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四周是濃濃的黑夜,仿佛無形的威壓,將我的心神攝入虛無。
“奇怪。”這一堂課是法學,我不該是趴在桌上,任由中年的禿頂老師灌輸迷魂湯嗎?怎麽會從一個陌生的房間醒來,醒來又發覺身處黑夜之中。
我從茅草鋪成的臥鋪上爬起,注意著四周出現的微小細節。一個蒼老聲音突然從我的耳畔響起——醒來!
我無聲地狂笑起來,引得行人紛紛注目,可我明白他們是假的!他們身著寬大的袍子,款式東拚西湊,估計是屬於雜糅的產物。畢竟我不擅長歷史,底蘊無法支撐起我的幻想。不過結合看過的電視劇,和少年時期頻繁出現的幻想,還是推導出了一些東西。
此乃時局動蕩之際,市井小民的眼底充斥著無邊的疲憊,看不到對未來的一絲光彩。
晃神之間,一輛馬車命中注定地駛向我。
“砰——”我感到一股鑽心的疼痛,不由得擰起眉毛,擋住飛濺的紅色液體。我劇烈地喘著粗氣,試圖證明我的耳朵能聽,我的肉身尚在。
急救車鈴聲響起。報警器的閃光在我的眼皮裡燃燒。我聽見那股蒼老的聲音愈演愈烈——醒來,你不屬於這個世界,醒來……
我笑了起來。這分明是我的一場夢,為何,痛感如此清晰,簡直痛徹心扉,卻遲遲未能醒來。馬蹄聲漸漸遠去。
“長老大人。”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柔美的女聲響起,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朝前者作揖。“我向緝馬人打探過了,病人的身份有些複雜。”
緝馬人?似乎是一個保衛組織,管理著此地的居民。我凝神靜聽。
“既來之則安之。小雅,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既然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出現在論道大會前夕,自然有他出現的道理。”
話語戛然而止。或許是他們注意到了我豎起的耳朵,通過某種秘術進入無聲的討論之中。我得不到有用的信息,眼皮重重地合上。我再也堅持不住,陷入深沉的昏迷。
當我再次醒來,已經是日出東方,散落的光芒有如毛毯,溫暖地裹住了我。
“小少爺,病體初愈,不要動來動去,免得傷了氣蘊。”那個柔美的聲音再度響起。
聽得此勸,我便自顧自說道:“勞煩這位小姐,幫我取來一面鏡子。”“好。”那個聲音迫不及待地給出答覆,速度驚人。
不多時,一面鏡子遞來。鏡中人大張著嘴巴,仿佛石雕一樣。
“小少爺,說實話,自打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回被人喚作小姐呢,我雖沒有那樣的命,但我多謝您的好意,且允許我祝您安康。”她咯咯笑著。
“你閉嘴。”鏡中人毫不客氣地回敬道。
看到鏡中翕動的嘴唇,我徹底打消了最後一絲希望。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臭小子,看來就是夢中的我了。
不止如此。
我伸出右手,慢慢捂住空蕩蕩的左袖,一點點排出袖中空氣,直到癟了氣去。
“小少爺不要灰心。”她觀察著我的舉動,“長老大人囑咐過,門派中恢復肉身的絕學,隨君取用,不過絕學嘛,難免有些害處,除非是門派中人掌握些自家對策,用之無妨。不過論道大會將至,小少爺顯然擁有天大的機會,正所謂禍之福所倚,我也能跟您沾沾光。”
我:“扶我起來。”
夠了。
我冷漠地瞥她一眼。這位略顯青澀的少女,以低微的身段為我鞍前馬後。
我咧開嘴角,冷哼一聲。類似的把戲我見識多了,實際上,昏迷之際我就明悟了:夢境大抵是現實的投影。她落得侍女的下場,倒是罪有應得。我好不容易壓住拔刀的欲望,拿下桌上的佩刀,安在腰帶上。 然後一把推開她,衝出庭院。她驚呼一聲,腦袋跌在桌角上。
這一下子,希望能讓她從中收獲一些人生經驗,收斂無意義的心機。與其磨破嘴皮,不如磨破鞋底。
奔走在陽光普照的古街上,人流如織,賣貨郎敲著撥浪鼓,對我天真地笑著;一座座木質房屋,直至目光所及,陸續地一字排開。屋前皆掛著門牌,一欄是戶主的信息,一欄是詩句,亦如房屋構造良莠不齊。顯赫人家門前設有動物雕像,似是修煉之道的展示欄。回想所謂長老的庭院,門前是一尊青牛的雕像。
一隊身著黑衣的人馬匆匆經過,為首的高個子指了指我。他們的隊伍迅速合攏,將我圍在其中。
“東市發現疑犯,長老大人,請下指示。”為首者對著手腕上的黑色晶石說道。
“將疑犯即刻緝拿!”他們顯然得到了指示。見此情形,我便不再反抗,乖乖被他們帶回剛才的庭院。
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站在庭院中央,臉色甚是難看。他身著青袍,目光凌冽,猶如冰寒蝕骨。此刻更是抬起眼來,全神貫注地看向我。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小雅說,你像是一隻楚楚可憐的流浪貓,我並非不近人情之人,亦有收留你的打算,誰曾想你的皮囊下藏有這般狼子野心。”
院中的仆從清一色的冰冷眼神,讓我頓感不妙。果不其然,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被人抬出,白布上隱約浮現絲絲血痕。
我雙膝一軟。
“小雅?”
記憶如潮水般湧現。那是一個毫無亮點的清晨,我微笑著,大步邁進隔壁班的教室,挽起她的手臂。
“食堂人真多,排不上號了,不如買點回教室吃吧。”
“聽你的。你注意到我同桌的眼神了嗎?簡直絕了,誰會拒絕一個大帥哥降臨到身邊呢。”
無數個瑣碎的日常,構成了一幕灰暗色調的戀情。我的痛呼,此刻在喉嚨中翻滾、凝結,最終伏在青石磚上,風卷殘雲般嘔吐起來。
“這小子, 居然在長老大人面前行如此不規不距之事。”
“流浪漢終歸是流浪漢。”
黑衣捕快們竊竊私語。青袍老者的神色更是一降再降,揮了揮衣袖。
“將這大膽賊人,速速押走。”
躺到白布之下,跟屍體擠在一塊,在不被發覺的情況下,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慢著。”我撐起身子,深吸一口氣。“這等婢女,犯著通敵大罪,在探知到我的重要性後,竟想暗害我,好在被我察覺。我現在,誰也信不過,除非是大長老。”
青袍老者冷笑一聲。
我在賭。贏了自然好說,即使輸了,我也毫不在意。無非是場上平添一具屍體。
“就憑你們,五次三番阻攔我的行動,足以貽誤大量的戰機,其中惡果,你們誰敢擔保!”
既然周遭的一切是夢境,那麽漏洞是必然存在的。關鍵之處,是發自心底的自信。無論是剛才的急中生智,還是氣勢洶洶的指責,都離不開我的自信。謊言的最大境界,乃是騙過自己。
不出所料,青袍老者的神色逐漸緩和下來。正當我松了口氣時,他的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好啊,倒要看你有幾分真本事。你若當真是大長老的手下,一個婢女算得什麽,不過是府上一些雜事罷了,容我自行處理。”
青袍老者雙眼一閉,舉起右手。陽光照耀著他的紅色串珠,威風凜凜。
“流炎!”那塊白布開始燃燒,映照出七彩的霞光。他再次揮了揮衣袖,那團璀璨的火焰便帶走了最後一片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