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屋頂一人笑道:“師兄,剛才在那鬼市,你怎知那漢子會忽然暴起,搶奪寶劍?說起來,場內高人不少,有一人領著個十幾歲的小子,雖然全程沒出手,但兄弟瞧得出來,那人功夫不淺。”
“看不出來,你到底長進了,”師兄語調冷若冰霜,“我叫你跟我分頭跑路,你怎地不聽,硬跟著我到了這裡?師父下世才不到半年,你便不聽我這師兄的話了,恐怕不合本門的規矩吧?”
原來是鬼市上最終搶了寶劍走的點蒼雙劍。
不是血手人屠,夏宇松了口氣,心想,這師兄說的沒錯啊,搶了人家的寶劍,二人不分開行動,等著被人一鍋燴了麽?
果不其然,聽那師兄繼續道:“師弟,眼下咱們雖然得了這柄卻邪劍,但鬼市的人豈肯罷休,咱們二人只有分頭而行,才不至於被人家一杓燴了。”
二人說話聲音不小,夏宇心想:原來這把劍叫做卻邪劍。
“師兄,咱們出道以來,吃飯睡覺甚至逛窯子嫖女人都是二人一起,你今天怎地忽然趕兄弟走?”師弟嘿嘿一笑,“再說,倘若有人追到,有我在身邊,對您也是個照應。”
師兄說道:“這麽說,你是不聽我的話了?”
師弟說道:“聽,怎麽會不聽。既然師兄堅持要趕兄弟走,兄弟要向師兄求懇一事。”
“你說!”
“兄弟武功一直不如您,單獨出逃,身邊又沒有您照料,倘若碰上強敵,那怎麽辦?”師弟歎了一聲,“所以,兄弟想拿著這卻邪劍一起走。”
師兄怒道:“怎麽,你疑心我要獨吞這把劍麽?”
“師兄說到哪裡去了,您大仁大義,我自然信得及您,絕不會獨吞此劍。我說的是,我功夫不濟,想帶了此劍去,追兵到了,也好防身。”
“這些追兵只是人多,卻沒有真正厲害的人物,你的武功足夠應付了。再說,天下武功內力為體,招式為用,寶刀寶劍終不過錦上添花而已。你內功練得不到家,遇到真正厲害的強敵,神兵利刃也只怕沒用。”
“您不肯讓我帶著寶劍,那我便一直跟著您,別想趕我走。”
“看來你終究是疑心我,要獨吞這卻邪劍,”那師兄長歎一聲,“師弟,武林之中,我的外號叫做什麽?”
“您的外號叫做溥心神劍。”
師兄說道:“神劍是武林中的朋友吹捧,萬萬不敢當的,這溥心二字,是什麽意思?”
那師弟說道:“溥心二字,是說師兄您言出必踐,做事從不欺心,是個響當當的大丈夫,好漢子。”
“不錯,”師兄說道,“我向來一口唾沫一個釘,在武林中闖蕩了十幾年,才創下這個外號,難道會昧著良心,獨吞這柄卻邪劍麽?”
師弟似乎聽了什麽十分可笑的事情,大笑起來。
師兄怒道:“有什麽好笑?”
“先前我一直以為師兄這個外號實至名歸,但今晚一瞧,又不盡然。”
“怎麽?”
“師兄,那女子捧出卻邪劍之後,上台搶奪寶劍的漢子,你瞧著面熟麽?”
“面,面熟什麽,面什麽熟?”師兄怒道,“你到底守不守門派的規矩,聽不聽我的話?”
“別裝了,師兄,那漢子其實是你秘密收下的弟子,”師弟冷笑道,“你騙他去鬼市搶奪寶劍,爾後一掌斃了他,自己順勢收了劍。你滿打滿算,教了他一個月功夫,爾後騙他為你送了一條性命。
你心計這等歹毒,配不配跟我談門派規矩?” 夏宇聽得暗自驚詫:這二人武林上也算有些名號,想不到師兄為了一柄寶劍,賣了自己的弟子,師弟為了這柄寶劍,跟師兄反目!
這卻邪劍,當真值得如此這般?
這時,聽那師兄反唇相譏:“你手裡一直扣著鋼針,準備背後傷那中年人和他的孩子,這番作為,也不見得如何光明正大吧?況且,咱們點蒼派的暗器,什麽時候開始淬毒了,這也不是師父教的吧?”
原來這兩個賊廝一般狠毒!夏雲飛心裡怒極:我不過帶著兒子去見見世面,哪知竟會成為人家暗算偷襲的目標?
又不禁後怕:聽他師兄的語氣,顯然那針上淬了劇毒,自己只要一念之差,此時已經和兒子一起不明不白地死在鬼市中了。
夏雲飛抓起長劍,便想出去質問二人,卻被夏宇死死攔住。夏宇遞過一塊木板,蘸著唾沫寫道:“由二賊自相殘殺”。
夏雲飛胸中之氣這才平息了些,便聽外間說道:“也罷,師弟,你既然如此信不過我,咱們還一起走路便是。”
“只是,此刻山下必然被鬼市那幫兔崽子們包圍了,咱們須得在此處盤桓幾日,等他們散去,再下山。”
“師哥,我就是佩服你足智多謀,”師弟笑道,“只不過,憑咱倆的本事,即便硬闖,諒那些兔崽子攔不住咱們。”
“哼,你當我是怕那些兔崽子們嗎,”師兄說道,“我怕的是鬼市背後的人。”
“鬼市背後的人,不就是那幾個大頭兵麽?師兄,我從沒聽說過,你可不是騙我吧?”
“昏聵,你用腳指頭想想,鬼市上來來往往,都是武林中人。憑那幾個大頭兵,真能鎮住場子麽?”
師兄繼續道:“這背後坐鎮的,是個大有來頭之人。師弟,你倒猜猜看?”
“開這個鬼市,無非為了掙些銀子。武林各門派之中,以峨眉派最近聲勢最壯,莫不是要重修峨眉金頂,缺少銀兩?”
“不對。”
“難道是武當派?”師弟說道,“但武當派十分平靜,沒聽說那些牛鼻子有什麽波瀾啊?”
“不對。”
“少林派?”師弟長舒一口氣,“嵩山腳下都是少林寺的廟產,整個河南都給他們香火供奉,他們還缺銀子?”
那師兄再度否認之後,壓低聲音不知說了什麽。只聽那師弟“啊”了一聲,語調顯得十分驚恐。
師兄說道:“怎麽,事情乾出來了,現在倒害怕人家找上門來了?兄弟,你要是怕了,盡管自行離去,師兄一力承擔。只不過,嘿嘿,這卻邪劍,你休想染指了。”
“事情都做出來了,我此刻退出,人家也未必能夠放過我,”那師弟說道,“師兄,咱們為今之計,只有快快鑽研出這卻邪劍背後的門道,練成厲害武功,才好與人家抗衡。”
“你總算開竅了,”那師兄說道,“其實,這區區一把卻邪劍算得什麽,關鍵是這把劍後面的秘密。”
點蒼雙劍的話,一字不落地都叫夏雲飛等人聽了去,夏宇雖也聽到了,卻覺得如墜雲裡霧裡。
這時,只聽那師兄說道:“咱們就在這廟裡先對付一晚吧!”
“走,咱們進去。”
隨後是二人腳步落地的聲音。
夏宇暗暗叫苦:若是任由這兩個賊廝闖進來,他二人剛剛在鬼市搶了人家鎮場子的卻邪劍,做賊心虛之下,必然殺己方滅口。
按著二賊心性,誅殺自己的徒兒商且毫不在意,要殺了自己一家,更不必講什麽道理。
夏宇額角滲出冷汗:聽二賊的說法,在鬼市早已跟自己和爹爹朝過相,而且專門注意到了爹爹。
若是裝睡,裝作不認識二人,也沒聽到二人的談話,簡直是不可能的!
自己全家被堵在廟內,便是賭大運也無從賭起。
夏雲飛也沒真正見過什麽十分危機的場面,當此之時,反而看著兒子。夏宇情急之下,雙手一揮,叫父母一邊一個,埋伏在廟門後,二賊只要探頭過來,仗劍直刺即可。
耳聽得屋外腳步越來越近,二賊就要進屋,夏氏夫婦挺起長劍,只等二人跨步進來,便即刺出。
然而,二賊腳步忽然在外間停下,那師兄說道:“師弟,有道是寧宿荒墳,不住破廟。這廟如此破敗,咱們不如就在外面將就一晚?”
那師弟笑道:“師哥原來回心向善啦,人死如燈滅,師侄不會來找咱們麻煩的,哈哈。”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哈哈,那我便進去睡,”忽地,那師弟改口道,“算了吧,師哥,我和你同在外面。”
“你愛怎樣便怎樣吧。”
二賊遽爾停步,竟不入內,難道冥冥天意,二賊竟不該絕?
而且,他二人在廟外,一伺天亮,自家幾人必被發現,倘若不及早下手除去他們,則自家必為所害!
何況這二人傷天害理,武林敗類,決不能容。
言念及此,夏宇向父親瞧了瞧,夏雲飛點頭,夏宇悄悄踱到後院,挺起一根鋼錐,照著馬臀疾刺下去。
那馬正在沉睡,忽然吃痛,嘶叫起來。
二賊果然驚醒,不約而同說道:“裡面有人!”
“不管是誰,決不能留下活口!”那師兄吩咐道,“師弟,不管他是否無辜,這當兒可手軟不得。”
屋外傳來二賊拔劍的聲音,夏氏夫婦挺劍躲在門後,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夏雲飛目視妻子,示意鎮靜,隻消直刺而出,必取二賊性命!
二賊腳步漸漸逼近,已到了門口,忽聽那師兄“啊”地一聲慘叫,呻吟片刻,沒了聲息。
隨後是那師弟長聲大笑:“師兄,你怎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往後江湖上,可沒有點蒼‘雙劍’的字號兒啦!”
夏氏夫婦不由得一驚,不知外間在搞什麽鬼,夏宇一個激靈,瞬間想到:二人定是一前一後向屋內闖,師弟在身後,拔劍暗算了師哥!
正琢磨著,忽聽那師弟說道:“屋內之人,快快出來,不然的話,老子要放火燒廟啦!”
夏氏夫婦對望一眼,到底是夏宇信念電轉:“我和爹開門相迎,娘依舊躲在門後,見機行事!”
夏夫人要和丈夫開門相迎,夏宇說道:“我和爹爹,跟他朝過相!”
這樣安排已畢,那人又叫道:“快快出來,我這就要放火啦!”
夏夫人還在猶豫,夏宇說道:“別燒,別燒,有話好商量。好漢,我們途徑貴寶地,沒拜會您老人家,冒昧之處,請您不要見怪。”
夏夫人隻好繼續伏在門後。
夏宇的話,裝作全沒聽見點蒼雙劍的對話。外間那師弟沉吟片刻,果然說道:“小子,你可知道我的大號叫做什麽?”
夏宇裝作十分怯懦:“好漢的大號,咱們今天不知道,往後也不會知道,請好漢抬抬手吧。”
“唔,你倒乖巧,”那師弟沉吟片刻,說道,“小子,你是明白人,我本想饒你性命。 可是,我殺了師兄,闖下天大禍患,非但那鬼市背後的勢力要殺我,本門師兄弟也容我不得。”
“我剛得了卻邪劍,還沒解開背後的秘密,找到那,那,嘿嘿,”他頓了頓,“反正這些跟你也說不著啦。總之,我萬萬不能被人尋到,又不能擔保叫你一輩子閉嘴,隻好殺了你。”
夏宇為了進一步松懈其警惕,引其入屋,甩開火折子,點亮了燈。
火光頓時照亮了夏宇和夏雲飛二人,外面那人見二人主動點燈,笑道:“我道是哪位朋友,原來剛才在鬼市會過。”
夏雲飛雖不齒其為人,但禮節不失,抱拳道:“點蒼雙劍的威名,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那師弟愣了一愣,抱拳道:“慚愧,點蒼雙劍四個字,從此往後絕跡江湖啦。不知老兄尊姓,台甫?”
夏雲飛拔劍在手,說道:“還是不必通報姓名了吧。”
那師弟說道:“嗯,我瞧得出來,你至少有十五年內功修為。但若與我生死相拚,卻不見得夠數兒。況且,”他抖了抖手中黑黝黝的卻邪劍,“我有寶劍在手,咱們鬥起來,勝負之數如何?”
夏雲飛想了想:“自然是你勝我。”
“很好,你既然識得好歹,我也並不一定要趕盡殺絕,”師弟說道,“你也別等我動手,趁早自己了斷了,我還可饒了你兒子性命。”
夏雲飛冷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子麽?你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殺我們滅口,又何必用花言巧語來騙我?”
夏雲飛大喝一聲:“別廢話了,咱們這就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