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慕容明白吳克感到了委屈,還是故意問:“怎麽了?”
吳克沒有委屈,心裡對孫慕容也有絲絲歉意,畢竟是親表哥。他還是拿起《三國志》,低聲說道:“徐州失守,關羽被俘,曹操勸降,關羽說,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結義兄弟尚且如此,我倆是親表兄弟,還如此猜疑,叫人心寒。”
孫慕容趕緊解釋:“我是擔心——”
“不要說了。”吳克沒正眼看孫慕容:“話不投機半句多,請您雙手抱膝,以圓潤的旋轉姿勢,離開這裡。”
孫慕容先眨眨眼,又立即瞪起眼:“你讓誰滾?”
吳克毫不相讓:“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就是吳克乾死了花谷又如何,那也是為民除害,孫慕容讓步了:“沒完了?”
“就沒完了。實話給你說,就是我掐斷了那人的脖子,你怎麽著吧?”說著,吳克欠身,拿過雪茄煙盒,抽出一根,煙盒狠狠地丟在圓桌上。
已經把吳克逼出的那種混不吝的勁頭,孫慕容不再懷疑,而是面帶微笑,還殷勤地給吳克點煙:“時局混亂,哥怕你一時衝動,今天見面的重要人物是花谷正一。”
“花谷正一?”吳克故意裝迷糊:“不是總領館武官嗎?”
孫慕容也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又使勁吐出來:“是啊,他手下都不白給,萬一你衝動,恐怕都回不來。”
吳克哼了一聲,抽口煙,抬頭吐出了一個小煙圈:“是啊,殺了花谷對我有什麽好處?狗日的局長都跑了!”
孫慕容嘿嘿笑了:“是,是,我想多了。”
吳克把白蘭地放回了圓桌,算是和孫慕容和解。
孫慕容拿起酒瓶,對著瓶嘴喝了一口,又歎息一聲:“到底是誰乾的呢?”
吳克抬頭,分析一番。除保密處,泉城還有力行社和紅黨,甚至憎恨日本人的幫派和仇家。1925年,日軍打進泉城,製造“五三慘案”,殺害上萬軍民。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十二年,可誰能保證不是受害者親朋好友一直記著,找鬼子特務報仇呢?
但主要懷疑對象還是力行社和紅黨,因為其他人很難獲得情報。但吳克又說,從他從警兩年經驗來說,泉城紅黨從未搞過暗殺。倒是力行社,手很不乾淨,總愛乾偷雞摸狗的事。
孫慕容明知力行社沒有行動,不過,吳克說的有幾分道理,也隻好裝作相信:“你是說,力行社可能性最大?”
吳克不想讓孫慕容當漢奸,故意嚇唬孫慕容:“如果真是力行社,你也要悠著點了。估計在他們眼裡,漢奸比皇軍還可恨。”
“我只是生意人。”孫慕容喝了一口酒,小聲說:“不管哪個社,什麽主義,難道還不叫人賺錢養家?”
兩個親表兄弟,原本都隸屬於國黨複興社,此後又分別屬於軍統和中統,卻在這裡互相表演。兩年後,穿越的吳克識破孫慕容身份,去沒有埋怨,只是微微一笑。不是孫慕容故意要騙他,而是職責使然。
但那時,吳克已炙手可熱,通訊站站長付仲平孫慕容也極力想挖吳克進入軍統,吳克也半推半就,又打入中統。不過,身份更為絕密,孫慕容仍不知道。
正因為現在不過是中統小嘍囉,更因為壓根看不上中統一幫廢材,吳克已下定決心,要離開泉城。
時間還早,漫漫長夜,吳克並不著急,等著孫慕容離開。花谷死了,估計孫慕容著急去尋找那幫同夥,
商量該如何應對,不會待太久。 又閑扯幾句,電話鈴響了。是副局長熊唔德打來的,聲音低沉又急促:“大觀園北牌坊,五個日本人被殺,疑是特務,五分鍾後接你過去勘察現場。”
“五個日本人?”吳克扭頭看著孫慕容。
孫慕容沒去現場,只知道花谷和兩個隨從,還不知道有另外兩個。聽到這個消息,也一陣發呆。
吳克也一陣驚訝。韓複榘主政下,抓特務純屬軍務,力行社都插不上手,省會警員抓到疑是特務,也要交給三路軍保密處審訊。因此警察也懶得抓特務。
今天怎麽讓警察參與了?吳克問熊唔德:“局座,這事不歸咱們管吧?”
熊唔德也不知道今天怎麽回事,歎口氣:“胳膊擰不過大腿,讓怎麽乾,咱就怎麽乾吧。”
既然熊唔德這麽說了,吳克立即答應道:“是,局座!”
放下電話,吳克趕忙回臥室換上警服,穿上皮鞋,扎上武裝帶,掛好配槍,拿上手電筒。邊往外走,邊戴上手套,卻看見孫慕容異樣目光。
孫慕容原以為鬼子佔領泉城後,保持幾分民族情懷的吳克寧願從商,也不會繼續當差。也就因為他的這份民族情懷,孫慕容還想著將他發展為力行社社員。
剛才那一通電話,又讓孫慕容意識到,以吳克和熊唔德關系,留下來還是當警察,不過前面加個偽字,也就是漢奸。孫慕容不是漢奸,是潛伏特工,終究會給他正名。吳克呢?只能是鐵帽子漢奸。
連花谷這樣的人物,說死就死了,凶手還不知道是誰,仿佛從天而降。往後的泉城或許會更複雜,吳克也很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再讓吳克留下,就是害了他。
“沒想到時局這麽亂,你找機會走吧。”孫慕容似乎在哀求吳克。
吳克眨眨眼:“讓我留下的是你,讓我走的也是你,你怎麽學會見異思遷了?”
孫慕容想給他解釋,甚至想表明自己身份,但什麽不能說,也隻好打出親情牌:“我是你哥,我說了算。”
“要走一起走。”這是吳克真實想法,哥倆能一起出城殺鬼子,那將是
孫慕容有任務在身,肯定不能走:“算了,這麽大家產,我再走了,只能算是丟了。”
看來勸不動了。憑孫慕容倔強性格,也不能把他綁走,只要如此。吳克心中歎息一聲,晃晃手電筒:“你回家還是在這裡住?”
“回去。”孫慕容站起來,吹滅蠟燭。吳克打開手電筒電門,一起往外走。
來到大門外,鎖上門,吳克先目送孫慕容離開。
漆黑的夜,又升騰起了霧,沒走幾步,孫慕容影子開始模糊,隨後只聽到腳步聲,什麽也看不到了。
吳克也似乎陷入一片迷霧之中。
剛才吳克能感覺到,孫慕容並不想讓他當漢奸。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都幹了,憑什麽還要勸我?難道是他也知道當漢奸丟人不光彩?
之前在吳克眼裡,孫慕容還只是為財色而死的大冤種,留下不僅為了家產,還有他和昌樂門李媛媛依然愛的死去活來。
但此時,冥冥間又覺得不是這麽簡單。
難道孫慕容也是國黨特工?吳克只能想到這一點。因為就憑孫慕容紙醉金迷的生活狀態,肯定不會是紅黨。
可也也不像力行社。
先不管他了。還是臨走前,給他留一封信吧,就說自己去四川與家人團聚。即便消失一年半載也無所謂,戰亂時期,人員失蹤不足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