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夫人也出自武林世家,當初不顧勸阻,執意嫁到夏家,娘家曾諄諄告誡,夏十七樹大招風,往後風波必多。
然而這些年別說風波,就是夏家的仆從,有時外出遇到武林中人衝撞摩擦,即便曲在己方,也是對方忙不迭上門磕頭道歉。
隨著夏十七過世,大樹傾倒,靠山沒了。各路神仙鬼怪開始浮出水面。
夏夫人在娘家時養尊處優,嫁到夏家也未見過什麽大場面,此時見到這般慘相,“啊”地一聲暈了過去。
倒是夏雲飛早有預料,從前跟著爹出門誅殺惡人,也有些見識,向兒子吩咐道:“先去看看你媳婦兒。”說著解下腰間佩劍,丟給夏宇。
夏宇接過佩劍,入手一沉,想不到不起眼的一柄長劍竟有十五六斤,而父親運之如風,自然是內功修為所致了。
他不由得暗暗驚歎,又暗暗感動:當此子夜時分,父親不便前往查看兒媳情狀,即令明知自己不會使劍,也還是將劍丟給自己,以期一旦陡遇強敵,自己能多一份禦敵的指望。
穿越之前,何曾有人對自己有過這番心思?
夏宇挺劍進入臥房,臥房卻一如既往,沒外間那種開膛破肚的慘相,卻也空無一人,夏宇連連呼喊:“娘子,娘子,孟芸!”挺劍向外跑去,四處找遍,哪見得到妻子的影子?
一股涼意從頂心直貫下來。夏宇穿越而來時,已然定了婚約,爾後迎娶孟芸。有穿越前那段慘痛情感經歷,他對這個娘子,實在說不上有什麽生死以之的不渝情義。
但人非草木,半年夫妻,一旦不見了這個小女人,夏宇內心也是五內如焚,除了擔心她被歹人殺害,更擔心被擄去侮辱。
夏宇提劍站在院內,仰天望月,熱淚止不住地滾滾而下。忽見一群夜貓子撲愣愣飛過,西北角傳來“嗚”“嗚”的聲響,伴著梟啼,深夜猶如鬼哭。
這般詭異情形,卻激發出夏宇一股天地不怕的氣概,他挺身仗劍大聲呼喝衝了過去。間壁夏雲飛聞聲趕來,卻見夏宇一左一右,攙著孟芸和鶯鶯從茅廁方向過來了。
此時夏雲飛也不再顧忌什麽嫌隙了,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們看見歹人了?”
孟芸雙眼圓睜,嚇得不知所以,說不出話,鶯鶯喝了一杯酒壯膽,哆嗦著說道:“三,三個黑衣賊人到間壁行凶,快,快去救王老爹,他中了賊人一劍。”
忽聽院後水井傳來撲通一聲,夏雲飛跑去查看,從井中打撈出一人,正是王頭兒,他雙眼被刺瞎,雙耳、鼻子皆被刈去,手足也被斫下。顯然敵人對夏家這個老仆加倍痛恨,要叫他受盡折磨才死。
王頭兒癱在夏雲飛懷裡,說道:“少…少主…逃,逃……”
“王頭兒,世叔,”夏雲飛終於墜下淚來,“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
“對頭勢大,不,不要報…”
一言未畢,額頭軟軟地垂下,已然氣絕。
夏雲飛揮著劍在院內亂劈亂刺,大聲喝道:“是誰,是誰,有種的給我滾出來,滾出來!”他內功修為不弱,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林中黑鴉群群驚起。
夏夫人經此一震,從昏迷中醒來,急忙來勸,但見丈夫勢如瘋虎,怎勸得住。夏宇知道父親中了掩月佛手,動氣之下,異種內息為禍更烈,然而屢勸不止。
他狠下一顆心,挺胸站在父親劍尖之前。不閃不避,以前胸要害直攖父親劍鋒,夏夫人應變不足,已然呆了。
夏雲飛狂劈亂刺,雖如失心瘋一般,但劍尖著體之際,到底認出了面前人是自己兒子,一絲輝光映照,腦子恢復了清醒,手中凝劍不動。
夏雲飛丟下長劍,一家三口連同鶯鶯坐在房內。
夏雲飛只是歎息:“當真可笑,我這些年廣交朋友,以為憑著自己的本事得到武林敬重,沒想到父親一死,原形立現,被一介二流角色逼得生不如死。嘿嘿,有此可見,我原是個武林中不入流的角色。什麽天下第一人遺脈,什麽夏家雄風,都談不上了。”
說完,撫了撫夏夫人面龐:“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晴兒,你帶著宇兒回娘家去吧。嶽父勢大,量那些賊子不敢上門報復。”
他語中之意,竟是要夏宇母子二人自己逃命。
夏夫人沒有經歷過磨難,又是一介婦人,哪有什麽應變之策,只是個哭,夏宇穿越前卻是村裡的“野孩子”,時常被一群人追打奔逃。
想不到這些經驗也有用到的一天。
夏宇知道,父親所以出此言語,是經此一事,心氣被人打得泄了,當此之時,勸慰其心尤為重要,當即喝道:“爹,韓信有胯下之辱,勾踐有臥薪之侮,爺爺盡管天下第一,天要收他,今年不到五十,一夜之間無疾而死。天底下更有何人不敗?”
夏宇搖著父親肩膀:“爹,忍一時之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著,便指揮鶯鶯:“你去收拾細軟,不要緊的一概不拿,我去套車!”
夏夫人也反應過來,拉著兒媳收拾細軟,好在青袍來挑戰之時帶了八大箱財寶。半個時辰之後,夏宇不由分說,拉著父母以及孟芸、鶯鶯上了大車,趁著夜色望南方而去。
行至黎明,夏宇命在一家杠房停車,闖進門去叫出掌櫃,命他們準備三輛像自己一樣的大車,天亮之後,分從三門駛向三個不同方向。
掌櫃不明其意:“這位爺,小號門戶雖淺,也是百年老店,這等沒來由的事,恕難從命。”
“沒來由?”夏宇丟取出一錠銀子,“你現在向我磕頭,叫一聲爹,這錠銀子便賞了你。”
那掌櫃嘬著牙花子,伸手要打,終於放下手,問道:“你這小子,太也無禮——這錠銀子是給我,還是給櫃上?”
“這櫃子又不會叫我爹,自然給你。”
那老頭兒兩眼盯著銀子,兩側雪花翻白,足足是自己二年當班的利藪。到底跪了下來,輕輕叫了一聲。
夏宇哈哈笑著把銀子丟給老頭兒:“你這一聲雖然不情不願,不過總算是行了入門禮。現在我叫你快快套車,按我說的辦,能辦麽?”
“瞧您說的,”那老兒捧著銀子,笑得花兒也似,“父要子死,子不死不忠,何況這點兒小小要求?小號兒即辦,即辦!”
雖然如此,夏宇依舊憂心難定:雖然布下疑陣,但雲門老怪處心積慮而來,防范必嚴,不知此番能否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