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跑出去三百米,吳克攔下一輛黃包車,裝作肚子疼,塞給車老板兩毛錢,告其去衛巷街口。下車後,吳克跑步向南五十米,從小胡同掉頭向西,回到自家門前。打開鐵鎖,走進大門,又從裡面反鎖上。
二管家有福過來生火後,又回了福德巷新宅。院子裡沒了其他人。吳克跑到後面壁爐旁,快速脫下棉袍褲子,扯爛後,塞進火門。響乾的劈柴,燒的正旺,破衣服隨即融入火中。關上火門,吳克跑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向浴池放水。熱水放的少,冷水放的多。
放水這檔口,吳克回到客廳。因為燈火管控,沒有電,摸黑找到火柴,點燃燭台上的蠟燭。從腰間拿出勃朗寧手槍,快速拆解,從方桌下面找出油布,擦去擊發後在槍膛和槍管留下的火藥味。裝好槍,又壓滿子彈,前後隻用了兩分鍾。
從臥室拿起睡衣,跑進浴室,吳克關上水龍頭,發揮在特種兵學院剛入學時的優良作風,迅疾脫掉內衣,先在浴盆旁邊,洗去頭上臉上油膩,再趟進浴盆,拿起香皂,渾身上下洗上一遍,出來衝洗乾淨。前後不超過三分鍾時間。
吳克穿上睡衣,來到客廳。燭光中,拿出一瓶白蘭地和玻璃杯,打開來,放在沙發旁邊小圓桌上。
攏一下還未乾透頭髮,低頭倒上一杯酒,將高腳杯端在手上,琥珀顏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散發著淡淡香氣。吳克一口喝掉,再倒上,又猛喝一杯。
放下酒杯,半躺在沙發,手裡多了一本《三國志》。挪動燭台,讓光亮照在書上。沒有手機電視,沒有wifi的三十年代,秉燭夜讀未免不是一種消遣和樂趣。
殺了花谷,直覺裡的大事終於塵埃落定,心裡更加平靜。難道這是作為潛伏特工所具備的直覺?吳克想不通,有些納悶。不管他了,該出城打鬼子了。眼在書上,心又開始想著組織和城外。
吳克知道,再過一個半月,就是台兒莊大捷。隨後,日軍又重新發起進攻。五月,魯省全境淪陷。九月份,八路軍主力入魯,抗日烽火也隨即在全省點燃。所以,不愁找不到組織。
只要打死鬼子,不用接頭暗號,組織也能確定是自己人。還要多殺鬼子,先做獨行俠,實現兩個月內乾掉一個中隊鬼子的計劃,再拉著繳獲的槍去尋找隊伍。
對,就這麽乾!吳克的心開始悸動,也開始了浪漫。火車站附近倉庫還有一匹棗紅色的馬,腳力很好。就把馬牽走,縱橫曠野,來無影去無蹤,先打鬼子零散人員。
至於什麽狗屁中統,去他的吧。老子一旦加入遊擊隊,就寫一份聲明,送給臨時負責人,宣布脫離。如果中統想執行家法,呵呵,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斬一雙。
吳克越想越激動,恨不得立即馬上動手收拾東西。他還有一把駁殼槍,俗稱盒子炮,純德國進口,子彈三百發。老爹臨走前,另外給他留下二十根金條,一萬塊錢。這些錢,老爹再三警告,是留給他的保命錢。
保啥命?不讓打鬼子才是要了我的命。吳克想好了,這筆錢可以裝備一個排。帶著這個排,先襲擊鬼子小分隊。壯大後,組建特戰隊,直搗黃龍,直接打華北日軍指揮官岡村寧次司令部!
孫慕容來了。靜夜中,大門的響聲很清晰。吳克趕緊收起思緒,等糊弄走孫慕容,午夜時分就出城。
花谷離開祥瑞茶館,孫慕容沒走,與商會幾位同僚繼續留下開會。
花谷做出了承諾,保證他們的財富不受侵犯,前提要遵守皇軍制定的規則。投桃報李,他們也要出一把子力氣,聯絡更多商會成員,共同維持好泉城和魯省商業秩序。 沒說幾句,聽到了槍聲。難道是花谷遭到埋伏?同僚們陡然緊張。想想又不可能,同僚們已把花谷當成神,他只有殺人的份,誰又敢動他?
也就幾秒鍾,又聽到槍聲。幾人仍不擔心。再過兩天,泉城就是皇軍天下,他們也已知曉,這祥瑞茶館也是日本人的,能保證安全。
喝了半碗茶,夥計匆匆跑上來,通知他們立即離開。姓秦的掌櫃派夥計去北牌坊打探消息,回來卻如冬日驚雷:花谷死了!
幾個人呆若木雞,唯一的反應是此地不可久留,趕緊跑。孫慕容也一臉懵逼,不敢相信。
走出茶館,甩開眾人,孫慕容悄悄來到北牌坊。巡邏隊已封鎖現場,並借來汽燈,點亮後,掛在高處。大觀園內本就牛鬼蛇神,探險家樂園,又是戰亂時期,死傷幾個人,不足為奇。如此興師動眾,看來非同尋常。
再遠遠看一眼躺在地上的三具屍體,果真很像花谷和兩個隨從。孫慕容又悄悄轉身往南走,心裡卻火冒三丈。
對於孫慕容來說,做生意只是掩護,並不重要。而且即便沒了花谷,還有找某位大漢奸做靠山。但想靠近花谷,並借助花谷,打入特務漢奸內部,那就很難了。為此,不僅積極表現出親近日本人,還以明嘉靖年間青花瓷賄賂商會會長,才有此見面機會。
花谷對孫慕容也頗有好感,承諾孫慕容成為新商會副會長,並請他進入維持會,擔任職務。孫慕容暗自歡喜,想著往後會有更多機會接近花谷。
幾聲槍響,就把自己頗費心思鋪好的路,給刨斷。不僅如此,以特務們的多疑,凡參會人員都將成為懷疑對象。查不清凶手是誰,撇不清乾系,往後想要接近鬼子漢奸高層,將難上加難。
孫慕容真心想建功立業。三年前,孫慕容參加的是複興社洪公祠特訓班。其他同學學期都是半年,經過選拔,他和另外十一名同學培訓一年,成為複興社骨乾中的骨乾,受過戴笠親自嘉獎。遭此挫折,孫慕容心裡能不窩火?
誰這麽不懂風情,壞了老子好事?找打這人,老子非扒了他的皮!孫慕容邊走邊想。
不是保密處。首先,那幫混蛋從沒有認真緝捕過間諜,現在更不想。其次,即便他們不得已奉命抓花谷,肯定想抓活的,以便邀功請賞。而花谷絕不會束手就擒,彼此會發生激烈槍戰。剛才聽到的,不過是十聲槍響。
也不是力行社。上峰已知曉並絕對支持此事,這也是進入敵人內部的絕佳時機,上峰不會蠢到給自己挖坑。
剩下只有泉城紅黨了。但據孫慕容所知,泉城紅黨力量薄弱,也很少搞暗殺活動。假如他們獲得情報,也會直接或間接通報給城防司令部。
還會有誰?孫慕容實在想不出誰還有這麽大膽子。忽然,腦海裡映出吳克的影子,不由頭皮發涼,心裡卻又拱起一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