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緊急插播一條消息,位於軒城市中心的龍鳳祥金店於傍晚18時發生搶劫案,三名蒙面歹徒手持刀具搶走了價值大概上百萬的黃金首飾,現場五名女性店員三名當場死亡,兩名身受重傷,以下是監控中拍到的關於嫌疑人的照片,各位觀眾如有線索,請立即向公安機關進行反應!”
“啊!?”身穿咖色小西裝,緊身白襯衫鉛筆褲黑色高跟鞋,扎著高馬尾的電視台女記者嘴唇翕動還準備說些什麽,卻突然發出一聲不自然的喘息,像是被什麽東西蟄了一口,她身後突然一陣溫熱,濃重的汗味夾雜著尼古丁的氣息頓時充斥在她的鼻尖。
有人想揩油?不好!
當著攝像機的面還有人想揩老娘的油?李美麗腦海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她實在不敢相信大庭廣眾之下,竟然有人敢上來猥褻自己!
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一隻黝黑而健壯的大手伸出,目標正是自己的胸前,李美麗下意識的雙手捏緊話筒捂住胸口,閉上眼睛發出刺耳的尖叫。
淒厲而尖銳的女聲甚至超過了警笛聲,嘈雜的四周霎時鴉雀無聲,無數雙眼睛紛紛聚集落在了在李美麗的身上,那隻手在半空中尷尬的停下,不知道該縮回來還是繼續伸上去。
“幹啥呢大姐?”
身後的人連忙小聲耳語,語氣盡是慌亂和緊張。
李美麗感覺耳朵癢癢,紅暈從耳根爬到臉頰,她過電似的將話筒當作武器向身後揮舞,或許是感受到周圍人群的注視,又或許是耳邊傳來的聲音並沒有絲毫猥瑣的氣息,她終於睜開了一隻眼,悄悄看著對面扛著攝像機的大哥。
看著攝像大哥一臉不解,她強壓下心中異樣的情緒轉頭看向身後,卻只看到一堵牆,一堵黑色的牆。
李美麗抬頭,才將將看到那堵牆的真面目,原來那不是牆,是個人,是個無比高大的男人!李美麗正巧對上男人的目光,男人尷尬無奈中帶著一絲抱歉。
身穿黑色警服的高鐵牛身材實在是太魁梧了,他不得不穿上警隊裡最大的那套作訓服,原本他只是想借話筒說兩句話,卻沒想到這個女記者竟然這麽敏感,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引了過來。
李美麗從警惕一瞬間變得窘迫不已,誰知道自己身後會站個警察啊?
簡直是騎虎難下啊!
高鐵牛抿了抿嘴,隱晦的指了指李美麗的胸前,李美麗呆呆的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一顆扣子,兩顆扣子,低頭不見腳。
“話筒!話筒!話筒!”高鐵牛再也忍不了了,他暗暗出聲低吼,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女人沒把自己當好人啊,要不是他身上這身警服,早就被當成流氓給送進派出所了。
李美麗聞言如夢初醒,眼神也變得清澈起來:“哦,哦!”她連忙把話筒塞到高鐵牛的手中,因為剛才緊握的緣故,黑色的話筒上還殘留了些許手汗,在閃光燈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看著話筒上亮晶晶的汗漬,高鐵牛嘴角不自覺的抽搐了兩下,好在他也不是什麽有潔癖愛乾淨的男人,他清了清嗓子,把喉嚨裡的濃痰咽下,“請大家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全,歹徒手上有凶器,非常凶狠,請大家注意安全!一定!”
圍觀的群眾還以為這個高大的警官會說出什麽慷慨激昂的話,電視劇裡不是經常演嗎?
就比如單手指著鏡頭宣誓,三個小時,我們警方只需要三個小時就能抓到你們!放棄無畏的抵抗,停止無用的掙扎,
速速束手就擒!再不濟也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怎麽眼前這個警察這麽大白話,和想象中還是有些差距的,但畢竟說出來的話是為自己好,人群之中還是響起了掌聲和叫好聲,“好!”
高鐵牛也想整兩句雅的,奈何他初中都沒畢業,能當上警察全憑自己當過四期兵,趕上了分配工作的最後浪潮,這才有了這個正兒八經的鐵飯碗,能憋出這幾句詞也算是盡力了。
高鐵牛把話筒在警服上了蹭了蹭塞到李美麗的手裡,李美麗木訥的接下話筒,剛準備說些什麽,高鐵牛就被另一個警察拉走了。
傷員已經被醫院的急救車拉走了,藍白色的警車燈不停的閃爍著,龍鳳祥金店之外已經被拉上了警戒線,人群只能遠遠的看著,他們努力伸長脖子想看看裡面到底什麽情況。
圍觀群眾的臉上沒有絲毫害怕,有的只是幸災樂禍和好奇,彷佛剛才的話不是說給他們聽的。人不就是如此嗎?在痛苦沒有降臨在自己身上時,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高升?給我拉走幹啥?”高鐵牛甕聲甕氣的朝著對面的警察說道。
被高鐵牛稱為高升的警察一臉正經,說出來的話卻讓高鐵牛苦笑不已:“正事要緊!怎麽,看上人家了?想給結實找後媽了?”
高鐵牛笑罵著一巴掌拍在高升後肩,濺起一片灰塵,可見這一巴掌屬實不輕:“滾你的蛋!趕緊說正事!”
高升在高鐵牛巴掌落下時身子已經向前,卸掉了大多數的力道,他們太熟悉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高升就已經知道自己免不了挨這一下,他正色道:“三隻帶刀的老鼠朝南跑了,要加班啦!”
這是隻屬於他們兩兄弟的叫法,叫嫌疑人太拗口了,他們習慣把這些人叫做老鼠,一隻手就能捏死的老鼠。
盛夏的季節,聒噪的蟬鳴聲和刺耳的警笛聲如同死神降臨的鼓點一般惹人心煩,高鐵牛搖了搖腦袋,細密的汗珠從寸頭不斷冒出,奇怪,自己沒有出汗這個習慣啊?怎麽就說了兩句話就出汗了?
他心煩意亂的抬手擦了擦頭上的汗珠甩在地上,卻發現頭上的汗珠絲毫沒有減少的意思,地上的灰塵被一滴一滴汗水裹挾著卷起,難聞的瀝青味翻湧著衝進高鐵牛的喉管,他頓時惡心反胃,高鐵牛眯著眼抬頭望向天空,烏雲密布,一滴碩大的雨水滴進高鐵牛的左眼。
雨水最髒了!聽人家說,這雨水裡病毒細菌多的很,高鐵牛不敢怠慢,連忙眨眼,不停的用手擦拭,幸好沒落在嘴裡。
不多時他擦乾淨了眼裡的雨水,卻還是覺得左眼看的不太真切,有些模糊。
高鐵牛下意識摸向褲子口袋,想要抽顆煙卻發現自己口袋裡什麽都沒有。
“草!換新衣服了!本來準備回家跟結實出去搓一頓大餐呢!”高鐵牛在心裡暗罵道,手卻直接掏向了高升的褲子口袋,“帶煙了嗎?升子,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
高升拍掉高鐵牛的手,眼睛往周圍亂瞄,“老實點,那麽多人看著呢?抽什麽煙?路上再抽!”
“還有呢?老鼠跑哪了?”
“南邊啊!”
高升說完,也意識到了不對,兩人幾乎異口同聲,“草!你家就在南邊啊!”
“草!我家就在南邊啊!”
“砰!砰!”兩聲巨大的關車門的聲音和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引得一些圍觀的人紛紛側目,以為警察這麽著急一定是有了什麽重大線索,一個一個交頭接耳不知道說著些什麽。
“別急,打電話給你兒子結實說一聲,讓他趕緊回家!”高升幾乎要站起來開了,右手在檔杆上瘋狂晃動,從一檔直接掛到四檔,破舊的桑塔納警車頓了幾下彷佛下一刻就要散架,排氣管吐出陣陣黑煙後彈射起步!
高升左手按下警鈴,將油門踩進油箱,他能明白高鐵牛的心情,畢竟他只剩這一個兒子了,高鐵牛兵沒當完爹娘就雙雙撒手走了,當兵回來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安頓在鄉下,生孩子難產也走了,隻給他留了這麽一個寶貝疙瘩,十來年了,再沒找過一個媳婦兒,就怕結實受一點委屈。
換句話說,高結實就是高鐵牛的一切,如果結實出了意外,那高鐵牛會瘋掉的,會變成一頭瘋牛,頂翻眼前的所有東西!
而這個手機就是高鐵牛早就買給結實的,手機很簡單,只能接打電話,遊戲根本玩不成。
高升開著警車,一隻眼看著前面的路,還得分出一隻眼看著副駕駛的高鐵牛,生怕高鐵牛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比如從窗戶跳下去,也不是不可能。
而此時的高鐵牛雙眼血紅,黝黑的臉上筋肉跳動,嘴唇卻異常蒼白,他捏著手機捶打在腿上,帶著顫抖的哭腔:“不接啊!怎麽還不接啊!幹啥呢結實,接電話啊!去哪了這是!”
高升輕輕拍了拍高鐵牛的腿,他明白這時候高鐵牛能急,自己急不得,強壓著內心那一絲絲恐懼,甩了甩頭,想要那個不好的想法甩掉:“別急,鐵牛,再打幾個,你也別太擔心,沒準結實正在跟劉易他們玩呢!打不通的話,給他們倆家長也打個電話問問,讓他們趕緊回家!”
劉易和黑子都是結實的好朋友,從小一起玩到大,經常在一起瘋玩到天黑才回家。
高升咽了一口口水,不自然的笑了笑,略微有些心虛,他的心裡,那個念頭正在瘋狂滋生,他想騰出手給自己兩巴掌,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哪能那麽巧?
“咚!”擋風玻璃上不知什麽時候撞上了一隻烏鴉,一瞬間細密的裂縫從中間開始蔓延,視線完全被遮擋眼前一片模糊,高升咬了咬牙緊急踩了刹車,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車子跟著慣性還是朝著前方滑行了一段距離,深藍的柏油馬路上赫然留下了兩道黑色的刹車印。
萬幸系著安全帶,兩個大男人才沒有被甩出車外,這突如其來的事故嚇了高升一跳,他驚恐的大口的喘著粗氣,右手將檔杆掛到空擋,拉下手刹擰下車鑰匙熄了火,顧不得肩膀和腹部被勒的疼痛轉頭看向高鐵牛。
“鐵牛,你沒事吧?”
“開車!”
“啊?這怎麽開啊,擋風玻璃都......”不等高升說完,高鐵牛默默解開安全帶,一隻手扶著車座躺在座椅上一腳踹開了已經有裂縫的擋風玻璃,“現在能開了。”
車前,黑色的烏鴉羽毛散落,和遍地的碎玻璃攪在一起,不知是高升的錯覺,他看烏鴉的身體下血跡竟然是黑色的。
高升不敢再看高鐵牛,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當兵,他從來沒見過高鐵牛這樣子過,從來都是大大咧咧的鐵牛,第一次這麽平靜的說話,這已經不能說是平靜了,這是暴風雨到來的前兆,高升此刻只有一個想法,這場暴風雨最好不要刮起來,那後果太可怕了。
不知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空中飄起細雨,沒有了擋風玻璃,雨水如刀割般劃過他們的臉龐,一滴一滴從下巴滑落。
高升繼續開著車,時不時抹一下臉的雨水,這雨水打的他臉上生疼,他打開了遠光燈,借助余光瞥了一眼高鐵牛,手機的光映照在高鐵牛的臉上,一明一暗,“嘟嘟嘟”的通話聲在這詭異的寂靜中格外響亮,讓高升的心始終懸著。
“喂?”一個年邁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電話終於通了!
高升重重的躺進車座裡,深呼了一口氣,一隻手扒拉了一下身上的碎玻璃茬,電話再不通,他就快要憋死了!
“結實!結實在哪呢?”高鐵牛急切的對著電話問,他甚至沒看撥通的是誰的電話。
“嗯?結實?什麽結實?打錯了吧!”老人一頭霧水,她不知道這是誰的電話,也不知道什麽結實,更不知道結實在哪,以為是誰打錯了電話就要掛掉。
高鐵牛也顧不得什麽禮貌對著電話低吼,吐沫星子從口中噴出,“我兒子啊,高結實,我是鐵牛啊大娘!我兒子跟你孫子劉易在一塊呢嗎?”
“嗨呀, 我還以為是誰呢?在一塊呢!小易,黑子和結實都在一塊呢。”
總算有了好消息,高升嘴角微微揚起,略帶責備的說:“看吧,我就說沒啥事,你看給你擔心的吧!”但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車速也不自覺降低了一些,他不敢再分神,沒了擋風玻璃,再碰上什麽玩意兒自己可遭不住。
“讓結實接電話,這臭小子!擔心死老子了,給他買個電話跟買個磚頭似的!從來沒接過老子的電話!”高鐵牛笑罵,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下來,氣勢一瞬間弱了下來,彷佛那根緊緊繃著的弦終於放松了
說是從來,但在高升印象裡,這好像是結實頭一回沒接電話,不過也無傷大雅了,只要結實是安全的就行。
高升擰開車裡的電台,一陣嘶嘶聲後,一個甜美的女聲傳來,不過內容卻讓他們脊背發涼,“重複,所有在崗人員立即朝閣老墳出發,接到群眾舉報,720軒城龍鳳祥黃金大劫案三名犯罪嫌疑人在閣老墳附近出沒。”
“重複,所有在崗人員立即朝閣老墳出發,接到群眾舉報,720軒城龍鳳祥黃金大劫案三名犯罪嫌疑人在閣老墳附近出沒。”
高鐵牛抓起電話,將屏幕拍在臉上,對著聽筒狂喊:“快讓結實接電話!快!大娘!讓他們趕緊回家,先回你家等著我,我馬上就回去!”
“小易!小易!結實!黑子!過來接電話,你爹找你呢!奇怪,剛才還在呢!跑哪去了?”
幾隻烏鴉不停的在車頂盤旋,發出嘔啞嘲哳難聽的叫聲。
閣老墳,正是高鐵牛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