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宇向父母問及,何為天絕經脈。
夏雲飛背轉過身,夏夫人則柔聲說道:“孩子,人各有命,也是不能強勉,總之,娘和爹,一輩子都這樣護著你就是。”
夏雲飛道:“嘿,真是婦人見識。”
大抵天底下父母之心,無不想護著子女一輩子,但年歲差異在這,總有人先走,又怎麽能夠?
夏宇似乎隱隱覺察到了什麽,娘這話的意思……
忽聽夏雲飛一聲呻吟,夏宇連忙湊過去,夏雲飛盤膝運氣,調整內息,片刻之後說道:“沒事,青袍的異種內息作怪,被我壓下去了。”
夏夫人憂心忡忡地瞧著丈夫:“那青袍臨死前說,你中府、雲門二處穴道的異種內息,每三天蔓延一次,是真的麽?”
“看來不虛,”夏雲飛說道,“武林中人人懼怕雲門老怪,掩月佛手確有其獨到之處。”
習武之人平時修習內功,蓄於丹田,臨敵之時由膻中氣海提起,內勁以穴道點位組成的經脈為路徑,運送至四肢或身體其他位置要穴,或以攻敵,或以自保。
青袍以掩月佛手獨門內力注入夏雲飛中府、雲門二處穴道,猶如楔了兩顆釘子,阻斷了其內功運往雙臂的通道。
沒有了內功加持,僅靠蠻力,別說高手,就連尋常武人也難以應付。
夏夫人一陣默然,夏雲飛笑道:“你也不必難過,三天之後我打發了環刀漢子,即當去求少林寺靈慧大師拔除這異種內息。”
夏雲飛假作輕松,是為了免叫家人擔心,卻瞞不過生性敏感的夏宇。
他說道:“爹,此去少林遠隔千裡,三天之後啟程只怕來不及,再者,三天之後你與環刀漢子提氣拚鬥,異種內息再度流竄,為禍更烈。不如現在就啟程前往少林寺吧?”
夏雲飛搖頭道:“不成,我與他訂約決鬥,若現在起身前往少林寺,三天之後怎樣履約?”
夏宇不解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難道為了履約,就傷害自己身體?”
夏夫人也說道:“是啊,你中了邪門功夫,怎地還能履決鬥之約?事有緩急,急事便須從權,不拔除異種內息,你二度提氣拚鬥,即便取勝,遺禍必深。還有,倘若靈慧大師竟也不能拔除,那麽你雙臂雙腿等於廢了,還有什麽比這件事更要緊的?”
夏雲飛眉毛一挑道:“宇兒少不更事,但你是知道的,武林正道信義為本,尤其是決鬥的約定,倘若不赴,往後武林中提起夏某,都道是貪生怕死的孬種。你和宇兒也不見得有什麽光彩。”
“宇兒,你也記住,季布一諾,千金不換,寧可性命不再,也不可讓人家小瞧了去。”
對這番迂腐訓誡,夏宇心中頗不以為然,急得連連搖晃母親手臂,說道:“娘,爹怎地這麽迂腐,快想個辦法。”
哪知夏夫人歎了一聲,口氣竟與丈夫驚人地一致:“宇兒,你爹自有他的道理,不想墮了夏家一門的威風。”
“我瞧,他是背負得太多了,”夏宇瞧著爹爹,似乎自言自語,其實在向他遞話,“爺爺得享天下第一的大名,爹爹又想維護爺爺的名聲,卻又成不了那樣一天一地的豪傑。”
聽了這話,夏雲飛眉頭一挑,夏夫人則有些驚訝:“甚好,你能參透這一層,不枉了你爹疼你一場。”
夏宇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勸動父親先赴少林寺療傷。
他走到夏雲飛身邊,說道:“爹,爺爺得享大名三十余年,
已難能可貴,你就不要如此硬撐著自苦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難道天底下的威名,都要夏家享盡不成?” 夏夫人也勸道:“是啊,不如跟那環刀漢子重新訂約,養好傷勢再決勝負,諒來也不致叫武林中人小瞧了。”
聽了妻兒的話,夏雲飛心中稍稍寬解,“唔”了一聲,未置可否,卻起身說道:“先處理了青袍屍身再說吧。”
夏家三口剛到院外,便齊刷刷地傻了眼:
地上只有一攤血跡,哪還有什麽青袍的屍體?
夏家父子心頭一涼,夏雲飛說道:“咱們光顧著誅殺元凶首惡,一時疏忽,竟忘了青袍還帶了四名幫手一同前來!想必是那四個漢子趁咱們回屋的功夫,把青袍的屍體帶走了。糟糕糟糕!”
平心而論,夏雲飛未遭暗算之時,武功確實比青袍勝著三分,但青袍出手陰毒,極為難纏,最終硬是三人合力才將其誅滅。
誅滅青袍之後,本應立刻拿下他的四名幫手,爾後邀集武林正道,共同主持正義,公開誅殺外道邪魔。
這樣一來,雲門老怪隻道徒弟死於武林正道之手,縱然心傷徒弟之死,也必不敢貿然報復, 以一己之力對抗許多武林正道。
但現在,非但放跑了青袍帶來的四名幫手,更連首惡的屍身也弄丟了,這樣一來,夏家要邀集武林同道主持正義,連名義都沒有了。
夏家將獨自面對雲門老仙復仇的霉頭。
夏雲飛向來胸有主張,此時卻一籌莫展,夏夫人也連連哀歎,倒是夏宇頗為鎮靜,說道:“爹,娘,敵人勢大,咱們總不能白白等死。先和環刀漢子言明父親身上有傷,重新訂約,而後急速趕往少林求治。”
後面的話夏宇沒說,但顯然,隨後就是在少林寺盤桓一段時日,躲避風頭。
少林寺是武林正道之望,夏家托庇於少林寺,雲門老怪再是悍惡,料其必不敢向少林招惹。
見父親踟躕,夏宇厲聲道:“爹,咱們家可不光是你、我和娘三口人!”
良久,夏雲飛哀歎一聲,點了點頭,算是答應。
夏夫人生怕丈夫改變主意,忙不迭叫道:“王頭兒,王頭兒?”
王頭兒是個和藹慈善的老頭兒,粗通武功,當年被夏十七所救,後來做了夏家仆從的頭兒。
“王頭兒和爹爹感情極深,莫非獨自替爹爹守墓去了?”
夏夫人又喚旁人,仍舊無人應答,呼斥著向丫鬟別院走去:“這些丫頭片子,竟一點規矩也沒……”一言未畢,忽地傳出“啊”一聲尖叫。
夏氏父子連忙趕去,但聞血腥之氣撲鼻而來,三個丫鬟發髻凌亂,赤條條地掛在槐樹枝上,肚腹洞穿,一群老鴉正啃食流出體外的腸子,見人進來,咕咕一叫,振翅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