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
光熹元年為庚午年,在第二個甲子年後第七年,五月在庚午月,十五,曰小吉,宜喪葬,動土。
七日前,荀公諱爽,天下大儒之一,號為碩儒的荀爽於榻上病卒,年六十三,故去歸蒿裡,於十五日下葬。
荀爽故去時,人人為之慟哭,袁氏袁隗,袁基等州郡名望甚高者紛紛送行,盧植何顒荀攸鍾繇等重臣一一請旨送行,皇帝無不應允,沿途送行者無不垂淚涕泣,甚為壯觀。
皇帝為荀爽停朝一日,派遣使者前往吊唁,
另一邊,長安,雒陽宮禁修繕完畢,正好算得上是趕上了吉時。
太常遣使者前往觀覽修繕工程,確認無誤之後,皇帝一一有所賞賜,且對民夫力役發放工錢。
另一邊,在雲台之後,毗鄰白虎門之側的巨大空地處,三座小小的半封閉機構轟然落座,配置休息的小廊房共計六十余間,引來宮人圍觀。
當皇帝的宮人可算是遭了老罪了。
先帝愛在宮裡搞點小樂子,自即位後被竇武等人架著沒有權威,於是掌權之後嫌棄宮裡不夠熱鬧,大手一揮就要宮人們在宮裡搞商賈叫賣之事。
還流行穿上了短裙打底褲。
他們如今過的那叫一個戰戰兢兢,生怕這位爺也來點奇風異俗,離經叛道的東西。
“國家,此地髒亂,還未收拾,不如離去罷。”
郭勝勸解道。
皇帝只是饒有興趣的盯著這幾間不算高大的工廠,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這幾間廠房,道:“將作大匠如何說?”
“少府自當謹國家命為上,余者皆無不可。”
郭勝這話倒不是說謊,畢竟先帝那樣荒唐,少府都只能從命,更別說皇帝只是小小的建了一間帶著少府生產鏈的工廠了。
漢家皇帝嘛,不亂搞緋聞,不亂搞國家,亂搞一下武功怎麽了?
中尚方弩不就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搞的?如今尚且大規模出現在戰場上。
皇帝連錢都沒有多支取,只是正常支取了民夫工匠的錢糧布帛賞賜,少府別說拒絕了,只有歡欣領命的笑容,連外朝聽聞這事都催著少府快快給錢,免得皇帝伸手向外朝。
不得不說,漢朝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朝代,打過黃老之後的謙卑還未曾消失,為了搞好儒家內部bug的補丁都打了不下幾十個了。
身為儒生官員,搞科研更是很常見的事情。
張衡的渾天儀地動儀,至今還在那群專精天文地理的學究房裡擺著無數模型呢。
張衡之先還有杜詩,他的機械水排開中國水力運用之先,此後,無論是生活方面,還是製造水平,都得到極大的發展,人力得到極大程度的解放。
畢嵐,蔡倫自然不必多說,蔡侯紙,龍骨水車更是神器中的神器。
皇帝數了下房間,詢問道:“匠戶有多少人,這些房間夠嗎?”
郭勝笑著道:“國家仁德,黔首黎庶無不盡心,奴婢如何敢不盡心匠戶之事?此處土地一一在少府有冊,日後若有增損,只需添置就是。”
皇帝聞言沒說其他話,帶著郭勝及一乾宮人走了進去。
郭勝想攔住皇帝,皇帝只是瞪了他一眼,郭勝不敢再攔了。
進入工廠,一群匠人在收拾環境,見到被拉長的影子,匠人下意識看向門口,皇帝帶著一乾人等走了進來。
“派幾個宮人來,
將此處收拾乾淨,再去少府征調些有經驗的匠戶來,指點此處匠戶如何使用。” 皇帝一一吩咐,郭勝也急忙記著。
匠人連忙行禮,皇帝製止了最前方的老師傅級別的匠人,柔聲詢問道:“有勞父老勞累,天子遣我前來撫慰諸父老,有些疑問,還需父老為我解惑。”
郭勝上前,被皇帝製止。
見到年輕人極好說話,於是年老的匠人松懈下來,態度轉變為自信,對皇帝道:“有什麽疑惑就說吧,老朽雖然沒讀過書,但也幹了六十余年的活計了,眼界還是有幾分的。”
“哦?”
皇帝有些訝異,毫無架子被老者拉著坐在不太乾淨的胡床,見到皇帝的驚訝,老者自傲的道:“莫要小瞧老朽,當年七十時,天子親賜老朽幾杖,可以直接面見天子呈事,見君不拜。”
老者總是嘮叨的,一開了話頭就止不住的嘮叨,皇帝很享受這個過程,如同學生一般,靜靜傾聽著老者的生平。
老者誇讚著自己一生教導出的學生有幾百人,比那些貴人們教導出的學生還多呢,手藝精湛,鄉間鄉親,見了他也要叫聲彩!
說完了自己的功績,老者才想起來似的,詢問道:“小子有何疑惑?”
皇帝這才得了空,開口道:“未曾請教父老,宮裡每日算俸幾錢?”
老者撫須,疑惑道:“算俸?為天子做事,還有錢拿?”
皇帝聞言尷尬的看向郭勝。
老者接著道:“朝廷征發匠戶自古算為徭役,哪來的錢?”
郭勝連忙解釋道:“陛下早已經改了, 凡匠戶之屬,算為徭役,也發工錢,如老匠戶,每日糧米一鬥,新錢一百五十,新匠每日糧五升,新錢六十。”
“是這樣啊?”
老者撫須,道:“老朽也是代老朽一弟子征為徭役,實在不知如此仁政,既然如此,臣代二三子謝過陛下仁德。”
皇帝接著詢問道:“老人家可知曉水利?”
“知道知道,老朽當年隨太守修建過許多堤壩,水塘,水車也修建過,不是老朽放大話,若是老朽都不知道,揚州也絕無再知道的。”
皇帝點點頭,讚賞道:“父老生平比大多官員都厲害了,我當上奏天子,為父老表功。”
老者笑著搖頭,道:“不必了不必了,老朽幾經欽命賞賜,已為五大夫,勿說不必繳納賦稅,便是官身也有了,此次要不是弟子傷筋動骨,老朽也不會入宮征為徭役。”
皇帝聞言更加訝異。
漢朝二十一級爵,對平民的爵位賞賜最高只能賞賜到第八級爵,即公乘爵,多的爵位就只能賞給子侄輩,這位老者竟然被賞賜到了五大夫賞,這已經不只是活得長可以說清楚了。
這一爵,生以為祿位,死以為號諡,正兒八經吃的是皇糧,死後都得被寫進地方縣志裡,已經不是平民可以接觸的貴族爵位了。
“敢問老丈姓氏?”
老者笑而不語自己姓氏,只是道:“凡是水利器具,交由老朽則可以安心。”
這種態度更讓皇帝心裡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