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蝶,你這頭白眼狼。要是沒有雅姐姐的悉心照料,你早就成了狗嘴裡的一塊骨頭。”
飛雨的效能仍在持續。一開始的猝不及防,讓我被“自己的想法”侵佔心神。不過在我咬破舌尖之後,這些想法便褪去偽裝,成為敵對的意志,不再具有動搖決心的可能。
“哼,要是你們真的好心,那就還給我原原本本的記憶。免得我像個瘋子一樣,繼續為禍人間。”
我靜下心來,一邊應付著這股意志,一邊觀察著四周的環境。這裡是一處酒窖,暗無天日,又冷又潮,布滿灰塵和蛛網。
我敲了敲腦殼。那股蒼老的聲音已然消失,可以確定的是,它在干涉我的夢境。
我捋順思路,開始打坐冥想,著力驅除腦中不和諧的音符。
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流言蜚語只會干擾我的思路,掩蓋住真正的指引之音。
“真是瘋言瘋語。我們沒有搶奪你的記憶,何來還回一說。你的想法簡直不可理喻。”
我抿嘴一笑。
小頌當時對我植入的意志,大概只能支撐起小雅、背叛這樣的關鍵詞,在其他方面完全是一個懵懂少女的心智。這一點可以利用。
“你的話固然有理有據,但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下——
“你方不曾產生任何陰謀。可惜事情的種種走向,無不彰顯著這種想法的幼稚。除非,你能重複一遍我所述的前提。”
“無聊。”
“你要如何解釋,小雅趁我昏迷,將麻痹神經的毒藥放入我的杯中。身為最小的妹妹,輪不到你來做局,其實你我一樣,皆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
濃烈的酒香四溢。我揭開酒壇,拿碗舀出一部分來,然後頂著寒氣,大口地咽進肚裡。
我趁熱打鐵道,“而我看破這一點,便不再被小雅蠱惑。反而是與她最親近的人,知人知面,卻看不透她的心。”
“犯下如此罪行,你居然不曾悔過,而是捏造理由,潑人髒水。”
“你跟小雅最本質的區別,在於你的一顆赤子之心,即使有著同樣出彩的語言天賦,你也保持著沉默。因為你深知,小雅的能言善辯是一把雙刃劍,既可以傷害別人,亦會反饋到自己身上。其實,你早已料到她的結局,不是嗎?”
“我……絕對不允許你這樣羞辱一位死者。”
“那好,單單說你吧。”即使看不見這股意志的臉面,我也知道她已有三分醉態。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股意志愈發迷惘起來,正是我馴服她的絕佳機會。
“你最大的顧慮,是小雅和小風身上散發的光芒,搶了你的風頭。實際上,長老大人已經承認了你的優秀,因此將藍色串珠交給你。
“猜得不錯的話,長老意圖將我送至論道大會,只不過出於世俗的顧慮,不得已扣住我,時機一到,自會托你助我一臂之力。”
“也就是說,長老大人早有囑托?”
“這世間,一個人的力量太局限了,至少兩股和諧的意志,才有可能辦成一些事情。”
小頌的意志不再言語。
我將門鎖刨開,推開木門,溫暖的空氣透過了層層灰塵,浸染了我的肺腑。
拾級而上,一座古樸的小酒館映入眼簾。席間唯有一位身著黑袍的老者,挺拔而立,須發皆白,面容皺成一團,皮膚密布紅斑,形似一隻癩皮狗。
“這位小友,看你舟車勞頓,神色疲憊,不妨在酒館歇息一陣。
論道大會在西市舉行,還有一段時間才開始。” “不必,貴店的酒窖環境不錯,損失的物品自有人來報銷,不用你操心。”
“方才緝馬人來打聽過你,老夫可是盡力應付,才將他們打發走了。所謂萍水相逢,即是緣分,這是老夫經營多年,總結出的經驗。”
“緝馬人?我跟他們無冤無仇,怕是你會錯意了。”
“識人方面,堪稱老夫的看家本領。小友仙風道骨,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不過,走錯路,磕破頭,亦是年輕人的必經之路。老夫在城區內取得一席之地,靠的是諸多的歷練,並非平白無故。”
“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拍案而起,“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老者面露憐憫。
“老夫曾經工於心計,亦曾目中無人,認為人的一生,應當在光輝燦爛中走向毀滅。後來啊,又認為在城市的角落,擁有一方棲身之地便是幸事。”老者慢慢斟酒,向我推杯。“不知小友,又有何種高見。”
不對勁。眼前這位老者,看似慈祥,實則緊緊把握著話頭,引人落入圈套。與方才咄咄逼人的情形不同,在這種老狐狸面前,不落把柄,不顯山不露水才是上策。
你覺得呢。
“小頌。”我的腦海中平添一道長老的身影,正從簾後走出,緩緩說道。“你明白的越早越好,我們修行的言道,遠沒有表面上的風平浪靜,誰勝誰負,早在言語的爭鋒上見了分曉。
“我的時間不容浪費。掌櫃的,有緣再會。”我揮了揮右臂,扭頭便走。小頌提供的記憶,已是最直白的幫助。
“小友,切記,有時候,清醒才是罪過。”
“快!逃離這裡。”小頌傳音道。黑袍老者收起慈祥的神態,流露出狠辣的本色,朝我的方向張開五指,一隻小巧的飛蟲從中飛出。與此同時,我從桌邊一躍而起,踏碎了酒窖的門檻。小蟲映照的光彩,朝四面八方逸散。
黑袍老者冷哼一聲,不再潛伏,釋放出無可匹敵的威壓。“是緝馬人。”小頌驚呼道。
“萍水相逢,老夫無牽無掛,身無凡物,臨別之際,隻好贈你一句,夏蟲不可語冰。”
小蟲鑽進我的袖中。我抬起手,卻發現小蟲所到之處,褶皺和死皮迅速蔓延,肉眼可見的衰老氣息噴薄而出。我連滾帶爬地躲進酒缸之間,終究抵不過氣力衰落,重重地跌倒在地。
“念你年紀輕輕,本想著勸你迷途知返,不料你是如此死性難改。”
“多說無益。你我都明白,犯過的錯,還會再犯。迷途知返如若容易,便沒有哪一場戰爭,會迎來屍山血海的收尾。”
“在言道上,你倒是有幾分天資。可惜了啊。”老者長歎一聲,再度張開五指,將小蟲收回。
“嗯?”小蟲一動不動,沒有絲毫的反應。
它凍死了。酒缸的破損處緩緩流出一線酒水,冰冷地衝刷著它的屍首。
“不敢妄言高見。至少,我不是小小的蟲子,你也不是寒冬的暴風雪。”我面露微笑,舉起身後完好無損的右臂,朝他砸去。就在拳頭落下的前一瞬,他直直地倒在地上——昏過去了。
從他的袖子裡,滾落了一塊黑色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尊猿猴,懷中抱著三枚桃子。
我又搜出幾隻養蟲籠,將它們一一收入囊中,然後,將老者捆在柱子上,用刀柄敲擊他的額頭,迫使他醒來。
通過剛剛的對話,我大概領悟了言道的運用之法。現實中,我熟知心理學技巧,照本宣科地在教材上苦用功,幾度春秋,卻在這種意想不到的場合結果開花。
我靜靜看向黑袍老者,穩坐釣魚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