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大院中，青袍老者收回冰冷的視線。

　　大隊的緝馬人早已分批散去，隻留下左右兩人，在聽到長老的指示後，將昏頭昏腦的我夾在中間。

　　“清醒點，說出你的名字。”

　　我觀察著不同尋常的場景，一時無法消化，不禁眯起眼睛。“我的名字，叫孟雙蝶。”

　　千年前一位大賢午後休憩，渾渾然醒來，竟分不清是在夢裡變成了蝴蝶，還是說，他的人生本就處於一場大夢中。

　　此刻的景象，真切得容不得懷疑，令我內心的意志不再堅定。

　　白布下的屍首隨風而去。我握緊殘留的一絲灰燼，心裡逐漸湧現一種覺悟，代替從前單純的自信:

　　無論是真實還是虛幻，我都要挺起胸膛，保住我所珍視的記憶。為了達成這一目標，我寧願放棄自己的本心本性。

　　我自顧自想著，全然不顧長老的驚異神色。

　　“雙蝶?這小子的神情如此篤定，不似造假，難道說，他就是大長老一直等候的道家傳人。”

　　“左右！”兩位侍從應聲而出。“你二人給兩位緝馬人帶路，務必將小孟安全送至大長老府上。”

　　“是。”

　　侍從乃是一男一女，我極力回想，卻沒有任何一個現實中的角色，與之相對應。他們身著隨處可見的白袍，上面打了不少的補丁。最大的麻煩是兩位緝馬人。

　　這是一個機會！

　　大街上人流如織，我像一艘小船上的旅客，按照船員的指引漂流不定。

　　“請容我介紹一下，我叫小風。”少年侍從大大咧咧地伸出胳膊，抓住我的右臂。“這位是我的妹妹，名叫小頌。”

　　“這不是你們的名字，大概是代號吧。”

　　“是的，我和妹妹打小沒有家，是長老大人收留我們，並賜了名。”小風捂嘴一笑。“別看我妹妹現在出挑了，小時候可是黑得像炭一樣。”“勿談過去，哥哥。”

　　“原來如此。”

　　“所以說啊，朋友，連我這樣的普通人都會被收留，長老大人的慈愛可見一斑。在我們這座道家小城，實屬難得啊。”

　　比起這位言談間瀟灑自如的少年，我更關注一旁謹言慎行的少女。她的眼神四處遊離，看似雜亂無章，實則默默觀察周圍的一切。凡有風吹草動，我毫不懷疑，她會以最快的反應速度做出對策。

　　“令妹的藍色串珠，成色不錯。”

　　“這是自然，別看我這個妹妹沉默寡言，實際上接受了許多秘密培訓呢。”

　　“你所說的培訓，是否是指長老大人方才施用的法術?”

　　小風仿佛想到了什麽，閉起嘴巴，緊張地望向身後。

　　就這樣一路無言。不多時，一座破茅草屋映入眼簾。門前設有一座色彩斑斕的蝴蝶塑像，銘牌金光燦燦。銘牌上，第一欄寫著“大長老”三字，第二欄則是一首短詩:

　　歸家亦有路，故裡豎方碑。

　　老友贈別處，已見白骨堆。

　　拱手暮雲淚，舉樽螢火隨。

　　悔望七十載，寥寥一捧灰。

　　我的心頭為之一震。

　　詩是毫無特色，甚至有些流於俗套。令我震驚的乃是，堂堂大長老居然不能免俗，憂愁於年歲更改，柴米油鹽，並且，對此毫不掩飾。

　　自古上位者，都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認為世間的一切，都可以被征服，所以不會表現出常人那般輕易的喜怒哀樂。

　　“此詩實乃佳品，

朋友，看來你有一定的鑒賞眼光，這正是大長老手筆。”小風說道。　　我不動聲色地問道:“詩的確是好詩，只是有一事讓我不明。詩中所謂意象，俱指向入土為安的光景，難道，大長老的身子骨已經到了這步田地嗎?”

　　小風驚詫地看向我，用手指向眼前的府門，低聲說道:“難道朋友，不知道大長老經歷的神跡嗎?”

　　“神跡?”

　　“是啊。大長老積勞成疾，在兩年前，累倒在了自家府中，舉族哀悼。正因如此，引發了神跡，使得大長老在安葬儀式前一天，以年輕百倍的身姿，踏破了鬼門關，從棺材中一躍而出，回到族群的大門之中。”

　　我皺起眉頭。“這些趣聞我自然知曉，不過事情的真相，未必有你說的這麽輕巧。”

　　“真相我不打聽，也打聽不得。”小風攤開雙手，話中有話地說道。“不過，死而複生都存在先例，朋友若想恢復斷臂，憑借與大長老之間的關系，這等事是大有可為的。”

　　我愈發心驚。初來乍到之時，我不過是管中窺豹，現如今豹子的獠牙慢慢展露，不再是簡單的欺瞞可以對付了的。

　　與其自投大長老的天羅地網，不如拚死一搏，面對周圍的四個敵手，尚有幾分戰機。

　　我轉向冷面的緝馬人:“多謝兩位一路上的護送，若讓大長老知曉，必然少不了兩位的好處。”

　　說罷，我右手一揮，意圖驚到兩人座下的駿馬。

　　趁他們自行慌亂的時候，我抽出腰刀，暫且將小風的脖頸截住，躲到他的身後。

　　“小頌！”小風掙扎著，大喝一聲。

　　“飛雨。”小風雙手掐訣，手腕上的藍色串珠散發光彩，與天空交相輝映。

　　我畢竟是一個小人物，此刻斷了左臂，根本沒有製服這些敵手的機會。更可怕的是，我把利用到的底牌全部押上，而這些不知底細的敵手，恐怕還有許多高招，只不過他們並無圍殺我的意思，這才留住一口氣。

　　“不是的，我和妹妹打小沒有家，是長老大人收留我們，並賜了名。”

　　“所以說啊，朋友，連我這樣的普通人都會被收留，長老大人的慈愛可見一斑。在我們這座道家小城，實屬難得啊。”

　　我不禁長歎一口氣。 自己果然是一頭喂不飽的白眼狼，對相信自己的人施以惡意。我簡直愧對長老大人，愧對一路上對我幫助有加的小風小頌，更愧對小雅……

　　“得手了！”小頌提醒道。兩位緝馬人馭馬，迅速向我衝來。

　　“啊啊啊！”我咬破舌尖，將小白推倒，使得緝馬人不得不避。

　　不出所料，莫名出現的意識統統消散。一開始我便反應過來，流炎是流炎，但飛雨怕是指向蜚語，用此效能，會讓人沉湎於強加的意識裡。

　　小風將大量的言語播種在我的腦海中，時機一到，他的妹妹便動用秘法將其催熟，防不勝防。

　　既然佔得先機，就要擴大優勢！我豈會不懂這點。

　　我朝偏僻的小路奔逃，現實中的耐力優勢，在此刻便體現出來。一路上我推倒兩側堆積的雜物，迫使追兵放棄優勢，下馬追擊。

　　“漂亮，你逃無可逃了。”緝馬人雙手一拍。我這才發現，面前是一條死胡同。明面上是我在逃，實際上，他們熟悉城裡的彎彎繞繞，不慌不忙。自來以後，我並沒有時間熟悉路線，便在不經意間，被他們逼進了死胡同。

　　“快來這裡。”一扇隱蔽的小門打開，跟隨蒼老聲音的指引，我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他逃進了這堵牆壁裡，便不見蹤影。看來他也掌握著秘法，怎麽辦，我們還繼續追擊嗎?”小風問道。

　　小頌面色一沉，對兩位緝馬人作揖道，“不必追了，我回去自會稟告長老大人。我所釋放的飛雨，絕不會讓他輕易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