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餓,好冷。
蹲在漆黑的房間裡,黃蓉隻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忽然眼前場景一轉。
她竟穿著一身素白長裙,頭束金帶,披著長發站在一艘木舟上,停靠在岸邊。
岸上站著一人,看不清模樣。
隻她打心底覺得這人十分熟悉,卻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微風蕩起波紋,那人踏步靠前,雙唇開合閉觸,似是在說什麽,但她聽不太清。
黃蓉身子不由自主地前移,揮手想要掃開攏在他面上的薄霧,那人卻突然抬手抓住自己的胳膊,耳邊傳來讓她一聽就氣的話語。
“鬧夠了沒,我到底什麽時候能吃到你做的叫花雞?!”
屋內地龍燒得火熱,床榻上躺著的貌美女子忽地坐起身,左右扭頭呆看半晌,待到昏沉沉的腦袋稍稍恢復清明,黃蓉才曉得自己方才是在做夢。
她先是感覺渾身麻癢酸軟,全身都沒有力氣,隨即又捂住肚子,陣陣饑餓感差點兒再次將她放倒,好不容易勉強撐住,眼睛也逐漸適應了環境。
阿碧和衣躺在床榻外側,地上還放著瓷碗,裡面盛著的水早已沒了熱氣。
一面屏風將屋子隔成內外兩側。
靠著床榻一側漆黑無光,另一側則還燃著數盞燭火。
黃蓉眯起雙眼,透過屏風隱隱約約看到有人正斜躺在一張長椅上翻書,右手時不時放在膝蓋處,伸出食指在空中來回畫著弧線。
發覺這種習慣性的小動作,心中便已知曉外面的人是誰了。
“黃小姐,您終於醒了?!”
側過身子,打算換個姿勢繼續看會兒那人悠閑的樣子,不想她錯估了自己的身體有多虛弱,幾次動作稍大,便將睡得輕淺的阿碧吵醒。
黃蓉也搞不清楚自己現下是在想些什麽,便順嘴回道:“嗯,肚子有些餓。”
“嘻嘻,李公子早就猜到,特意留了飯菜,一直在後廚那兒讓人溫著,我這就去給您拿來。”阿碧眼眸一轉,捂嘴輕笑著躲開拍打,掀開被子跑了出去。
外面那人顯然也知曉黃蓉醒來,起身繞過屏風走到榻邊,俯身將手背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嗯,熱燒已經退下去,還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見她不吭聲,還把被褥蒙在臉上,李遙不由得嘖了一聲,咳嗽幾聲,裝模作樣地曲指輕輕叩擊床頭木柱,“小生多有打擾,主人可是在家?”
“不在!”
悶聲震蕩著床褥,蒙頭姑娘忽地揚起被褥,整個兜頭罩在李遙身上。
趁著這會兒功夫,黃蓉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跪坐在榻上,一雙手恨恨胡亂拍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從小到大我都沒這般拚過命,都是你這家夥!”
等到雨點般的拍打力道漸漸弱下去,李遙這才悄悄掀開被角,瞅見她蜷縮著坐在榻上,腦袋埋在雙膝中間,便抖開被褥重新將她包裹住,自己也側坐在床沿。
只是猶豫了一瞬,李遙便伸手將人摟了過來,讓黃蓉輕輕將頭埋在他的懷裡。
不忙著說話,就那樣隨意哼著古怪平和的調子,一點點將人哄得放松下來。
隨後他又親手接過阿碧紅著俏臉遞過來的熱粥,一杓又一杓地吹走熱氣,哄著、勸著、逗著喂她吃下。
他起身想要拿茶水給她漱口,她不讓離開。
他便想喚阿碧進來把碗收去,她撒嬌不允。
這可真是……
李遙最後只能由著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枕在自己胸口,
抬起手指刮蹭她白淨紅潤的臉頰,“蓉兒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粘人啦?” “要你管!”黃蓉閉著雙眼,想都不想地回道。
“……還害怕麽?”
兩人沉默許久,李遙牽起她的小手,一根接著一根來回揉搓,有些指甲裡還存著淤血,便更加小心謹慎。
黃蓉左右晃蕩幾下俏臉,忽而打了一個飽嗝,逗得她自己先笑了起來,隨後才懶聲道:“原是害怕的,手上長劍被拍掉時,更是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後來瑤迦妹妹出手之後,我才漸漸不怕。”
“接著也沒時間去想,隻一心要把惡人打倒。”
“等到莫愁得手之後,我徹底放下心,才發覺自己心跳得極快。”
“對了!”黃蓉忽然抬起頭,神色焦急道:“其他人呢,後來怎樣了?”
“安心吧。”
伸手蓋住她的眼簾,任由長長的睫毛來回刮掃,等到黃蓉重新躺好,他才拍著稍顯瘦弱的脊背,一點點為她講起後續。
雲中鶴身受重傷,但還是被他逃了。
根據令狐衝事後回憶,那家夥從一開始就沒用全力,直到最後發現老大被擒住,這才展現出高超的輕功逃遁。
只可惜他也小看了對手,被令狐衝瞧準時機,一劍刺穿了腹部,疼得他一聲連著一聲叫罵,可卻不敢回頭。
葉二娘面對整體實力比峨眉派要弱上一層的華山派弟子,根本沒費多少功夫就從容離去,不過在那之後,聽聞她又被另一夥人盯上了。
具體情況如何,李遙也不清楚。
嶽老三最是奇葩。
他武功高超,輕功亦是不凡,卻被眾多峨眉派弟子圍而不攻,搞得不勝其煩,再有周芷若從旁協調,打又打不到,走也走不掉。
最後一氣之下,竟然隻身跑回院落,想要跟段延慶交換對手。
結果正撞見趕回來支援的令狐衝,數人合力之下,也成了階下囚。
一場混戰下來,四大惡人不複存在。
峨眉派重傷三人,其余大多掛了彩,還好都只是皮外傷。
與其一比,華山派就有些慘了。
除開被華山派所有人護著的嶽靈珊,包括令狐衝在內,都受了不輕的傷勢。
要說他也倒霉。
事情都已經結束,卻被不服氣綁著雙手的嶽老三撞倒。
跌坐在地上,摔斷了尾椎骨。
事發突然,誰都沒有料到。
在天擦黑的時候,李莫愁醒了過來,身體並沒有大礙,反而因禍得福,利用剛學不久的北冥神功,生生將段延慶的功力全部化為己用。
李遙生怕這功法獲取內力過於容易,擔心存在什麽難以發覺的隱患。
當即將段譽的名字換掉,胡謅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故事,詢問李莫愁有沒有感覺到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結果她竟然憋不住大笑起來。
原來按照她的說法,故事裡的人之所以會感到不適,那是因為沒有底子在,又控制不住吸收的量,導致內力積壓在氣海流轉不出去。
俗稱:吃撐了。
而李莫愁之前那般難受,完全是因為初次施展,沒控制好流速,加上她想要借此機會打通更多經脈,才會急忙盤膝打坐。
程瑤迦之前施展暗器,雖然有王語嫣在旁幫忙提醒,但也耗費了過多精神,小睡了一覺起來,便也沒什麽事兒。
其余不會武功的人大多只是受到驚嚇,並無不妥。
只有王語嫣那丫頭……
抬手撫著順滑黑亮的青絲,李遙歎氣道:“王語嫣本就受到不小的驚嚇,又因為她的原因,致使這麽多人受到牽連,因此極為自責。”
“我看這丫頭一時半會兒想不通,便讓瑤迦和莫愁陪著。”
“這和她有什麽關系,”黃蓉氣惱道:“明明是那四個惡人心懷不軌,我們難道還要站在一邊看著不管?”
“你罵他們四個,掐我做什麽!”
李遙疼得直躲,忍無可忍一把抓住那隻作惡的小手,“姑奶奶,我惹你了?!”
“沒呀。”
黃蓉眨巴著大眼睛,滿臉無辜的樣子,可另一隻手又摸了上去,隨即眼睛一眯,無賴道:“我喜歡,行不行?”
“你,停,別!”
實在被掐得火大,李遙決定反擊,“記住你說的話,可別想著後悔!”
說著伸出雙手,無論黃蓉怎般求饒也都充耳不聞,死命在她身上撓癢。
雖說是在嬉笑玩鬧,但兩人其實心中都明白。
他們各自說的話,都意有所指。
一對人兒玩累了,便相擁著睡了過去。
這一夜過去之後,李遙第二天心懷忐忑等著的暴風驟雨並沒有降臨。
相反。
除了黃蓉改口叫程瑤迦和李莫愁姐姐外,再沒任何變化。
三個姑娘看他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擠在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直到黃蓉紅著臉,將一封信丟給他看之後,才明白事情原委。
這封信是在黃藥師臨去武當前寫下的。
大致意思就是他早就猜到兩人會邁出這一步。
比起聽李遙保證發誓,他更相信自家女兒所說的願望,也更尊重她的判斷和選擇,什麽時候能看到這封信,那就要看李遙什麽時候能打動黃蓉的心。
至於什麽正妻、姨娘、妾室,他東邪一概不管。
但凡今後女兒稍有不滿,他黃藥師便會追殺李遙到天涯海角。
說到做到!
不信?
那咱就試試。
看完這封充滿威脅的信,李遙很快注意到兩點。
一是黃蓉的願望,他還不知曉。
二是看到這封信的前提是打動,而並非傾心。
換句粗俗易懂的,兩人現下是戀愛關系,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合著前方還有無數的考驗在等待自己。
失望?
並沒有。
驕傲倒是有點兒。
李遙很是臭屁地開始在心裡對著未曾見過面的郭靖郭大俠道歉。
這幅小人得志的嘴臉,直讓人想上去狠揍一頓。
當晚便有人進行了嘗試,李遙和程瑤迦在床榻上狠狠打了一架,最終以程瑤迦惜敗收場,但作為勝者,李遙同樣也不好過。
翌日。
敗者滿面紅潤地走出去和小姐妹們聊天。
而勝者則不時扭腰轉胯,再一次後悔沒有習武。
歷經近半個月的休整,眾人才算是緩過勁兒來。
期間,武當派幾位二代弟子都來慰問過。
王語嫣也成功在同伴們溫聲細語中扭轉過來想法,並且認認真真地給每一位幫助過她的人道謝。
只在輪到李遙時,話還沒說出口,便被李莫愁幾人強行拉走。
對此,李遙提出了嚴肅抗議。
隨後,抗議被無情駁回。
段延慶功力損失大半,即便能養回來,那也需要不少時間。
李遙也沒和他客氣,既然作出這等事兒來,就要有承擔後果的心理準備。
他與段延慶在柴房裡呆了一整天。
時而大聲爭吵,時而小聲議論,直將陪在一旁的嶽老三說得雙眼翻白。
等到一行人準備正式出發拜訪武當派時,江湖上再沒有段延慶和嶽老三。
而在李遙身邊,則多出一位坐著機關輪椅,身著玄色錦衣的段先生。
以及一位身高膀圓,背負紫金厚背大砍刀的憨直護衛,諢號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