇朗只剩三五天的路程,克裡格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雖然授勳成為騎士時贏得的財富和榮譽已經被自己的親生父親全部奪走,但好歹他還有自由,還有重振旗鼓的機會;但若克裡格真進了寇朗大教堂的話,恐怕他只能在剃得鋥光的腦袋的陪伴下度過相對失敗的一生了。
一路上克裡格做了一些逃離的準備,但都沒能找到合適的時機。而不久前邂逅的少女,讓他逐漸沉抑的內心又燃起了星星之火。冥冥之中,克裡格感覺那個不起眼的女孩或許是破局的關鍵。
正當克裡格胡思亂想時,他突然瞪大雙眼,微微撐起身子,豎起耳朵屏息靜聽。
放哨衛兵悶在嗓子裡的痛哼聲,身體軟倒在地的跌落聲,鏈甲戰靴踩在草地上的窸窸窣窣聲,還有竊竊私語聲……
——有敵人,是夜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