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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海潮汐》第1章 赤龍之夢
  1

  赤龍峰,峰頂南方向約三千米處,海拔550米,氣溫約43攝氏度。三個穿著黑青相間的隔熱服的人行走在高低起伏的地表灰色岩石地面上。環境的溫度高的讓人難以忍受,隔熱服可以大幅度延長人們活動的時間。

  費迅主動降低了頭盔的氣壓,掀開隔熱面罩,一股熱浪刹那間湧向他的面龐。他眯著眼,掏出了腰上的終端,檢查著現在的位置,並伴有間歇的咳嗽。半晌,他對旁邊兩人大聲喊道:

  “哎!這該死的面罩,透氣性可太糟了!咱們現在的位置,和水居那邊發來的坐標馬上就快重合了,喂!四處找找吧!那群發求救信號的家夥,怎麽偏偏選了個這樣鳥不拉屎的地方出事?”

  旁邊那位高個子扭頭看了過來。他用手套抹了一下面罩的玻璃,不慌不忙地調節了一個最合適的音量,然後慢條斯理地對著語音頻道回復費迅:“赤龍峰要是不容易出事,那要我們水居做什麽?你這家夥,剛上崗沒幾天,見的東西太少。以後,大概就習慣了,別急。還有,沒測過空氣成分,少揭開你的面罩。”

  “行行行。”費迅一臉嫌棄地戴上面罩,面罩四周噴出了一圈白色霧氣,頭盔內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高個子名叫陳無,早費迅一年進入水居工作;另外一位女性隊員叫作秦天,與陳無同一年進入水居,被分配在了同一支先遣隊。她手持著掃描望遠鏡,朝著坐標位置做著勘察工作。

  “你說,他們提供的坐標會不會有問題?定位的位置沒看見有人啊?又或者說.....“秦天頓了一下,”這地方地勢起伏太大了,水居那邊提供的坐標又沒有海拔位置,我們怕不是得上天入地去找他們?”

  赤龍峰的峰頂距此三千米,籠罩在一片模糊的紅色霧氣中,直上雲霄在山腳下看不見山頂的模樣,隻覺得山上的紅霧仿佛有一條赤色巨龍在盤旋,故名“赤龍峰”。人們被赤龍的威壓所震懾,是因為來自山體中央的恐怖高溫和異常輻射。沒有人知道赤龍峰裡有什麽,只知道每向高峰邁出一步,就離煉獄又近了一步。赤龍峰是人類禁區,但總有一些人因為挑戰禁區而陷自己於危難之中。

  天空是沙塵暴似的暗黃色,赤龍峰中央環繞著灰黑色的煙雲,連接著無邊的簾幕般的天際,灰色的天和地在這裡相接。

  先遣隊的三人逐漸靠近了坐標點的位置,這裡和赤龍峰還有很遠的距離,溫度依舊在可控范圍內,但依舊不是常人可以長時間忍受的。

  費迅走在最前面,觀察著腳下的環境。

  地面的石頭呈現鋒芒狀,由外向內地凸向赤龍峰中心,而不是像正常的火山一樣的層疊覆蓋狀火山岩,以此來看,更像是內力從下往上湧而形成的岩石。

  費迅用力跺跺腳,地面傳來空洞的回響,甚至還有岩石碎裂的聲音。

  “下面是空的?”陳無立刻後退了兩步,“斜向上的石錐不僅質地松脆,而且下方可能會形成很大的空間,說不定那群人就是一腳踩空掉下去的?”

  遍地的石錐呈現縱條紋狀,從四面八方指向赤龍峰峰頂,如同虔誠的信徒為了朝聖匍匐前進。費迅走到岩石錐的邊緣,石錐的夾縫之間形成了無數個深坑,仿佛深淵的裂口,稍有不慎,就會一失足成千古恨。現在他們的位置已與坐標目的地重後,如果沒有目標在地表,那麽求救者應當在下方的深坑之中。

  他向下看,下方的坑洞中,

果真有幾個人影。他們掉進了深坑,好在還存活,才得以向水居發送求救信號。  不知為何,即使在隔熱服的保護下,費迅的頭依然出現了輕微的疼痛,他用手拍拍頭盔,卻難以緩解突如其來的不安。

  紅霧中的山峰變得尤為神秘,悠遠的深壑之中隱隱約約地傳來並不清晰的回音。難以辨析,像是人聲,像是吟唱。

  陳無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說:“秦天,你架升降索吧;費迅,和我下去救他們。”

  說罷,陳無沒有任何遲疑,從高處的懸崖一躍而下。

  速降是每一位先遣隊員的必修課之一,學習了無數遍的內容,費迅第一次將他用於實戰中。他走向了懸崖,卻意外地踩到了不堅硬的地面,隨著一聲岩石斷裂的脆響,他毫無防備地一腳踏空,墜了下去。

  好在身上的裝備能穩定全身的重心。在接觸地面之前,背包噴出一股強勁的氣流,減速,穩定降落。費迅的心率一陣飆升,面前的世界天旋地轉。這是第一次出來赤龍峰執行任務,如果被這點差錯亂了節奏可不好。於是他努力喘著氣,試圖一點一點把狀態恢復過來。

  遠方的聲音時隱時現,一會兒像是幽怨的女聲,一會兒像是沙啞的男聲,方向是赤龍峰峰頂。費迅很清楚,極端的高溫根本不允許活人在附近活動,怎麽可能會有人聲出現?

  但是聲音越來越清晰了,也越來越近了,費迅遊些迷糊,他想奮力去聽清未知的人聲,那聲音好像就在不遠的地方,正在朝他走過來,直到能夠辨析聲音的具體內容:

  噫——回來——回來吧——

  萬丈赤龍連天塵——灼風之下無凡人——

  人聲爆發出一陣寒冷的笑聲。笑聲穿透了費迅的頭,隨後就是大腦震裂一般的疼痛。

  費迅玩了命地拍打著頭盔,疼痛逐漸從頭部蔓延到全身。他乾脆摘下了頭盔,任由熱浪蠶食自己堅定的意志。

  腦海裡面浮現了一個身影,那個身影包裹在火焰之中,一步一步向著這邊走過來,烈火嘗試將他抓回深淵,他拄著燒紅的火棍,身上焦黑的皮膚一點一點脫落。

  噫——回來吧——

  回到紅色的深淵——

  滌靜灰燼的軀殼——迎來浴火之重生——

  劇烈的疼痛一輪又一輪的進攻著大腦,費迅咬著牙,難以抑製地發出了低沉的嘶吼。

  “你……你究竟要搞……什麽!啊……”

  他聽到背後陳無在後面呼喚他:“費迅!你怎麽又把頭盔摘下來了?費迅……費迅你怎麽了?費迅!喂!怎麽回事!快回來!”

  陳無的聲音好像墜入了遙遠的湍流之中,模糊,遙遠,抓不住。

  回來吧——

  墜入赤紅的懷抱——遠離其人之憂愁——

  讚美天籟的音律——追求永生之極樂——

  費迅艱難地抬起頭,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個火中拄著火棍的人,也隱隱約約能看到幾個陌生的身影在四面八方閃爍。他們是來自深淵的造物嗎?

  火棍之人走到了費迅的面前,身上迸發出強勁的氣流,費迅只有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夠維持身體的平衡。

  我們在等待——等待你的加入——

  “胡說些什麽?別打擾我救人啊!”

  費迅從亂如麻的意識當中抓住了最後一絲光芒,他從身後抽出了防身用光束刀,咬著牙朝著火棍之人衝了過去!

  金黃色的光束刀接近他的瞬間,火棍之人掄起了棍子,架在面前,瞬間格擋下了費迅的攻擊。“砰”的暗響,費迅的手一陣麻木。

  喘息。

  對手很強,何方神聖?未知。只是這次是第一次任務,竟然要使出全部的實力。反應到這一點,費迅的腦子略微清醒了一些,但面前的身影恍恍惚惚,似乎在嘲諷自己一樣。

  火棍之人嘴裡好像在念叨著什麽,昏昏沉沉,聽不清楚,剛才回響的聲音並不是他的,難道是另有其人?

  現在能做的,唯有全力反擊。簡單的思考。

  費迅釋放了光束刀的全部限制,原本金黃色的光束漸漸變成亮藍色,能量脈衝出去,像一股噴流一樣形成一把流動的藍色巨刃。費迅奮力揮出一刀,迎面劈向了火棍之人!

  火棍依舊擋在了面前,格擋住了這一刀,只不過火棍之人有些力不從心,棍子被打到一邊,他也後退了幾步。對於費迅來說,這是最好的機會,弱點暴露之時。

  於是他乘勝追擊,朝著火棍之人的腹部,一刀刺了過去!

  呲——

  費迅停下了,不停地喘著氣。

  “哈……哈……你也就……”

  不過,刀穿透了火棍之人的腹,但並沒有出現血,他也並沒有閃躲,只是站在原地。

  而這時,費迅卻眼前一黑。自己的腹部也傳來了莫名其妙的劇痛。

  視野再度清晰的時候,費迅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光束刀精準地刺進了費迅自己的腹部。而火棍之人卻安然無恙,站在他的面前。

  別相信自己的眼睛——

  別相信所謂的正義——

  也許這只是一場彌天大夢——

  費迅完全失去了意識,撲通倒在了地上。

  2

  醒來之前,費迅的腦海裡回想起了那個手持長火棍的、渾身焦黑的人,拄著棍屹立在赤龍峰的山腳下。僅僅是那麽一瞬間的影像,引得費迅愈發掙扎著想要逃離他的魔爪。他渾身一抖,突然睜開眼,卻又被天花板上的亮燈照得眯起了眼。

  能聽見有誰在說話,遙遠,勉強聽得清內容。

  “……那些家夥也出現了異常的行為嗎?這些事之間是不是會有一些聯系?”

  “不好說,怎都不好說,那些昏迷的人都還沒醒過來,我們要去研究,那肯定得從那些出現異常的人身上找點線索出來。等吧,再等等,他們症狀都不嚴重,身體指標大差不差,應該快了。呃啊,該吃飯去了。我可得……”

  “那些家夥被安排到哪個病房了?”

  “哎,隔壁,26到28號床,都是,那些醒著的家夥沒什麽好說的,已經有人去問他們了。關鍵是還沒醒來的。你們得好好問,指定能找出些線索。”

  “真他娘的該死,救個人能碰見這樣的鬼事情出來。你們以前沒收到過這種類似的病人嗎?”

  “那肯定得有,但以前我們一般都把它歸因於‘異常輻射’。事實上它可能和輻射沒啥關系,不過也沒有人會去深究這些。反正到最後大家都沒什麽事……”

  “嘖,我就不喜歡你們這些人的做事風格,就不像是那種能解決問題的人。”

  “嘿,這裡是醫院,醫生可不會搞那些有的沒的,那些事情,還是你們水居自己處理吧!醫院只能幫你們看自已的身體狀況,沒什麽大礙又幹嘛要過問太多?”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閑庭信步地走了,留下了一個高瘦的男人在病房裡。是陳無,他還身穿著隔熱服,腰間別著槍,腋下夾著頭盔。摘下頭盔的陳無露出了平庸的寸頭,以及一臉死灰的冷漠。不過,那標志性的藍色瞳仁卻是時時刻刻都像在發光。他搖搖頭,手往褲帶裡一插,腦袋抵著牆歎氣,杵在那裡像個高大的柱子。

  費迅兩手撐住病床,順利地坐了起來,活動一下筋骨,感覺沒有什麽不適的地方,便用手拍拍白色的床單。

  陳無聽到了聲音,立馬兩步靠了過來,坐在床邊,頭盔扔在地上。

  “你小子,在這等了你三四個小時了才醒,你看你把秦天急的。”他眯著左眼,瞪著右眼。有種費迅難以理解的輕蔑,難以做到的大小眼表情,費迅並不討厭。

  “秦天呢?”費迅說。

  “去買吃的了,都飯點了。不過,她應該隻點了兩人份——但願她點的量大一些。你呢?說說,你現在怎麽樣?”

  “我……倒是感覺問題不大,沒什麽不舒服。”

  “你知道醫生說什麽嗎?說你啥事兒沒有,健康的很,什麽指標都正常。那幾個被營救的人還多多少少有點小問題,你怎麽和沒事人似的?

  “這……是不是可以說明我實際上很猛?”

  “強……呵呵。”陳無一臉冷靜,“那你怎麽就倒下了?唉。你可得和我們說說,你當時到底什麽情況?怎麽突然就往主峰方向走過去了?”

  “唔……讓我想想。”

  幾小時以前的事情恍若一場夢,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一點點剝離出腦海,留下的內容只有一點簡單的框架。從千絲萬縷的回憶中,費迅尋找到了那煉獄一般的現狀:

  “能看到有一個人,長什麽樣.....不記得,好像是黑色的,或是火焰色的。他在說話,說了什麽......也不記得了。”

  ”是山的方向?沒有特質的隔熱服可做不到這些。你可別開玩笑。”

  費迅搖搖頭,而後皺起了眉頭。“鬼知道。”

  “嘖,要是你說的一切都不是你在胡思亂想,那麻煩可就大了,畢竟.....”陳無咳嗽一聲,”我跑去救你的時候可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你小子,我還真懷疑你是在尋我開心。”

  “呐.....真記不清啦!”

  陳無從旁邊的飲水機上取下兩隻杯子,往其中一隻上掛上一個茶包,然後倒上熱水。把沒放茶包的那一杯放在費迅邊上。隨後又從包裡面掏出一隻淺紅的蘋果。

  “吃不吃蘋果?”陳無問。

  “你削了我肯定吃。”

  “前蘋果?你別指望我做那種老夫老妻才做的事。最多幫你洗一下,帶皮啃。”

  費迅嘿嘿地笑,說:“好歹我也算個病人……”

  “嗯?你可別忘了,醫生說你‘健康的很’。”

  門外響起了塑料袋的磨擦聲,還有嘟囔閑語的聲音。

  “我手裡那麽多東西,幫我開下門啊喂!咦?你笑什麽?這裡的護士,怎麽都……”

  女聲在門外叫喚了半天,聲音越來越急促。最後,門“哐”地被一腳踢開了,把費迅嚇得一激靈。之後進來的女人,一頭粉紅色長發,梳著高馬尾,眼睛下面紋了顆藍色的星星,穿著紅色皮外套和白色牛仔褲。她是秦天,性子急得像個鞭炮。

  她拎著三份飯走進了病房,到病床前時還愣了一下,臉色烏雲般陰沉下去了。

  “呦,這不費迅嘛!你還知道醒過來?多虧我多長了個心眼,知道你問題不大,給你的那份飯也帶回來啦!陳無,支桌子。”秦天一臉嫌棄地把午餐放在床頭,嘴裡還在自言自語,“唉,還以為今天又能吃雙人份午餐了……切。”

  陳無吃了口飯,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你別看秦天一臉不在乎,你暈過去的時候她可急壞了……嗯,這飯挺香。”

  “我……你!”秦天瞪著陳無的藍色瞳仁,好像耳朵裡要噴出蒸汽一樣,“這可是好不容易才來的新隊員,要是出了事,不又得換人?麻煩,誰想這麽麻煩,哼!趕緊吃飯!”

  費迅可不想被這火藥味的關心覆蓋著,連忙抄起飯盒就開始扒拉飯。

  吃了兩口之後,費迅便繼續問:

  “剛剛進來的時候外面啥事?怎麽踹門進來?”

  “哦,是那個護士。姓什麽,我忘了。總之就很離譜,怎麽會像個傻子似的對著我笑,也不幫我開個門,怪人。現在的護士這樣都可以進來工作的嗎?”

  陳無聽著,隨意劃了兩口飯,就隨手從旁邊拿出了一塊數據板:

  “秦天,是不是習慣性侵入過這邊醫院的監控系統?”

  “妥啦妥啦!窮鄉僻壤的地方,這點工作可簡單著,你就看吧。怎麽了?”秦天作為先遣隊的一員,一項相當擅長的技能就是黑進別人的系統,以他人數據為自己所用。因而破解的設備總是跟在她的身邊。

  房間裡莫名其妙靜了下來,窗片的樹木嘩嘩作響,隔牆能聽到隔壁病房大聲議論的聲音。

  秦天咽了一口飯,有意無意斜眼打量著陳無,陳無漫無目的地望來望去,把整個病房掃視了一遍,最後盯著費迅。藍色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來回遊走著,讓他感覺身上酥酥麻麻的。

  “呃.....怎麽?”

  陳無沒回答,又看了一眼門口,嘴裡不知道念叨著什麽。

  “護士。”他小聲提到。

  秦天也湊了上來:“護士?”

  “嗯,護士。”

  “你也覺得?”

  “不是沒有可能,那個護士,沒想象中那麽簡單。”

  秦天轉向了費迅:“剛剛護士換藥的時候,你有覺得不舒服嗎?”

  費迅瞄了一眼自己手上打的點滴,說:“沒啊,怎麽了怎麽了?”

  “嗯.....不對。”陳無打開了屏幕,調取了醫院的監控。

  屏幕上,一個穿著白色護士服的人正躲在門背後,身體不正常地搖晃著,看這樣子,就像是在偷聽,但又不太對勁。

  陳無面無表情地,緩緩地收起屏幕。

  費迅搖搖頭,拍了拍桌子:“喂!不要給我打啞語呀!你倒是……”

  還沒說完,陳無伸手捂住了費迅的嘴,示意他不要說話。沒錯,那個人就在門後在偷聽,一言一行都可能會產生不可預見的後果。然後他站了起來,彎下腰,放低姿態,一個箭步衝了出去!

  陳無的眼睛好像變得更為明亮了,他瞬間拉開了病房門,巨大的躁動把門後的那位埋伏的小護士嚇了一跳。護士慌亂地跳了起來,手腳並用地朝著陳無的反方向逃跑。她穿著收緊的護士服和平跟鞋,步子卻運得難以想象地大,幾乎要把衣服下擺撐開。

  陳無立刻追了上去,才跑了幾步,就覺得不對勁起來。

  護士跑得異於常人地快,在結構複雜的醫院走廊裡來回穿行,甚至靈活地避開了所有路過的人。陳無才追了幾十步,就看見她把腳上的鞋丟在了地上,而護士本人,已經找不到蹤跡了。這是一個普通女子能有的速度?

  陳無站在那兩隻鞋旁邊,蹲下。

  秦天匆匆忙忙趕了過來。

  “水居入職測試,我可是短跑第一……”陳無喃喃地說。

  “沒追上?”

  “嗯。”

  “謔!我們的短跑健將!”秦天咯略地笑。

  “這也沒辦法。正因如此……這件事應當被嚴肅處理。呼,回去上報給鴻蒙,讓上面作決定吧。”

  鴻蒙,是水居的任務派發者之一,五十多歲的大叔,頭髮已經半白,他們三人的任務基本都從他那裡獲得。他也負責指令與反饋的上傳下達。

  秦天嘟著嘴,散漫地到處走動,說:“鴻蒙……哎!誰知道交給水居上面又會不會有人來處理,畢竟這種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出現,他們有人管了嗎?到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

  陳無拾起了護士丟下的兩隻平跟鞋,歎了口氣:“報了也比瞞著好,萬一有什麽事還得怪罪下來。只是期望那群老家夥不要嫌煩就行。嗯?這是什麽?”

  陳無拿著的鞋子裡面抖出來很多的泥沙,還有棕紅色的碎石頭。

  “誰的鞋裡會有這麽多沙子?”秦天樂了。

  的確,這件事情覺得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秦天想起了昨日在赤龍峰的那一次旅途。赤龍峰的松脆石頭就是這種棕紅色的,讓人很難不浮想聯翩。

  3

  連山曲水雲中人,一潮一汐起千城。

  汐城元年,是汐城正式建立的日子,而如今已經是汐城723年。歷史上無數的人讚美汐城拔地而起的輝煌,詩篇,讚歌,人們一望見拍案的波濤,就似乎看到了汐城光明的明天。不過,災難的來臨從來不會給人們準備的時間。

  6年前,也就是汐城717年,位於汐城北部的高山——赤龍峰,以及其周圍的一系列低矮丘陵,突然集體“噴發”了。說是噴發,那是按照過去的思路,但是赤龍峰畢竟不是一座火山。那些從災難中撿回一條命的人這樣描述:山頂升起了紅色的渦流,地面凸起成片的石錐,紅霧繚繞,仿佛一條紅色巨龍環繞著山峰。氣溫一直在升高,“噴發”的時候,人們四散奔逃,盡管大部分人在救援隊的幫助下逃離了赤龍峰,但是還有一些人沒能撐到最後。

  在災難過後,它就像變了一副模樣,變成了一座魔鬼之峰,同時也成了汐城的“禁區”。赤龍峰的高溫和紅霧就這樣永遠成為了天然屏障,阻隔了人們的活動。

  水居就是在這個時候設立的。至於為什麽叫它水居?大概是因為它背靠著河流和瀑布吧!

  作為汐城的先遣部門,水居的職責就是處理有關赤龍峰災難的後續事項,同時承擔救援和守衛等工作。

  可話倒是放出去了,赤龍峰危險的很,但是擋不住大家的好奇心,總是有人要去探探險找點樂子,於是各種各樣的事情就層出不窮,水居本來是一個臨時設立的部門,結果到後面事情處理不完,就改成常駐部門了,建了依山傍水的“水居”總部。

  “水居收到這樣的求援事情可太多太多了,謔謔……”鴻蒙點了一支煙,猛吸了一口,煙圈在辦公室裡面飄忽,惹得秦天不由自主地閃躲了一下。接著,鴻蒙習慣性地咳嗽了兩聲。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已經半白,戴了一副眼鏡,躺著靠背椅上,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身上的大皮衣垂到地上。

  秦天來反映這件事之前就已經做好了鴻蒙會拒絕處理的準備,不過看來事情還是在向失望的那個方向前進。秦天沒說什麽,只是盯著煙圈在燈下張牙舞爪地飄飛。

  鴻蒙接著說:“咳……不過,之前一直是別的人在上報,因為沒有造成什麽危害,誰會去管他們死活?但是這次咱們自己家的人出現這樣的情況,屬實是第一次,上面的人總算重視起來咯!嘿嘿……”

  “什麽?”秦天一驚。

  “嗯……這次指揮局總算給了點說法。還得拜那費迅所賜。”

  “真的假的?快說快說!”

  “嗯……是這樣。上面準備派一些隊員來幫助你們調查這件事情——因為主要問題在費迅這裡,所以自然是你們自己組織調查。等有足夠的信息了,指揮局應該會來決策後面的事情。嗯,暫時先這樣。”

  秦天愣了一下,皺了下眉頭,眼睛下的星星顫了一下:“呃……沒說別的了?”

  “沒具體說。畢竟指揮局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啊!”鴻蒙尷尬地一攤手。“你們自己試試唄,那陳無不是挺有經驗?有什麽問題,你聽他的嘛!”

  “陳無?我才不要聽那個目中無人的家夥發號施令!”秦天跺了一下鞋跟,頭要翹到天上去了。

  鴻蒙嘬一口煙,嘿嘿一笑:“你讓我想起了我女兒小時候。你們還真像,一樣的牛脾氣,像個男人。”

  “不像。”秦天斬釘截鐵地說。

  鴻蒙摸了摸自己沒刮乾淨的胡子,說:“你這才多大?等你當了孩子的媽你就懂啦!誒對了,丫頭,找對象沒?我看那陳無……”

  “打住打住鴻蒙管事!”秦天臉唰的就紅了,“你倒是說工作的事啊!”

  “哈哈哈害羞了!哎,真像我女兒。要不,什麽時候讓你們認識一下?”

  但是顯然秦天還沒緩過來,一臉氣呼呼的樣子,就好像一隻膨脹的河豚,一時半會還冷靜不下來。而鴻蒙樂的不行,一個勁地抽著煙,另一隻手裡還握著一個大養生壺。

  等了半天秦天沒說話,鴻蒙就接著說:“我呢,年紀也大了,在這個位置上也待不了那麽久了,所以說啊,想把我女兒發展成我的接班人來當水居的管事——噓,你要是見到了她,可別在她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要她知道了,又得話多了。”

  “嗯?她在水居?”

  “過兩天應該會來學習。她叫鴻以赤,叫她以赤就好。好認的很,染了紅頭髮,平時喜歡披著頭髮。”

  秦天倒是不太關心以赤的事情,自己進入水居工作時間也不長,對五十來歲的鴻蒙管事也不怎麽關心,至於他的女兒以赤,也沒能提起她的興趣。秦天對指揮局破例照顧費迅的事情顯然更在意。

  倒不是說指揮局願意做出表示讓她感到慶幸,反倒是把費迅和其他人差別化對待讓她感覺有些惱火。不過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樣子了,能被重視也是一件好事。但問題還是那樣,他們甚至連怎麽調查都不知道。

  費迅當天晚上就出院了,原因是秦天告訴他,後面要進行關於費迅自己的研究。他回到水居的宿舍之後,激動但又緊張的不行,時不時地在宿舍裡面走來走去,時而又坐在床上,躺下,蓋上被子,然後又坐起來。最後迫不得已只能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打開台燈,吃點小零食,盯著窗外發呆。

  消磨了一段時間,桌上的終端屏幕突然亮了起來,是陳無在給秦天和陳無發的消息。

  陳無說:“我們得帶費迅去赤龍峰,”

  費迅愣了一下,想不到應該發什麽。

  隨後,秦天又發了一條信息:“什麽?你想讓他再繼續冒險然後進醫院嗎?”

  費迅的想法和秦天完全一樣,經歷了上次那個事情,他已然對於赤龍峰有了一種抵觸,再去?再去又會怎麽樣?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陳無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猶豫。他說:“等等,讓我再想想。”

  於是費迅關掉了終端,隨意扔在一邊,然後站起來,重新走到床邊上,橫躺下,盯著晃眼的燈光看了很久。眼睛開始疲勞,開始想閉眼睛,困意逐漸襲來。對於這種無解的問題,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閉上眼睛,等待明天的到來。

  幾分鍾後,睡意又被一陣消息音打斷了。費迅只能甩甩頭,爬下床,拾起終端。

  是陳無發來的私信。

  “睡了沒?沒睡的話問個問題。”

  費迅沒精打采卻又用力地敲著屏幕:“沒睡。”

  陳無回復的非常快:

  “你……是不是經歷了六年前赤龍峰的災難?”

  突如其來的問題如同一盆清水潑在了費迅的臉上。他立馬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仔細地盯著那一行字。

  費迅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望向窗外,滿天的星光沒有給他想要的回答。

  這一行字重新讓他追憶起六年前的過往,那原本是他預備永遠隱藏在內心深處,永遠不再展示給別人的過往,但是,陳無提到了它。照理來說,費迅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件事。費迅也沒有告訴過別人,自己為什麽要來水居工作。

  5

  費迅是被姐姐費婕一手帶大的。

  費迅現在二十一歲,六年前就是十五歲。費婕還活著的時候大他八歲,六年前就是二十三歲。那時費迅還是個天真的小男孩,而費婕已經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女主人了。她還在費迅身邊的時候,有時像姐姐,有時又像媽媽一樣,費迅總這麽暗暗地想,以後找個老婆,就得找一個姐姐這樣的,省事,好忽悠。

  六年前那個夏天,費婕一如既往帶著費迅去赤龍峰旅遊。夏天去赤龍峰是很多家庭的選擇,山上綠樹成蔭,方便乘涼。費婕和費迅去的時候,山裡人還很多。

  他們沒有選擇一般的旅遊路線,也就是環山的旅行。赤龍峰從外圍到山頂並不是均勻傾斜的山路,而是由緩至陡的過程。為了安全起見,遊人被安排在造好的緩坡環山步道遊覽。但,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只要有人開辟了上山的通路,即便危險,也會有人循著腳印走上去。

  費迅說,這才叫冒險,如果是走在低緩的人行道上面,看到的全是旅客的後背,只有去別人去不到的地方,看到的才是風景。費婕沒有辦法,隻得依著他。她很佩服費迅的膽量,於是那天的風景自然是美麗至極的。漫山的綠葉彌漫的都是自由的氣息,費迅和這氣息融為一體,就像靈活的猴子一樣竄來竄去。

  夏天的空氣就是桑拿房,熱浪一陣一陣傳來,大家會對著太陽伸出手,擋住臉,然後罵罵咧咧一陣子。男人光著膀子大搖大擺地走,女人全副武裝地防曬還要抖抖衣服的下擺。

  天熱的有點過頭了,大家這麽說,費迅也這麽說。費迅早就一頭鑽進了深山老林裡面,找了一條冰涼的小溪,脫了鞋子,腳往裡面劃水。費婕好不容易才跟上來,喘著大氣,用手捧水洗著臉,往手臂上抹。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費迅。

  原因是冰涼的小溪水突然不那麽涼快了,反而在加熱,腳底板傳來一絲一絲的熱流,有些像溫泉水。費迅把腳縮了回來,盯著溪流看,然後給費婕使了個眼色。費婕在看天,天空意想不到的略有泛紅,就像是從哪裡飄來了紅色的沙子,漂浮在空氣中一樣。原本刺眼的陽光在漸漸的減弱,但是氣溫卻在緩慢地上升,讓人燥熱難耐。費迅看著腳下,影子慢慢趨於模糊,地面在以極慢的速度和難以察覺的幅度震動。

  於是,立刻,跑。

  心裡哪裡還有什麽抱怨的情緒,想要的只有命。

  但是山林中間根本跑不快,本就陡峭的坡,再加上沒什麽人來過的地方,沒有人造的道路,每走一步都像要在落葉的地毯上滑一個跟頭。

  跑到能看見路的時候,身邊多了很多同樣在想辦法趕下山的遊客。震感越來越明顯了,地面上甚至開始出現蔓延的裂痕。

  所有人都在大喊著。有的喊,地震了;有的喊,火山爆發了,即便這不是一座火山。但是回頭張望,濃烈的紅霧已經如同一條紅色巨龍一樣盤踞在峰頂,真的就與火山爆發沒什麽兩樣。

  幾分鍾後,人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駭人場面。地面在變形,擠壓,崩裂,從地面的裂縫當中,綻開了紅色的石頭錐子,這些石錐有大有小,有的在地上冒出了一個小尖尖,當做一個絆腳石;有的一直在向高處延伸,最高的能有十幾米高。六年來,誰也不知道這些個石錐是怎麽形成的,地質學家來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無功而返,有很多人就因此擺脫了無神論,開始相信它是“魔鬼的造物”了。不過這些石錐朝聖一樣地朝向峰頂,倒是引起了很多藝術家的青睞。

  費迅麻木地朝著山下跑,一路上又看到了與來時不同的景象。有跌倒的人,有吱哇亂叫的人,有跪在地上的人,有不小心跌下山坡的人,有被石錐刺穿大腿的人,有倒在血泊中的人……人們在苦尋自己的生路,但有人被命運鎖住了喉嚨,脆弱不堪的生的欲望在災禍面前不值一提。

  費婕和費迅的命運最終還是被成片的高聳石錐給阻隔住了。

  在即將到達緩坡的時候,大地的震裂突然變得猛烈,姐弟倆的腳下出現了巨大的裂縫。伴隨著排山倒海的巨響,地面陷落,寬敞的路變成了深紅的山,絕望的高牆瞬間阻隔了他們與外界的聯系。

  費迅穩定住身形,才發現已經身處一個巨大的坑洞中了。四周只有高大的岩石,想要攀爬上去需要極其強大的身體素質。

  高處的天空已經被紅色覆蓋,紅霧迅速蔓延著,高溫壓迫著所有無法逃離的人。費迅環視了一圈,像這樣被困在山裡的人還不少。

  費婕跪坐在地上,渾身淌著汗水,她用通紅的雙眼仰望著遙不可及的天空。

  “迅兒……”

  她輕輕地喊著。

  隨著一聲短粗的驚叫,一個試圖攀爬岩石的旅人從岩石牆壁上摔了下來。有些人圍上去看,又慌慌張張地溜了回來,摔下來的人似乎立馬就沒有意識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紅霧已經快要蔓延到洞口了,氣溫已經不再足以忍受。越來越多的人幾近中暑,躺在地上抹著頭上的汗。

  幾分鍾後,有人注意到,洞口上方的空中好像有汐城的運輸機飛過去。這時大家才反應過來,有人呼叫了救援。危難之中,果然還是會有人保持一定的理智。

  其中一家運輸機懸停在了洞口上方,隨後後方的艙門被人推開,艙內湧入了白霜一樣的水氣。裡面的人穿著救援製服,朝著洞內叫喚著:“喂!讓開!我們降落!”

  人們就像看見了神明一樣,走著,爬著,用盡全力給運輸機讓位。光著膀子的男人大喊著:“有極了!救星!大救星!”原本癱在地上的人也似乎恢復了些生機。

  費迅臉上紅撲撲的,運輸機一降落,他會成為第一個登機的人,他會擁抱清涼的空氣,他會逃出生天。他暗暗地想著,今後再也不冒險了,別再自己找麻煩了,能活著就是最好的事情。

  然而,費婕只是跪坐在地上,注視著運輸機緩緩落地,人們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地爬上上飛機的鐵板門,鑽進倉內,擁抱著生命的氣味。

  費迅回頭的一瞬間,費婕看到,他眼裡充滿了驚訝。

  “姐!你怎麽還在那……”

  費婕好想告訴他,自己在逃跑的時候割傷了腿,已經連一點爬行的力氣也沒有了,眼前的世界已經不再清晰,好像不合時宜地看到了滿天的星光。很快,就要被這紅霧給吞噬。

  生命最終還是變得像雪原中的燃起的火柴,搖曳那幾下,風一吹就會歸於寒冷的夜。

  費迅跑過來,伸出手,想來拖拽費婕的手。

  而費婕本能地揮出了手臂,推了一把費迅。

  “上飛機……”

  費迅看著屈膝伏在地上的姐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費婕抬起了頭,散亂的頭髮中間,露出了土色的臉,還有堅定不已的眼神。

  飛機上的人吵嚷著。

  “喂,總部來消息啦!這邊已經不能繼續救援了!”

  “哇!熱死了,怎麽還不關上門?”光膀子的男人大呼小叫。

  “關門關門!運輸機快待不下去了!表盤都快要炸了!”

  “喂!”

  飛機上的人都在朝下看, 還有人在登機,飛機上的位置不多了。運輸機上的操作飛行員從艙室裡面穿過人群走到門口,握住了艙門把手。

  費迅鼻子一酸。平時高大的姐姐現在卻顯得如此的小,不停地變小,小到看不清。

  他拔腿就衝了出去,抓住了最後的時機。門還沒有徹底關掉,他一腳踏了上去。朝著門外看的最後一眼,他好像看見姐姐正在朝他伸出手……

  艙門關上了,艙內很快恢復了正常的溫度。運輸機飛的尤其快速,只希望快速撤離這地獄一般的赤龍峰。費迅跑到透明的窗戶邊上,遠眺。遠方那個深坑,已經被紅霧包圍住了,再也看不見那個渺小的身影。

  寒冷的機艙,有許多人在哭泣,有男人,有女人。費迅沒有哭。

  6

  在那以後,他就失去了唯一的親人,為了生計,他在鄰居家裡住了下來。

  自從水居被設立之後,費迅就向往著成為一名水居先遣隊員,六年後,他從學校畢業了,完成了他的願望,進入了水居。

  原本打算將自己的經歷向所有人隱瞞,但現在,事實似乎被發現了。

  費迅拿起了終端,向陳無回復了一句:“的確有些經歷。”

  陳無的消息遲了很久,費迅把終端蓋在臉上,等到他幾乎要睡著了,終端震動了一下。

  陳無說:“和我預想的一樣,我們的調查方向是正確的。我的推斷是,這一切,一定都有人在山裡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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