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老者茫然地看向我。
“這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我會被捆在這裡?難道說……我被你擊敗了,不可能!想起來了,抱歉,年紀大了,記憶難免有些不中用。”老者嘿嘿一笑,說道,“我們可以談談,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麽。”
他已經在下套了。我對小頌的意志傳音道。真是算無遺策,即使身處險境,他考慮的第一步也是示敵以弱,套取情報。
“夏蟲不可語冰。”我打開養蟲籠,裡面的紫色小蟲四處遊蕩,並沒有聽從指示的意思。
“沒有用的,只有我這樣的老家夥,才能施用此招。”一定有哪裡出錯了。我回想著戰鬥時的風吹草動,全然不顧他的干擾。“不如我們做個交易,你將老夫的捆綁卸下,老夫便收你為徒。緝馬人的隊伍,正是走投無路之人的好去處。此乃業界共識。”
言道的道法,一般需要兩層配合,一是語言攻勢,二是進行施法。你斷了一臂,無法掐訣,縱使語言攻勢再強又有何用。
我不屑地揮了揮手,驅散這股意志。老者的交易固然誘人,卻隱藏著數不盡的陷阱。這是下策。
上策是練習單手掐訣的技巧,日積月累,達成百分百的效能。
我打破一個個酒缸。滿溢的酒水包圍了酒窖中的兩人,很快便淹至褲腿。我轉變刀鋒,劈向老者的脖頸。
“算了,要殺要剮隨你,不過我不得不警告你,我雖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卻手握著龐大人脈。”
有戲。該你出場了。
“井蛙不可語海。”養蟲籠劇烈地晃動,呼之欲出。我遵照記憶中的畫面,單手掐訣,同時打開養蟲籠的封鎖。
臨門一腳!那股意志聚向小蟲的身邊。老者收起畏死的神色,一臉平靜地看向我,口中囁嚅著,下一瞬,消失於茫茫酒水中。
飛蟲鑽進酒潮之中,大口啜飲佳釀,四壁的木板俱裂。
我選擇的是出其不意。我躲回樓梯間,望著洶湧的酒潮,從中分出一股支流,匆匆掠過,朝窗外湧去。眼看著源頭耗盡,終歸是停在我的腳邊。
我收回飛蟲,毫無勝利者的姿態,馬不停蹄地向西市趕去。
不愧是被長老大人相中的種子。此等道法的訣竅在於掌握溫度,分別搭配熱氣和寒氣,而你居然瞬間領悟。
我冷哼一聲。
你還有什麽手段,就一齊施展出來,協助我掌舵吧。事到如今,我們已在一艘半邊失衡的破船上,是生是死,全靠我們二人的配合。
西市。一隊隊緝馬人身披黑袍,來回穿行。領頭的一位高個子騎著大馬,眉頭緊鎖,看向手中的匯報信。
“法家的代表已到,儒家、墨家正在來的路上。”
他點點頭,向著遠處身著血紅色長袍的男人招手。
大會正在緊鑼密鼓地準備中。還差一個時辰,大會便正式開始。各方勢力風起雲湧,委派至此的,皆是叫的上名的行家裡手。
“宮老師,許久未見,正好敘敘舊吧。”
“你們道家,真是無所顧忌,據我觀察,大會裡混進來了不少逃犯。”近看那男人面無血色,臉頰兩側深深凹陷下去,猶如一個吃不飽飯的乞丐,不同尋常的是,他的目光裡透露著堅毅。
“按大長老的話說,他們不過是一幫被世俗之欲束縛的可憐人。”
“你們大長老,倒有幾分異域佛門的意思。”血袍男人揶揄地說道。
“說笑了。
佛門意在普渡眾生,道家之意,卻在天地唯一真理。各色人等,死後皆為塵埃,何必為難彼此。” 與此同時,我隨著大批人馬混入會場。一座巨大的擂台上,橫向排列著幾塊石碑,上書各色詩文。
暫得牲畜身,何求聖賢智。
春秋一念間,俯仰皆天地。
青牛已作古,彩蝶亦飛去。
怏怏不得語,道中撿真意。
諸多的詩句,從我眼前飄過,唯有此詩令我觸動極大,有感而發:名望是一個滴水不漏的圈套,而布置它的,往往是人們自己。
人們誤認為,不斷積累,不斷進步才是人生的真諦。而事實上,千古風流人物,俱被名為“時光”的大浪淘盡。
“墨家代表到——”
四周的人群紛紛讓出路來,迎接著這位長發男子。他的眉眼極濃,像是一張人偶的臉,只不過眼裡閃著精芒,不緊不慢地掠過每個圍觀者,偶爾驚詫,偶爾驚喜,喜怒形於臉色。
“墨如金,一天到晚淨整些歪門邪術,隱藏在層層偽裝下,是害怕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嗎?”一位妖豔女子邁著大步,從儒家隊伍而出,站到墨家代表的面前,毫不掩飾地瞪著他。
“暴露如何,不暴露又如何,終歸是一層面目罷了。讓我好好瞧瞧,反倒是你變漂亮了,不過,動刀子留下的血腥氣味,是不會隨之消失的。”
墨家本是儒家的附屬組織,後來愈發壯大,其務實的態度令世人周知。
誰能想到,儒家代表,竟是這麽一副面貌。我一邊饒有興趣地觀望,一邊傳音道。而且,墨如金的話裡似乎一語雙關,發人深省。圍觀群體愈發激動,不斷有人在起哄。
“大會即將開始,請各位稍安勿躁。”
圍觀者們達成共識,大力支持著儒家代表。形勢開始一邊倒。台上的高個男人,面露難色,看向一旁的血袍男子。
“老師,論道大會這等盛會,容不得半點差池,若是別有用心之人存心添亂,後果不堪設想。”
另一邊,妖豔女子雙手叉腰,氣得橫眉豎眼,虎視眈眈。即便這樣,圍觀者們依然擁護著她,感歎真是瀟灑恣意的俠女。
我冷哼一聲。
女人,乃是世界上最不可信的生物,偏偏就有愚蠢的男人前赴後繼地去相信。
血袍男子站到台前,巍然屹立,高舉手中的令牌。
“是宮無私。 ”有好事者認出了他的身份,急忙提醒著其他人。
“鐵面無私。”血袍男子面無表情說道。令牌散發出帝皇般的威壓,一時間,令所有人都抬不起頭來。
隨著宮無私正法,冰冷的感覺油然而生。我的心裡停跳一拍,這正是井蛙不可語海的關鍵要素。一旦我施用道法,眾人心中的冰冷皆會由虛化實,造成毋庸置疑的屠殺。
“乖乖的,不要哭啊。”妖豔女子自然地挺起胸脯,抱起地上的小孩子,“媽媽不會連累你的。”
氛圍開始有所緩和。人們先是低聲讚美,然後慢慢地開始流淚、啼哭,一點點融化了冰冷的氛圍。
“劉豔豔。”宮無私冷著臉,說道,“待會兒在大賽中,我會讓你出盡風頭的。”
“俗話說,法不責眾。宮無私大人果真是無私,連自家老祖宗的金玉良言,都棄之敝履。”劉豔豔繼續說道,“我所遵循的,是天下人的道,即使與法度之道相悖,那也是天下人最樂意看到的道。”
兩股強大的氣勢對碰,風雲激蕩。我不禁為之一顫。
讓我顫抖的,並非意志與意志的角鬥。一股不屬於任何生靈的氣勢,彌散開來,而我感受到了,這片天地的氣,或說是道,慢慢匯集在每個人的身上,將我席卷進去。
風吹草動的細碎聲音,熙熙攘攘的竊竊私語,溫柔地流入耳中。
我觀察著此刻的眾生態,人皆迷惘,人皆驚惶。人皆扼腕,人皆默然。
緝馬人頭領清清嗓。
“道家大長老——鄒函谷,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