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
襄陽北城城門口,天才剛剛擦亮。
衣著素雅的青年騎馬護著一輛馬車,在此靜靜駐足等候。
近小半個時辰過去,遠道傳來陣陣清脆馬蹄聲,足有十數輛馬車的隊伍緩緩馳來,鵝黃色長衫的峨眉弟子們乘馬護在左右。
除了領頭的一位女弟子對著青年頷首致意,其余人皆默默低頭趕路。
排在正中的一輛馬車突然脫離隊伍,來到青年前方停下。
“跟上。”
等了如此之久,僅得到這麽短短一句話,林平之呼出一口熱氣,臉上非但沒有不滿,還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緊繃的身子都放松了不少。
扭頭讓自家車夫緊隨隊尾,他自己則下馬,對著遠遠站在街口的一對老夫婦跪拜下來,嘭嘭磕下三個響頭。
“不是早就說好的嘛,哭個甚?”
林震南擺手讓兒子速速跟上隊伍,回身摟住老伴兒的肩膀,勸慰道:“孩子長大了,早晚都要出去闖蕩,留在家裡陪著我們,以後哪能有出息。”
“我知道,用不著你說!”林夫人王氏抹著眼淚,靠在丈夫懷裡悶聲道。
見老伴兒還在抽噎不停,林震南搖頭失笑,“走吧,我們也該去鄉下,體會一把土財主的生活,再也不去眷戀世間繁華,隻你和我好好過日子。”
不提林家老夫婦如何在鄉下安享晚年。
另一頭兒,從出行到現在,第一次被允許留在車廂裡的李遙正捂著肚子,一臉生無可戀地枕在程瑤迦腿上,看著她們六個姑娘打雙陸,玩葉子牌。
方才之所以對林平之那般,並非他李遙架子高。
而是這家夥昨晚發了瘋,非要自己做叫花雞吃,還不許別人幫手。
結果他不知道自己是差在了哪一步。
早上起來就鬧肚子,整個人都處於虛脫的狀態。
“蓉兒姐都說了裡面要包菜葉子裹住再封泥,你偏不聽!”
程瑤迦無語地用手指頭點李遙的額頭,“你到底是不是蘇州人啊?”
他很想說自己生在東北,長在黑土地上。
怕會嚇到身邊幾個姑娘,便隻好忍著繼續揉肚子。
李莫愁同樣也是既心疼,又怪他不小心,不時便會抽空扭頭瞪他。
李遙呵呵憨笑著應對,轉念又覺得自己是因禍得福,不然大冷天還要在外面騎馬受凍,哪能像現在這般享受妻子噓寒問暖,身旁還有數位美女作伴?
但是吧……
他的體質大概是有異於常人,又或許前些年太安穩了。
這不?
隊伍才行進至半途,隻享受了一天帝王待遇的李遙又被迫走出車廂。
瞅見攔在前面的一夥人,他真是恨得牙根兒癢癢。
“打擾李公子趕路,實在抱歉。”
氣質迷人,帥到足以男女老少通吃的令狐衝,歉然望著李遙滿頭黑線地踏步上前,“家師前兩天本想與李公子商議,一同去拜訪張真人,不料近來被瑣事纏住,實在脫不開身,便只能命我與幾位同門前來叨擾,還望李公子多多包涵。”
言罷一扭頭,就見一位華山派弟子上前,雙手遞過來一個禮盒,緩緩打開。
那是一套做工精美,品質獨特的玉飾,李遙只是一掃眼,便知道價值不菲。
按照他之前聽林平之打探到的消息,嶽不群能在華山派都快揭不開鍋的前提下,拿出此等物件,也算得上是誠意滿滿了。
這種豁出去,
近乎賭徒般的性子,的確符合李遙對他的印象。 為了華山派能夠發展延續,嶽不群可以不要面皮,可以不當君子而作小人,可以順著杆兒就往上爬,甚至可以放棄男人的尊嚴。
能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
面對這樣的人,李遙不說敬佩,但也稱不上厭惡。
只是之前站在林平之的角度去考慮問題,難免會代入自己,因而心懷憤懣。
故此李遙沒有拒絕這份禮,同意當這個介紹人,不過武當派上下對於華山派的到訪作何感想,便不是他個人能左右的。
希望他們別動歪心思。
吃了俞岱岩和張翠山夫婦兩次大虧,武當派現下可不是一般敏感。
至於那位紹敏郡主趙敏,在沒有官府背書幫襯的情況下,還會不會用計顛覆整個中原武林,再讓武當派跌個大跟頭,就要看以後如何發展了。
起碼現在李遙沒聽說過此人的行跡出現在南朝。
眼見著李遙收下禮物,又為他們一行人分出兩輛馬車出來,令狐衝頗為感激,對於嶽靈珊被黃蓉帶頭哄勸過去一起玩耍,並未出言阻攔。
只是他在遠遠看到林平之時,表情略顯幾分僵硬。
這使得一直在關注他的李遙嗅出了不對勁。
在厚著臉皮想要重新鑽進車廂被拒之後,他便一臉受傷的表情,跑去找林平之訴苦,硬是將這位也從溫柔鄉裡強拽出來,與他共患難。
偶爾還在車隊停下埋鍋造飯時,出言逗他,“我們幾個一天天風雪罩身,獨你小子樂呵,整天窩在弟妹身邊享盡溫柔,這哪成?!會惹眾怒噠!”
林平之不好意思地抬手擦幾下鼻尖,惹得李遙再次笑罵幾句,旁邊圍坐的峨眉弟子也都跟著打趣,只有坐在斜對面的華山派弟子有些不自在。
笑容尷尬,眼神閃爍,還不時瞟向下車給令狐衝送熱食的嶽靈珊。
果然。
李遙笑呵呵地接過林平之遞過來的餐食,心中篤定嶽不群這是不放心,斬草除根行不通,便打算用懷柔計呐。
令狐大俠看來應還惦念著小師妹嶽靈珊,不願讓這計劃成功。
我就說每次嶽靈珊想要出去陪他,怎麽都被他用各種理由勸回車廂裡去。
得虧他在眾多華山弟子中武功最強,聲望也最高。
否則做的如此明顯,那些同門不會僅是欲言又止,轉身搖頭歎氣地離開。
望著湯碗裡蕩起的條條波紋,李遙笑著一飲而盡。
可惜呀,嶽掌門!
您這次差了林夫人一步,倘若沒有後手,這盤棋可就輸定了。
以後擔驚受怕的日子可不好受。
雖說小林子不能入莫愁的門派有些可惜,但他會少秘籍看?
笑話!
老子能喂撐他,讓他看見秘籍功法就想吐!
到時他出山闖蕩,名揚天下之時,您又該如何是好?
期待呀!
這種螞蟻咬死大象的戲碼,我真是愛到不行!
隨著李遙日複一日的幻想,車隊終於在臨近武當山的一座小鎮上停步。
人數實在有些多,李遙也怕麻煩,便隨手花大價錢買下連著的幾處宅邸,請人全部打通之後,稍微收拾一番,送走原來的屋主人,便吆喝著讓所有人進去。
這一番動作,峨眉派弟子們早已見怪不怪,林平之也覺得理所當然,只有隨行的華山派弟子有些被嚇到了,不停地狐疑看向李遙。
他是冤大頭麽?
當然不是!
一步閑棋而已,多花些銀子,日後引得一條大魚上來,那便賺大發了。
是吧?
眼眸微微轉動,李遙看向忙著搬運行李的周芷若。
似乎透過她,能看到隱在背後還未現身的另一個人。
未來的明教教主,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張翠山之子,張無忌張教主。
“李公子?”
將自己的行李搬完,周芷若依舊能夠感覺到那視線還跟隨著自己,她原不打算理會,可在發現同門幾位師姐用異樣的目光看她,無奈隻好上前打招呼。
這些天相處下來,周芷若自認已經摸清楚這位雇主的品性,看似紅顏圍繞,躍躍欲試著想要全部收進後宅,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規矩。
至多只會佔些口頭上的便宜。
目前看來是這樣。
但她還是選擇能避開就避開。
畢竟自己不在意,但幾位師姐當中,倒有那麽一位……
抱歉,周芷若實在是不能理解,一個多金的員外郎而已。
不說武藝,單就在其他方面,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到底哪一點值得喜歡?
“嗯——”
硬扛著身後兩道能夠殺人的射線,李遙沉吟道:“聽說你和武當派有舊?”
張真人在他面前提過自己麽?
為什麽?
知曉這人與張三豐關系甚密,她也沒打算欺瞞,此事門中不少人都知曉。
周芷若坦然點頭,回道:“是,在下幼年曾受過張真人恩惠。”
“既然如此,那便正好。”
從懷裡掏出一封拜帖,李遙伸手遞了過去。
“麻煩你代我跑一趟,至於貴派緣何拜訪,我不便多問。”
僅是如此?!
雖莫名有種被人耍了的感覺,但周芷若還是接了過去,也不問華山派怎辦,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沒有給人留下再多言語的機會。
等到人走遠了,李遙表情疑惑地轉身。
面對滿臉質問神色的程瑤迦與李莫愁,奇道:“她是不是誤會什麽了,還是我長得太帥氣、太勾人,怕多說幾句話就淪陷了?”
“呸!美得你!”
程瑤迦閉上雙眼,渾身有種無力感,心中暗暗反思自己到底是怎麽愛上他的?
“李郎可以去問問蓉兒,看她怎麽說?”李莫愁揶揄道。
扭頭望見黃蓉正單手掐腰,老實不客氣地指揮峨眉弟子們搬運行李箱子,李遙畏縮地胡亂搖頭,趁著對方沒有留意這邊,帶著二女趕緊進屋休息。
在與幾位同門打過招呼之後,周芷若打馬向著武當山趕去。
在山下遇見接客弟子,言明自己的身份,並遞出李遙給她的拜帖,周芷若並未等候許久,便被人接上山去。
“師父他老人家聽聞昔日小友要來拜訪很是高興。”
身材略有些發福,一身道袍的宋遠橋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在側殿備茶接待來訪的周芷若,見她如今已從豆蔻少女出落成玲瓏秀氣的姑娘,不禁在心中感歎時光飛逝,自己也已鬢發染白,不似從前了。
“至於滅絕師太所言之事,我等不敢輕忽,待與師父和諸位師弟商議過後,再將結果告知於你們,如何?”
見他沒有一口回絕,周芷若心中大定,師門交代的大事有了著落,雇主所托也已完成,心情放松之下,回復幾句宋遠橋的關心問詢,便起身準備告辭。
“芷若妹妹?”
兩人前後出了側殿,就見一位眉目清秀,器宇軒昂的俊俏青年迎了上來,拜見過宋遠橋,口中言道父親,便已讓人知曉了其身份,正是其子宋青書。
作為武當三代弟子中的翹楚英傑,歷來備受門中長輩期待。
瞧著兩個小輩見面敘舊,宋遠橋笑著轉身離開,不去過多打擾。
而宋青書臉上則露出難掩的驚喜,微微低頭打量心中傾心之人,“今日到了山上,怎不去見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