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夫人“啊”了一聲,失望之情見於顏色。
大體武林中人以內功為本,招式為用,人有十二脈正經,八脈奇經。
無論何人修習內功,內息遊走諸穴,均需在正經奇經運行一遍,方能算作搬運一輪周天。
夏宇天絕經脈,指的是八脈奇經不通,只要修煉內功,內息遊走時,即從八脈奇經處斷絕。
是以他雖生在武林世家,至今未曾在體內搬運過哪怕一輪周天。內功既然修煉不得,外功招式要練也無從練起。
夏雲飛勸慰道:“當年替宇兒診脈的高人曾說,八脈奇經淤塞,只要通得一脈,便可以延壽一年。沈大哥賜下這一枚丸藥,於咱們家而言,已是了不起的恩德。”
夏夫人盈盈下拜,一縷陽光在她頰邊劃過,襯著眼波,刹那之間,夏宇發現,娘其實也是十足十的美人胎子。
彼時男子十四五歲成婚,事屬尋常,夏夫人生夏宇時,也不過十六,算來今年才三十一而已,除了眼角有些微魚鱗細紋外,皮膚嫩滑,直與少女無異。
夏宇心想,比之七十多歲硬飾演出來的“少女”,我娘可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何止一星半點,簡直天淵之別。
夏雲飛說道:“很好,咱們這便給宇兒服下。”
沈承嗣忽地阻止道:“夏兄弟,這丸藥且不忙吃。先父死前曾留下遺言,說道此藥丸並非口服即可,更需要藥引子。”
“什麽藥引子?”夏雲飛夫婦齊聲問道。
沈承嗣搖了搖頭,歎道:“這藥引子有些難得。”
夏雲飛得了靈藥,一時高興,又幾杯酒下肚,便有醺醺微醉之意,笑道:“兄弟雖然武功不濟,但武林中朋友不少,什麽千年人參、首烏之類,但凡人間有的,都不算稀奇。”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得多了,不過藥引子卻不是藥物,”沈承嗣笑道,“兄弟能不能找出一位,五十年童子之身,修習純陰內功的朋友?”
“怎麽?”
“先父曾說,這一枚乃是純陽藥物,服下之後,可在陽維脈、陽蹺脈兩處奇脈中擇一而通。同時,須得以五十年童子之身的純陰內功修為,按壓擠逼相應奇脈上的穴位點,方能去塞通淤。”
“因為此藥藥性奇炎,若非以與之相副的純陰內功加以消解輔助,誰也遭受不住這股奇炎藥力的反噬。”
沈承嗣見夏氏夫婦面現疑惑,將幾人讓出院外,走出半裡,到了一處別院。
夏宇正心感沈家家業之大,忽然覺得燥熱無比,猶如身如洪爐。定睛一看,指著院子叫道:“火,著火了。”
隔著院牆,夏氏夫婦只見幽藍的火頭筆直地衝天而起,當下便尋水井救活,沈承嗣一笑,阻住二人:“這是兄弟的丹房,此時正在煉製輔助內功的丹藥。”
說完,引著二人向院中走去,夏宇走到院門前兩丈處,隻覺得奇熱無比,眉毛頭髮似乎都要燎著了,便說道:“爹,媽,你們跟著沈伯伯進去吧,我有些難受。”
沈承嗣一笑:“我倒忘記了這茬,沒事,但進無妨。”
說著,拉住了夏宇的手。夏宇隻覺得一陣涼意順著對方手掌傳來,行遍自己全身,猶如炎夏之際忽然跳入冰涼河水,陡地一個激靈之後,渾身便是難以言說的舒服。
原來沈承嗣、夏雲飛皆是十幾年內功修為,雖然稱不上如何厲害,也已不懼寒暑,夏可穿重衫,冬可著單衣,除非遇到極寒或極熱的情形。
這當然也是修習內功的好處。
沈承嗣的丹房炎熱無比,夏雲飛雲門、中府二處穴道被注入了異種內息,內功提不到手臂之上,自然無法向兒子輸送內力,助他抗熱。
夏夫人內功稍弱,“自保”有余,若要助兒子抗住丹房熱,卻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因此,只能仰賴沈承嗣攙著兒子。
一進院子,便見到一座龐大的火爐,四個漢子分立四角,使勁拉動風箱。四人光著上身,肌肉盤虯錯節,夏雲飛一眼便看出,幾人俱是身懷武功,不是尋常鐵匠之流。
能使得動武人為其做這些鼓風煉藥的賤役,這個沈兄的勢力可大得很呐。
“怎樣了?”沈承嗣說道,“那藥物煉製得如何?”
一人說著,手下不停:“啟稟莊主,再有一刻,便能煉成。”
夏雲飛提議相助,沈承嗣笑道:“藥材在爐中各個方位,火候須得一致才成,咱二人去搭手,另外二人手上功夫不濟,煉出的藥物便不成了。”
一刻過後,沈承嗣熄滅爐火,拿起一根鐵質叉杆,揭開蓋子,霎時間,夏宇聞道一股辛辣,便有醺醺欲倒之意。
原來煉此丹藥所用藥物十分厲害,爐中藥渣隨風揮發飄散,亦有微毒。
沈承嗣一笑,拖出一枚丸藥,說道:“這是以父親留下的殘方煉製的,炎性比剛才那一枚緩了數倍。”
他向四周尋覓,忽見一個五六歲的幼女走進門來,身後跟著一隻小狗。沈承嗣笑著朝那幼女招手:“阿寶,快過來。”
那小女孩笑著撲到沈承嗣懷裡,叫道:“爸爸。”露出一個甜甜的酒窩。
阿寶身後跟著的那條小狗,跟在阿寶身後搖著尾巴,吐著舌頭,舔舐沈承嗣的小腿和鞋面。
瞧著阿寶,夏宇驀地想到鶯鶯懷孕,自己不久後也成了人家父親,不由得湧出一陣歡喜,夏氏夫婦對視一笑。一時間,情狀十分溫馨。
沈承嗣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把丸藥遞給一個煉藥漢子,吩咐道:“把這枚藥丸外面的一層剝去了。”
那漢子依言照做,剝去藥丸外皮,沈承嗣眼風朝那小狗一掃,漢子會意,擒住那小狗後頸,捏開嘴巴,塞了進去。
阿寶不知道爹在幹什麽,一雙大眼滴溜溜地瞧著,不時朝幾人笑笑,忽地走到夏宇面前,從懷裡拿出一物,甜甜地一笑,道:“哥哥,我請你吃糖。”
便在這時,那小狗忽然發瘋了也似地吠叫起來,不住地在原地轉圈,而後嘴裡吐出口涎,歪著著腦袋走到阿寶腳下,栽倒在地。
阿寶不知發生了什麽,又是一笑,去撫摸那小狗:“乖寶兒,你怎麽啦?”驀地裡被沈承嗣一把拽開,喝道:“阿寶,這條賤母狗,你心疼它做什麽?”
沈承嗣怒目呵斥,阿寶手一抖,那顆糖掉到地上,嚇得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