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幽州,涿縣
北方的秋來的格外的快,北方的的雨也更不比南方的雨滴滴答答,尤其是這一場來自北方的秋雨,明明還在初秋時節,卻已然夾帶著陣陣刺骨的寒風,冷冷的像是要刮骨去髓。
在涿縣往薊縣的小道上,一行數百人的騎士護衛著幾輛車馬,在濕滑泥濘的道路中艱難的前行著。
馬車咯吱咯吱的聲音不絕於耳,車內隱隱有笑聲傳出,飄出不遠就被風雨吹沒。
騎士眼神堅毅,身體高大健壯,不須多加贅述便知道出身行伍,他們頭戴鬥笠,披在身上的蓑衣遮住了穿著的褐衣短打,雨水順著蓑衣不住的滑下、或是滲入衣服裡。
車內,當先一人說道:“想不到四月出雒,居然在七月才堪堪到達幽州地界。”
他身側一人與其並乘而坐,笑道:“誰說不是呢,天子大行,大將軍心憂幽州事,朝廷君子盈盈,天子親近黨人,正是我等建立功業時,巨高,而今吾銅臭盡去,可為君子乎?”
曹嵩聞言不禁搖頭,笑罵道:“崔老病,豈無大志?”
此人正是身為前太尉的曹嵩,也是著名曹人妻的老爹,而他身邊半是感慨半是玩笑的同樣是前太尉的崔烈。
話說崔烈花錢五百萬拜為太尉,拜官之日,漢靈帝親自參加百官聚會,劉宏回頭跟身邊的寵臣說:“我後悔沒堅持一下,本來可以賣到一千萬錢的”。
程夫人回答:“崔公可是冀州名士啊!起初哪肯買官,還不是虧我撮合,陛下反而不知道我的好心嗎?”
從此,崔烈名望衰退。
時間久了,崔烈心裡也有不安。
一日,他問兒子崔鈞:“我位居三公,現在外面的人是怎麽議論我的?”
崔鈞回答:“父親大人年少時就有美好的名望,又歷任太守,大家都議論你應該官至三公,而如今你已經當了司徒,天下人卻對你失望。”
崔烈追問:“這是為何?”
崔鈞答道:“議論的人都嫌棄你有銅臭。”崔烈大怒,舉起手杖要打崔鈞。崔鈞時任虎賁中郎將,穿著武官服,狼狽而逃,崔烈在後面追罵道:“死兵卒!父親打就跑,這是孝子嗎?!”
崔鈞由是引用了一句孔子的話,讓崔烈慚愧的停下。
而崔烈當初提議過放棄涼州,這讓他在黨人中的名聲愈發不好,後來崔烈因病辭職,反而是曹嵩之流,對崔烈引為朋友,故而崔烈也得了個外號,崔老病。
曹嵩說道:“這一路又是在巡查青州、徐州受災情況,又是造訪盧氏,能在年關前趕到已實屬不易了。”
“這回總算到了幽州地界,可又突然說要去見幽州牧,此前在雒陽時,大將軍卻從未提及過此事。”
崔烈忍不住說道:“雖說劉公身負海內名望,為天下宗族表率,但我聽聞劉公在幽州深得民心,而朝廷動輒就要宣回,是否不利幽州民心?”
曹嵩聞言瞥了眼崔烈,“你道還是當初?國家初自即位,自然是要做一番功績的,便是當年孝靈皇帝,也曾擊羌,收匈奴,何況是年輕氣盛的今上,正是因為劉公身負人望,朝廷屈走了袁公,申飭了大將軍,如今只有盧公勉力支撐,難免不足,劉公身為宗族君子,難道還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嗎?”
說到這裡,曹嵩忽然高聲喚道:“妙才!”
被稱為妙才得騎士聽了傳喚,立即撥馬回到車邊,在馬上側了側身,
立即回道:“曹君。” “還有多遠?”
夏侯淵不急著答話,在心中估計了行程,方才回道:“再往前走五十裡地,就是良鄉,良鄉再有三百裡余,就是薊縣。”
曹嵩聽了,這才放下心來,瞥了崔烈一眼,說:“吾等行程將盡,你我奉命巡查幽州,說說笑笑一路了,該拿出些使臣氣度才是。”
崔烈聞弦歌而知雅意,淡然一笑。
這一路過來不是盧氏就是其他世家,兩人想發作朝廷使臣的威嚴也沒有機會,他們比崔曹二人都知禮儀,一點也挑不出錯處來,甚至兩人每去一處地方家族,家族的人還拿出了使臣上下一乾人等人咽馬嚼的所有資需。
真良善之家矣。
幽州苦寒,能出什麽好人家?
天色愈發沉重,眾人不得已尋了去處。
那是幾間茅屋。
幾人不敢堂而皇之的行走官道,於是順河而走,恰好,這幾間茅屋就搭在距離河邊不遠的地方,周遭叢林被開辟為田地,種著些時蔬,簡單也素雅。
幾個面帶菜色的女子,正攜著小兒在茅屋前的菜園子裡擇菜,聽得馬蹄聲響起,不由得抬眼望去。只見一行車馬在路邊停下,兩名軍士從馬上翻下。
其中一名相貌和善的年輕騎士,操著幽州口音的方言客氣的詢問道:“叨擾了,敢問這裡是何去處?”
見這一行人氣度舉止, 應該不是什麽兵痞匪類。
婦人心中警惕稍減,頗有禮數的福了一福,不著痕跡的將兩個小兒攬到身後。她似乎心有顧慮,未有直接作答,反而問道:“不知幾位去向何處?小婦或許略知去向?”
騎士明顯一愣,像是沒有料到一個山林裡的婦人說話都這麽有禮有節,而且應對不卑不亢,顯然是很有家教。他尚未答話,身後從車上走下的一個文士朗聲笑道:“我等乃是查驗地方租子的曹吏,不想在此處迷失了路途,不知此地距離良鄉還有多遠?”
“良鄉?”
那婦人狐疑的看了言文士,道:“那伱等走反了,良鄉該往東去才是,往東五十裡就是良鄉。”
文士接著詢問:“如今天下不寧,盜賊多發,你等為何不去良鄉內外居住,反而隱匿在此?”
婦人聞言,反而冷笑,不做言語。
這等的防備心倒是讓幾人不禁一愣。
反倒是另外一個婦人大方上前,將幾人引入了茅屋中,舀了幾碗冷水給幾人端來。
婦人福了一禮,道:“家中貧寒,望幾位貴人勿怪,那婦人心性剛直,丈夫新死,實難為繼,因此搬來與我等做個伴,一是盜賊難尋,圖個安身之地,望貴人恕罪。”
文士不以為意,“見諸位都是頗懂禮節之輩,是我等冒昧打攪了。”
婦人連道不敢。
見到只是幾個婦人持家,幾人也不好多留,每人留下幾個大錢,便轉離了此處。
身後的婦人見幾人離去,這才松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