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

　　一定要冷靜！

　　唐野松開抓緊可樂瓶子的手，瓶子發出脆響。

　　江陽建築總公司王總看到唐野的面色有些白，心裡緊張了起來:

　　“唐工，怎麽了?問題很大嗎?”

　　施工樓外的雨越來越大，雨滴打在工棚上砰砰作響，光線也暗淡了。

　　三個人站在樓裡，彼此間都有些看不分明。

　　劉老板退後一步，離開開裂的牆體，轉身看著唐野。

　　必須拆掉，全部拆掉。

　　唐野抿著嘴，沒有說出這句話。

　　若不是重生歸來，他必然會在此刻喊出來。

　　如果王總和劉老板不同意，唐野會直接找質監站，非拆掉不可。

　　沒有人敢真的跟工程質量過不去，尤其是問題明確的時候。

　　但是現在的唐野如果這麽做，未必有他想要的結果。

　　拆除已經封頂的建築，其後果，不亞於重大工程事故，此刻的三人，一個也逃不了重大責任。

　　磚房是混合結構，受力體系不能清晰計算，責任的區分難以辨別。

　　只要出了事，沒一個能擺脫乾系。

　　就算要拆除，也不是非要在此刻說出來，至少要論證的更清楚一點。

　　唐野知道，一旦他提出拆除，一場暴風驟雨的大辯論就會馬上開始。

　　而他絕對是唯一的反方，勢單力孤。

　　就算要救人，挽回可能發生的悲劇，就算唐野不在乎自己重新涉及重大事故，要拆除，也不是唐野能夠說了算的。

　　而且，還更有可能，會把所有責任，全部推到唐野一人身上。

　　這不僅僅是不公平的問題，更是前途盡毀，牢獄之災。

　　唐野想起了設計院的楊總工，他算是唐野的師傅，是楊總從學校把他招來。

　　如果要進行一場質量事故大辯論，至少需要楊總工出面站台，他與市質監站的關系極深。

　　沒有對等實力，貿然提出危及對方命運的意見，不禁無法解決問題，還會招致全面打壓。

　　唐野抽了一口煙，輕輕吐了出去，說道:

　　“得適當補強一下。”

　　王總松了一口氣，劉老板笑了起來:

　　“那是必須的，我馬上安排砂漿補強，負責穩當。”

　　“提高一個標號，加一個比例的膨脹劑，壓漿注射，縫隙補強12鋼筋。”

　　唐野面無表情地說著。

　　劉老板連連點頭，滿口應承。

　　三人走出施工樓，劉老板興致很高:“唐工，難得來一趟，等會吃魚去。”

　　王總也笑道:“對，唐工你這也是回家鄉做貢獻，要好好招待，高級知識分子啊。”

　　唐野扯動嘴角，點了點頭說:“時間還早，我先回家看看。”

　　王總連忙叫來自己的司機，送唐野。

　　唐野臨上車，對王總說:“王總，設計費是不是該結了。”

　　王總抬手晃了晃:“有數的，財務手續已經辦了，待會就帶來了。”

　　“不要留尾款。”

　　“我有數，放心。”

　　唐野坐到雅閣的後座，駛離工地。

　　劉老板走到王總身邊打趣:“王總，還是你有板眼啊，這可是高材生，造價成本省了不少。”

　　王總笑道:“那是，這可不是楊五那種水貨，我早就說了，沒了楊屠夫，我還真會吃帶毛豬不成。”

　　楊五是江陽區的設計師，本名楊建德，在家裡排行老五，

開了一個小設計所。　　江陽區本就不多的工程設計，幾乎全都是楊五做的，由於做得熟悉了，很多房子基本不需要做地勘就直接設計。

　　這樣也就導致設計盲目地增加了強度和預算。

　　劉老板笑笑，沒有接話，兩人站在工地的門口，背後是空蕩蕩的施工場地，顯得落寂。

　　唐野坐在車上，低下頭，微眯著眼，似乎有些困意。

　　他已經從宿命的慌張中冷靜了下來。

　　他有些想不通，即便加上二十年的閱歷和經驗，唐野還是無法理解。

　　這事情不對頭！

　　這個劈裂，應該不至於導致整個房屋倒塌。

　　即便圈梁的柔性不夠，脆性大了一點，也不至於導致災難性的後果。

　　補強之後，引力重分布，樓整體剛度還是有保證的。

　　不要說小小余震，就算是大地震，也絕對是震而不倒。

　　畢竟住宅樓的開間不大，全樓有地勘數據作為依據，沒有不均勻沉降。

　　這個地方只有一處舊塘回填，唐野在設計中早就避開。

　　那到底是什麽原因，導致後來的事故反生的?

　　在冷靜下裡之後，唐野終於意識到，他並沒有找到原因。

　　那道裂縫的產生，不太對頭，但是確實對整棟樓影響不大。

　　王總的司機，從後視鏡看著，嘴唇動了幾次，終於忍不住說道:

　　“唐工，你是高級知識分子，我可以請教你個問題嗎?”

　　唐野睜開眼:“你說。”

　　“那個，如果在樓頂蓋一間披屋，坡屋頂改造是不是需要重新設計一下?”

　　“什麽?在六樓加蓋一層?”

　　“不算一層，有個兩米五高就行，再起一個坡屋頂，也夠高。”

　　唐野目光灼灼，從後視鏡看著司機。

　　樓頂搭蓋一層，這不就是加重荷載嗎?

　　現在一層磚牆已經有劈裂現象，還敢加蓋，這可不是找死嗎?

　　此時的遠城區，很多規范執行不嚴格，搭蓋和小產權房盛行。

　　這個司機，顯然是利用王總的職權，給自己搞一間私房，要做在六樓頂。

　　這樣，磚房就變成了七層。

　　“這不行的。”唐野壓抑著心中的怒火，緩聲說道。

　　這種不懂行的人，要勸說他打消念頭，靠發脾氣是沒用的。

　　後視鏡裡，司機的臉色果然有些不服氣，只是礙於面子，沒有回懟。

　　唐野繼續說道:“這種樓的基礎是牆下條形基礎，造價低，承載力有限，如果早說做七層，那就應該改地基。”

　　“現在地基改不了，加一層荷載，有很大的風險，房子是百年大計，何必冒險在屋頂做，做個小院子不好嗎?”

　　司機還是有些不服氣，唐野又補充了一句:“這種屋頂的搭蓋，防水保溫問題都是解決不了的，尤其老人完全住不得。”

　　聽到這話，司機面色緩和了，點點頭說:

　　“還是唐工水平高，你說的對，我自己找塊地做個院子去，到時候，麻煩唐工給個圖，行麽?”

　　“小意思。”

　　兩人在後視鏡中相對笑笑。

　　等到下車的時候，司機猶豫了一會，說道:

　　“唐工，那個，有人找劉老板，在工地搭了個屋子，就在你設計的樓的東邊，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唐野已經下車，這時候靠近問道:“在哪?多大?”

　　司機看到唐野一臉嚴肅，不禁有些緊張，說道:

　　“就在樓的東側，圈梁拉在一起，有兩間寬，五層高。”

　　“哦，知道了。”

　　唐野望了一眼正走出家門的母親，對司機說:

　　“半個小時後，你來接我吧。”

　　“不用，王總說聽你安排，我在這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