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吧,”中年女子欠了欠身,有些做作:“這雨一時半會可也停不了的。”
相約不如偶遇,聽人勸省一半。
唐野側著身子,從峰巒起伏的風景線掠過,好奇地打量著酒吧的裝修。
身材傲人的婦人,掩飾不住心裡的喜悅,快步繞到了吧台背後:“先生,你喝點什麽?”
她的聲音顯得生硬,像是一個來幫閑的廚娘,更像一個欲欲躍試的小姑娘。
唐野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各色酒瓶,全是外文,而且還有很多德語標識,他覺得這個廚娘應該是不會調酒的。
“給我一杯朗姆酒,嗯,再加一杯苦艾酒。”
“好嘞。”廚娘酒保從吧台下拿出一張紙版,對著身後的酒瓶比劃了半天。
唐野這才明白,她是看不懂酒瓶標識的,就幫著指指那些酒瓶。
廚娘酒保自嘲地笑著,拿出兩個平底水晶杯,用手托著杯底,拇指指甲扣在杯子外壁上,開始倒酒。
唐野禁不住笑了起來,她這是在用拇指標識倒酒的多少呢。
“業務不熟啊!”
“都是好東西,這裡的人不識貨,你可是個識貨的。”廚娘酒保一開口反而不再尷尬,大大方方起來:
“要不要再來點吃的?有梅子。”
“不用了,不過你是不是忘記放檸檬了?”唐野提醒道。
那個廚娘酒保悄悄瞄了一眼吧台裡面切了一半的檸檬,咬咬牙說道:“沒有忘啊,正要做。”
她在吧台下操刀,切了薄薄一塊,想了想,又要切一塊,畢竟有兩杯。
唐野哈哈笑著說:“夠了,一塊就夠了。”
廚娘酒保於是高興了起來,拿著那一片檸檬,按照唐野的要求,放在朗姆酒裡。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酒吧啊。
唐野不知道怎麽心情就好了起來,踩著木質地面坐到座位上,運動鞋有些積水,發出咕嘰咕嘰的小聲音。
他把苦艾酒往朗姆酒裡面倒了一半,用手懸著杯子,就這麽晃蕩著,窗外的雨點,個個都有爆米花那麽大,吧嗒地搭在窗玻璃上。
撞得粉身碎骨,強赴後繼的。
唐野已經是竭盡所能了,但是依然不能排除粉身碎骨的可能。
這個世界,並不是有道理就一定行的,所以,純粹靠技術,不行啊。
人們聚集在一起,彼此聯防自保,是在社會生活中立足的不二法門。
所以就有了立場。
所謂得道多助,重點是多助,而不是得道。
既然有立場,哪裡會有對錯?
李長林霸道專橫,公器私用,雖然目前宛如參天大樹,但終究不會有好的結局。
但是在這顆參天大樹傾倒之前,唐野拿什麽去與他對抗,更別說把他的女兒打倒。
有多少人,蟻附在這顆參天大樹上,而楊五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小卡拉米。
事實上,在前一世,唐野出事故之後,唐野反而代替了楊五的位置,成為李娜麗的地產前鋒大將。
“你失去的,我可以給你,你得不到的,我可以讓你得到,甚至是我!”李娜麗喝了半斤酒,面色桃紅,像一個聖女。
就是這個聖女,把唐野拯救出來,控制著他的人生,毀掉了他的人生。
“就算是個買辦,那又怎麽了?”李娜麗面色冷峻,鄙夷的眼光毫無掩飾:“你不過是一條狗,不要忘記了,你是靠著我吃飯的,包括你的一家人。
” “你簽還是不簽?”李娜麗面色陰沉:“實話告訴你,誰敢攔著這筆錢出國,我就要誰的命!”
“小野,”李娜麗溫柔地說:“你就簽吧,你不簽,這錢還是能轉出去,但是你我都活不成,我求你了還不成?”
轟隆聲傳來,雷聲震得酒吧的窗玻璃也顫抖了。
唐野握著空空的酒杯,完全沒有品嘗到混合酒的滋味。
僅僅只是對付李娜麗,唐野就付出了一條命,再活一世,真的能贏嗎?
李娜麗身後,是李長林,一個龐大的官僚網絡,以後還會有外資,更加不可匹敵的對手。
就算是再次付出生命,就一定能贏嗎?
唐野一時間百感交集,在這間與這個時代完全不協調的酒吧,他仿佛又穿越到二十年後,感到寒冷和恐懼。
“小夥子,失戀了吧?”廚娘酒保顯然對西式酒吧的疏離不了解,反而擁有東方純正的八卦熱情。
唐野被她逗笑了。
失戀?
自己談過戀愛嗎?
“哈哈哈。”唐野放肆地大笑起來,不知道怎麽,心情再次舒展開,突然覺得自己太僑情了。
世事我曾競爭,成敗何必在我?
不想,豐盈的婦人有些驚慌:“啊,小聲些,小聲些。”
唐野感到奇怪,看著婦人的眼神,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側著頭,再次打量這個酒館,突然發現,在最裡面的那一排座椅上,似乎也坐著一個人。
那裡的燈光極其昏暗,窗邊也拉著簾子,而那個小小的身影,一身暗色衣裙,一動不動,完全融入裝修的背景中。
居然一時難以察覺。
唐野知道自己這算是大聲喧嘩了,他舉舉另一個杯子,示意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
茴香悠長入喉,口底傳來淡淡的苦澀。
他拿出一張紅色百元大鈔,放在桌上,有些歉意地說道:
“有點打濕了,對不住,不用找了。”
“那怎麽行?”
“行的。謝謝。”唐野帶著咕嘰咕嘰的聲音,推開酒吧的門。
身後傳來一些聲響,那個婦人說道:“這個嗎?好。誒,小夥子你等等。”
唐野轉身,婦人已經衝到他的身前,遞給他一把黑色的折疊傘。
唐野接過,歪著頭對著酒吧深處點點頭,也對婦人笑了笑,撐開傘,步入磅礴的夜雨中。
那個婦人看到唐野在雨霧中消失,轉身有些抱怨:
“本來是賺錢的生意,這下可好,送了三百塊的一把傘,還虧了兩百多。”
酒吧深處,被抱怨的人,撩了撩頭髮,下巴的斜線圓潤了起來,然後又收得更緊:
“行啦,你總說沒生意,這不是就有了一個嗎?”
婦人也欣喜起來:“是啊,好不容易啊。”
旋即她又沮喪了:“兩個多月,就來一個客人,哎喲,還虧了兩百多。”
那條斜線如刀鋒,聲音淡然:“這是個有故事的人呢,渾身殺氣。”
婦人聽了一驚:“什麽?他是個壞人嗎?”
斜線再次圓潤:“誰知道呢?總之像是要去拚命的樣子啊。”
廚娘酒保這下子也擔憂了起來。
唐野走在大雨中,撐著精致的小傘,滿心疑惑。
傘外暴雨傾盆,傘內小雨迷蒙。
這分明是一把太陽傘啊。
那是一個女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