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概五分鍾，警車來到門前。吳克打開車門，發現熊唔德也在車上。

　　熊唔德已把吳克當成心腹。而吳克初到警局時，熊唔德並沒把吳克看在眼裡，甚至還因為他是“外來戶”，提防和排斥他。但吳克家底雄厚，加上吳克很懂得人情世故，熊唔德沒少得了好處，慢慢對吳克態度有所改變。

　　吳克隻身闖進倉庫，剿滅黑龍幫，親臨現場指揮的熊唔德也跟著沾光，受到省府嘉獎。全面抗戰報復，因為是親日派，熊唔德遭受冷落。而吳克為獲取情報，已盯上熊唔德，所以不離不棄。此後，熊唔德便把吳克看成最好的小兄弟。

　　警車啟動，先向北，拐入西門大街。先過內城西門，再出外城普利門。兩座城門都有士兵把守，還設置了機槍掩體，但形同擺設，任由人員出入。

　　因為死的是日本人，熊唔德看著那黑洞洞槍口，心裡不免緊張，扭頭叮囑吳克:“兄弟，到時機靈點，別引火燒身。”

　　吳克趕緊點頭:“明白。”

　　之前，吳克想過把熊唔德想投降的事告知司令部，但仔細想想，熊唔德只是貪財，並不害命，還沒壞透，那就留著他，對往後泉城百姓或許還有點好處。

　　不多時，轎車來到大觀園北門，嘎地刹住車，吳克和熊唔德下車，邁步走到牌坊下。二分局刑警隊已經趕到，正在裡面勘察現場。旁邊還有穿灰藍色軍裝的大兵。汽燈光亮下，看著有些滲人。

　　北牌坊下死了人。而因為戰爭，死人不足為奇，巡邏隊軍官沒打算仔細過問，差點通知義工，直接拉到城西火化場了事。

　　大兵在屍體上翻找錢物時，不僅找到三把手槍，還在隨從皮包裡翻找到一遝用倭字印刷的文書。

　　文書是花谷為拉攏知名人士寫的“平安符”，凡是已經秘密投降的漢奸，都會領到這份文書。花谷許諾說，等鬼子打進城來，拿出這份文書，就會平安無事。

　　帶隊軍官看不懂，但覺得這三人非同小可，立即派人報告給城防司令部。半小時後，城防司令部把消息通報給集團軍保密處留守參謀。

　　城池都不要了，哪還有心抓特務?兩位留守參謀已與花谷手下偷偷進行過談判，互不干擾。本想一推了之，卻又在職責范圍內，於是想出主意，讓警察局協助處理此事。

　　警局已經混亂不堪，過了二十幾分鍾，熊唔德才接到報告。熊唔德先讓二分局刑警隊趕往現場，想想此事非同小可，決定親自去現場。臨出門前，又想到了心腹吳克。

　　聽分局警員簡單介紹情況，熊唔德不由倒吸一口涼氣，牌坊下的三個人，就隻用三槍，而且全部頭部中彈。從彈殼位置，基本確定是一人所為。如此，殺手槍法，放眼泉城所有警員，無人出其右！

　　吳克抬手接過警員遞過來的彈殼，瞄了一眼:“都是勃朗寧。”

　　這種槍比較常見，黑市上一支賣三十塊大洋，還送三十發子彈。

　　熊唔德點點頭，又裝模作樣過去看看屍體。

　　掀開第一塊白布，不認識。丟下，邁一步，又掀開第二塊白布。光線不太好，花谷的臉有些扭曲，熊唔德也沒想到是花谷，又丟下。剛要邁步，忽地轉身，再掀開白布——仔細看了兩秒鍾，熊唔德不由瞪大了眼睛，感覺天要塌下來。

　　竟然是花谷！

　　兩人已算是老友，前天花谷又密會過熊唔德，並表現出了信任。不曾想，隻隔一天，這個花谷就被一槍爆頭，

回了老家。　　花谷死就死了，萬一手中資料泄露，上面再有自己的大名，保密處的人可以憑此，把他拉城外荒郊，喂上一粒鐵花生，再被野狗吃了——什麽還沒乾，就這麽死了，那豈不冤枉?

　　還有，花谷手下特務們會不會懷疑上他?有可能。這兩天凡是見過花谷的人，都是懷疑對象。

　　其實熊唔德很小心，就連最信任的幾個屬下都沒提及花谷名字。被當成懷疑對象，也很冤枉。可他聽說過鬼子特務手段，想讓你三更死，保準不讓你活到五更天。

　　越想心越突突的跳。接下來怎麽辦?熊唔德甚至感覺到，在某個黑暗角落，鬼子特務窺視著現場。

　　眼珠連轉好幾圈，幸好這事交給警局，熊唔德決定把五具屍體先移送到刑警隊停屍房，嚴加看管。待鬼子進城，再轉交給花谷手下特務，這樣大概能免除自己嫌疑。

　　剛要下令運走屍體，來了一名少校。熊唔德認識，是保密處參謀。畢竟是分內事，少校必須要過來走一下形勢。

　　少校直接走到屍體旁，挨個看上一遍。掀起蓋在屍體上白布時，不由愣了。少校也認識花谷。

　　本來已達成某種暗箱協議，井水不犯河水，但花谷既然死了，又是上校軍銜，那也不能白白浪費，如果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上峰多少能給點獎賞。

　　少校轉轉眼珠，抬頭說:“熊局長，這是我們人乾的，您辛苦了，帶警察兄弟們回去休息吧！”

　　什麽就你們人乾的，真他麽不要臉！熊唔德支棱起脖子:“你們很忙，這事還是交給我們處理吧。”

　　少校站起來，拍了拍手，冰冷起臉龐:“熊局長，我說了，請你們回去，來人，把屍體抬走！”

　　熊唔德來了脾氣，瞪眼說道:“你們這不是耍人玩嗎?”

　　原本都不想管，現在看到是花谷，卻又在搶屍體。一旁吳克看著暗自想笑，但再吵下去，搞不好雙方發生衝突。吳克上前，拉開熊唔德，又衝少校露出笑容:“就交給你們了，辛苦，辛苦。”

　　熊唔德就想運走花谷屍體，還想再說什麽。

　　吳克推著他肥胖的身體往外走，低聲說:“局座，你跟他們較什麽勁，萬一再給您定個罪名，咱也說不清啊。”

　　的確，保密處有這個專權，尤其是眼巴前，隨便找個借口，就能判定你是間諜。熊唔德沒了脾氣，順從地往外走。

　　吳克轉身，對警員們喊道:“收隊，趕緊收隊！”

　　警員們壓根不想管這個破事，立即往現場外走。

　　冒名頂替貪佔功勞，少校心裡也有鬼，也不再計較。

　　走出大觀園，坐進警車內，熊唔德依然臉色鐵青:“真他媽鬼扯，怎麽轉眼就變成他們乾的?”

　　“這樣也好。”吳克低聲說道。的確，有人認領是自己乾的，花谷手下特務肯定不再疑心別人頭上。

　　吳克又忽地皺起眉頭，和熊唔德一樣罵開了:“誰他媽信啊，就他們，什麽時候認真抓過日本特務?”

　　“就是，一群王八蛋！”熊唔德也這麽認想。

　　的確，保密處對我紅黨下手很重，但對鬼子間諜，態度卻很曖昧。

　　這還是與泉城情勢有關。蔣總裁想削弱韓複榘實力，鬼子想侵佔整個魯省，韓複榘既不想背負漢奸罵名，又不想傾全力打鬼子。韓總司令都態度左右搖擺，手下人沒有盡全力抓捕鬼子特務。

　　此時，熊唔德也有同樣的心境，想當漢奸，又擔心遭到力行社特工暗殺，隻好裝出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

　　如今，花谷死了，又必須給自己洗清，自己是真心投靠鬼子。可怎麽洗清?殺手槍法神準，三個特務三發子彈，還個個打中腦袋。

　　還有，像花谷這樣資深間諜都沒發現殺手， 說明殺手來無影去無蹤。如此一等一高手，就是把警局所有的人都撒出去，也找不到任何線索。

　　找不到凶手，那就無法證明自己投降是誠心加誠意。

　　警車駛入普利門，熊唔德扭頭看了一眼窗外，有了主意:何不秘密抓捕幾個紅黨分子呢?

　　想起紅黨，也和保密處有關，還氣的熊唔德罵了娘。前幾天，魯省紅黨省委派人與保密處交涉，要求釋放被秘密關押的三位紅黨人員。保密處不想放人，也不敢說不，不然就是破壞統一抗戰。

　　他們想出孬主意，按一般刑事犯，把三位紅黨人員轉交給了監獄。還叮囑說，無論如何都不能交給紅黨。

　　可人家已掌握了證據，還鬧到城防司令部。今天上午，十二軍軍長兼任二十師長孫桐萱出面，要求警局放人。孫桐萱兼任城防司令，既然司令長官發了話，熊唔德立即答應。

　　但熊唔德怕保密處找麻煩，得知兩名紅黨人員已被打成重傷，於是多了一個心眼，以派人以護送名義，送交到紅黨負責人住處。

　　紅黨就住在剛剛過去了郝家巷12號。當時熊唔德還想，保密處找警局要人，就告訴地址，有本事你們自己抓去，老子放人只是奉命行事。

　　那兩名紅黨人員受傷嚴重，估計還在院子裡養著，沒有離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熊唔德咬了咬牙，低聲說:“監視郝家巷12號可能有紅黨，明天早上，你帶鄭三和趙五，先去監視，方便的時候，把人都給我抓起來。”

　　“紅黨?”吳克面帶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