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旬,正值微夏。
湛藍的天空沒有雲朵,蟬已經開始鳴叫了,城邊小田裡稻浪推湧,禾尖被太陽曬得綠油油,山路蜿蜒十多裡,車輛緩行,初夏的味道在滿目蔥蘢中蔓延,一串不知名的黑褐色小果“啪嗒”一聲落進了陸謹川坐處的車窗旁。
他拾起小果,透過車窗,一面是日光,一面是果香。
“這應該是棠梨子吧?”
陸謹川也不確定,這種野果小時候父母帶他回外婆家時,到是經常見到,外婆總會摘許多的紅的、黃的、紫的小果給他填肚子。
什麽“八月炸”“板左”“嘎咕”都是他小時候最常吃的,也許是太久沒回外婆家,他基本都記不得這些野果長啥樣了。
陸謹川外婆家在金城,離杭城有一百多公裡,得搭乘三個多小時的公交車,所以隨著外公外婆年紀大了後,他們也就基本沒再來過杭城,母親也一直忙於工作,一年到頭就沒時間回娘家。
10:29.
三個小時的路程後,陸謹川來到了外婆家,穿過一條青石磚鋪成的小道,兩邊是鬱蔥蔥的山竹和金燦燦的油菜花,微涼的夏風吹過,“刷刷刷”的都是菜花翩翩起舞的身姿。
石板旁是密密麻麻的老屋子,古老的磚牆上蓋刻著花紋的牆頭磚和綠黃相間的爬藤虎,一扇油漆都掉了大半的木門前,門堂上寫著“清溪村11號”,這正是外婆外公的家。
陸謹川小心翼翼的推開房門,進入熟悉而又陌生的農家小院:“外公,外婆,小川來看你們了。”
外公正坐在石凳上烤著太陽,煙筒“啪嗒啪嗒”的吸水聲響徹整座小院。
外婆則拿著個蒲扇站在院子裡給田間地頭忙碌的雞鴨喂食,聽見有人叫,扭頭看見是自己的外孫兒,立即放下手中的蒲扇迎了出去。
“小川!我的乖孫,你怎麽來了,快讓外婆好好看看......哎呀,都長高了,也壯實了!”外婆一邊說著,一邊抬起乾枯的手仔細的摸著陸謹川的臉。
也許是長年累月的操勞,外婆那雙手已經粗糙的像老松樹皮,手背裂開了一道道口子,手掌也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陸謹川被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不抗拒也沒資格,不知這種溫馨的場景是有多久沒遇到過了,心底竟然泛起一絲淡淡的暖流,不禁想要留戀一番。
“外公!外婆!我給你們帶禮物啦!”從書包裡拿出兩個布袋子遞給了外婆,裡面是兩件深紅色毛衣和一小盒精品煙草,是他昨天用剩下的錢買的。
外婆接過禮物後高興的合不攏嘴,拉著他就要往屋子裡走:“能來就好,不用買什麽禮物的,乖孫快進屋,快進屋......外婆去給你做好吃的......”
看著外婆忙亂的背影,陸謹川的心底忽然有一抹柔軟在蔓延,眼睛漸漸有些模糊,小院裡的啪嗒聲也停了。
“小川,快坐下歇會兒,外公去殺隻雞給你補補。”外公已經端起一碗清水,拿著菜刀往雞圈走去。
他剛想說不用了,因為自己也隻呆的一天,而外公早已手起刀落,大公雞“咯咯咯”的叫幾聲後,就斷了氣。
“小川啊......今年過年回來嗎?”外婆端著碗米湯遞給他,那一對凹陷的眼睛特別明亮,陸謹川低頭沉吟片刻,眼神堅定笑笑道:“過年肯定回來。”
外婆點了點頭,那雙眼眸充滿了盼望:“那外婆等你過年啊......”
一年到頭,
子女又有多少時間能夠陪在父母身邊?忙忙碌碌的生活著,卻忽視了自己最親近的人。 外婆又絮叨了幾句便轉身走了,院子裡只剩下陸謹川一人,他的腦海裡不由的浮現出小時候的畫面。
外婆牽著他的小手,滿院的雞鴨鴨鵝在草坪上撒歡的跑來跑去,外公則蹲在院子裡,一邊烤著剛釣上來的魚一邊教他讀書識字……
一切都那麽美好,他真希望能永遠這樣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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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謹川腦海裡不停的翻騰著這些往事,卻沒注意到外面突然響起的腳步聲,直到一雙纖細如玉的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肩膀上時,他才猛然驚醒。
抬頭望向面前的女孩兒,一襲紅色的長裙,精致的妝容,一張精巧的瓜子臉上掛著明媚的笑靨:“謹川哥,你怎麽回來了?”
女孩的眼中充滿疑惑與期待,陸謹川愣了下神,緩慢的收回自己飄散的思緒,不確定的開口道:“你是,小月?”
他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當年小月還是一個七歲的孩童,因為父母車禍雙亡,便寄宿在了鄉下的外婆家,而小月的外婆和他外婆因為是鄰居,所以經常來家裡玩耍。
陸謹川也逐漸喜歡她的活潑可愛,對她頗多關照。
但是後來,蔡文月考上了城裡的高中,就和她姑母搬到了金城住,這樣一來二去,再加上兩個人學業的增重,都無暇回到外婆家,交集也變少了許多。
“上一次兩人見面時,應該是五年前了吧。”
蔡文月見他盯著自己發呆,忍不住伸手在陸謹川面前晃了晃,笑嘻嘻道:“謹川哥?你怎麽了?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只是許久未見,想不小月你都長成大姑娘了。”
陸謹川搖搖頭笑道,只是一想到曾今那個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玩泥巴,隨身髒兮兮的小女孩也出落的這般亭亭玉立,心裡不由得感慨“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呐。”
蔡文月臉頰上浮起小酒窩,左手捋著眉前的發絲右手揪著裙擺邊緣,晃悠悠的說道:“嘻嘻,謹川哥還不是長高了好多,也變得更加帥氣了。”
陸謹川“咳咳”兩聲,原本經歷一世的他應該更穩重不當有所表現的,竟也會感到不好意思,難道這就是青春期的神秘力量。
“對了小月,你現在應該是高中生了吧?”
陸謹川扯開話題道,蔡文月點點頭,眨巴著那雙清澈晶瑩的大眼睛,笑靨道:“謹川哥,你應該快高考了吧?不知道有沒有心儀的大學?”
小姑娘櫻桃似的小嘴微微撅起,低著頭看著那無處安放的小腳在地上畫著圓圈,陸謹川抬頭摸著下巴,“嗯。”的思考起來。
對陸謹川來說,京都大學肯定不是首選了,他也無需再去拚命挑燈夜帳的研讀,至於心儀的嘛,當然是跟隨杜薇薇的腳步,她去哪兒,自己就跟到哪。
但尷尬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杜薇薇想去哪所大學,前世的他在考上京都後,兩人基本上就沒聯系了,只是當得知他和楚沐苒要結婚時,時隔六年的兩人才有了一次聯系。
而那個時候的杜薇薇也已經是江浙小有名氣的臨床醫學碩士研究生,發布的多篇論文斬獲各大獎項,即將出國深造。
她在電話裡苦苦哀求他不要和楚沐苒結婚,但那時的陸謹川早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衝昏了頭腦,以為熬過了凌冬終於迎來了春天。
最後呢,就如你們所見,陸謹川走進了愛情墳場,杜薇薇悲傷之下出國後再也沒有回來。
見陸謹川抬著下巴一動不動的盯著她,蔡文月羞紅著臉頰衝他喊了一聲:“謹川哥!你是不是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她吐著俏皮的舌頭,留下一句“略略略,不理你了,我去找蓮荷外婆去啦。”,就蹦跳著進了廚房。
陸謹川回過神來,無奈搖搖頭苦笑道:“唉,這丫頭是怎麽了,嚇得我一哆嗦。”
他站起身來,脫掉外套擼起袖子,也進了廚房打起手來,小丫頭子倒是挺利索,在外婆的指導下學的有模有樣,相反他就顯得笨手笨腳,五谷不分,四體不勤,只能呆在一旁加柴添火。
也許是在城裡用電習慣了,受不了廚房裡的煙熏火烤,過了一會他就抹著眼淚來到院裡的梨樹下乘涼,翠綠的梨葉間已經掛滿朵朵小白花,時不時有蜜蜂圍著陸謹川的頭嗡嗡鳴叫。
半個小時後,外公端著燉好的雞湯來到院子裡,蔡文月跟在外婆身後又陸陸續續的端上來一些菜。
“炒豆芽”、“山筍炒臘肉”、“紅豆燉豬蹄”、“白菜煮豆腐”……
七手八腳的上了好幾道家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