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啥呢,易子?發啥呆呢?”一隻白嫩的胖手拍在劉易的後腦杓上,劉易吃痛的揉了揉頭低聲罵了一句,顧不得逗弄面前搖著尾巴的小黑狗,猛地從地上站起來追逐那個胖胖的身影。
劉易最煩別人叫他這個外號,就算是他最好的朋友高結實也不行,感覺莫名其妙就當了別人的乾兒子一樣。
小胖子雖然一身贅肉,卻絲毫不妨礙他身材的靈巧,彷佛閣老墳最南邊小河溝裡最狡猾的泥鰍一樣。
一前一後兩道相差甚遠的身影眨眼之間就越過門欄衝出了小院,只剩下院裡被鐵鏈拴在門口的的小黑狗急切的哼唧著,院裡本來還有一個黑瘦的男孩,見兩個夥伴跑了,不知所以的也跟了上去。
“你站住,結實,我不打你!”劉易嘴裡喘著熱氣,用手指著前面顯然也快要堅持不住的小胖子,“誰打你誰是狗!”。前面的小胖子費勁的轉過頭,腳下卻沒停,脖子上肥肉堆成一褶一褶,臉上露出賤笑:“易子,我才不信呢!誰信誰才是狗!”
二人身後那個黑瘦的小子眼看實在追不上了,扯著嗓子大喊:“等等我啊!你們幹啥去啊?”
七月,堪稱最熱的一個月,雖說已經傍晚,但太陽仍舊掛在西邊,陽光繞過高人一頭的玉米叢直挺挺的照射在土路上,熱氣在地上蒸騰,卷起一片接一片的細密的塵土。
結實還在前面跑著,但明顯減慢了速度,土路被時不時經過的車子碾出幾個大坑,小胖子縱身一躍跳過大坑,一個精致的翻蓋手機從褲子口袋滑落,重重的摔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
結實顯然沒意識到自己的寶貝手機掉了,依舊向前跑著。劉易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機,他停下腳步抓起手機,朝前面的結實揮舞:“結實,你手機掉了!”
他們三個之中,結實是唯一一個擁有手機的孩子,這讓劉易和身後的黑子眼饞的要死,雖然說只能接打電話,但再怎麽樣,一個六年級的小孩兒有一部自己的手機這件事,還是很值得炫耀的。
結實聞言後摸了摸褲衩子口袋,發現手機真的沒了後也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劉易,亮閃閃的手機在眼光下發光,照的人睜不開眼睛。
“還給我,還給我!”結實臉上的賤笑消失了,帶著急切像一座小肉山一般朝劉易奔來,嘴裡不停念叨著:“接不到我爹的電話,他會打死我的!”
劉易笑出了聲開始回頭跑,邊跑邊說:“不給,不給,除非你叫我聲爹!”
“叫什麽?”
“爹!”
“哎,好兒子!劉易你真是個好兒子!”結實的嘴很能說,但總是賤兮兮的。
不知不覺間,結實又佔了劉易一次便宜,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聽說結實當警察的爸爸從小就訓練結實的體力,每天早上晨跑兩公裡都得拉上結實一塊兒,不管結實再怎麽不願意,但在挨一頓皮帶炒肉和跑步回來一頓大餐這兩者之間,結實還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嘴上吃了虧,劉易不甘心就這麽算了,但被追上是早晚的事,免不了還得挨一頓胖揍,這可怎麽辦呢?劉易眼睛一轉,盯上了前方不遠的黑子,他奮力將手機擲出,大喊:“接著,黑子!”
手機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曲線,黑子看到劉易丟出手機,連忙伸手去接,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鳴笛聲,他縮了縮脖子急忙閃躲,也下意識縮回了正要接手機的手。
“啪!”
翻蓋手機重重摔在了土路上,
電池都摔了出來,一輛破舊的白色麵包車擦著黑子的身子疾馳而過,要不是黑子跑的快,差一點就要撞到他了。 但下一刻,手機就被麵包車的輪胎碾的粉碎,那輛麵包車好像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依舊我行我素的朝前開。劉易傻了眼,他從沒見過這麽開車的,難道開車的人是瞎子嗎?還是有什麽天大的事這麽著急?
“哎!”劉易朝著麵包車招手,正要上前叫停車子上前理論讓他們賠錢,畢竟這手機是他劉易扔出去的,這眼看手機被碾碎了,車子跑了沒人賠錢可不就是得他劉易賠嗎?
奶奶要是知道了自己搞壞了別人的東西,況且還是這麽貴重的東西,肯定會打他的。
但看車子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後劉易還是乖乖的閃到一旁,與手機相比,還是小命重要點。
劉易和黑子他們兩個有心無力,想攔也攔不住車,但是結實可不一樣,他此刻憤怒極了,碾碎了他的手機,差點撞到自己朋友,還想裝作沒事人一樣走?
別人答應,他結實可不答應,從小結實就被高鐵牛拍著肩膀教導,兔崽子不能吃虧,別人罵你,你就給我罵回去,別人打你,你就給我打回去,你爹是警察,你打不過還有你爹呢!
慫啥呢?就是乾!我爹是警察,難不成他還真敢從我身上碾過去?結實這麽想著,在劉易和黑子驚詫的眼神中堅定的張開雙臂擋在路上,對著面前即將駛向自己的麵包車怒目而視。
“停車!”
結實大吼一聲,稚嫩的童聲中氣十足,氣勢異常嚇人,連劉易和黑子都被嚇了一跳呆在原地不敢動彈。
一陣令人刺耳的刹車聲響起,本就破爛的輪胎摩擦著土路上的小石子卷起一陣嗆人的灰塵,“嘭”的一聲爆裂開來,車子陡然間停在了結實面前一寸的地方。
還沒等車上下來人,結實一拳捶在引擎蓋上,黃色的鐵鏽都被震飛,本來還在轟鳴的麵包車霎時間熄了火。
一時間除了天空中低飛的蜻蜓,以及不知道哪來的幾隻黑色烏鴉嘎嘎的叫著外,再無其他任何聲音。
“你...你賠我的手機!”結實意識到自己可能搞壞了別人的車,心裡忐忑不已,但對於手機被碾碎這件事還是無法釋懷,想要個說法,他牙齒打顫,但還是率先打破了這份安靜。
褐色的車窗玻璃被緩緩搖下,坐在駕駛位的男人摘下墨鏡看著車前的結實,因為安全帶的緣故隻探出了半個頭,嘴裡還叼著沒有燃盡的煙卷,露出一口黃牙,他凶神惡煞的朝結實吼道:“小孩兒,快滾!再擋路爺爺我弄死你!”
“我才是你爺爺!”結實幾乎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一點虧也吃不得,但他看到車裡是他絕對打不過的成年男人時又低聲補了一句:“我爺爺早就死了。”
麵包車後排坐著的另一個男人也摘下墨鏡,他左手手中摩挲著一條明晃晃的金鏈子,右手手邊端正的擺著三把帶血的砍刀,腳下散落著幾個尿素口袋,裡面裝著大把還染著鮮血的黃金首飾,他眯眼皺著眉頭看向車窗外擋路的孩子,低聲詢問副駕駛的第三個男人:“大哥,怎辦?要不撞過去?”
副駕駛位的男人不說話,只是看著駕駛位的男人一遍遍猛踩著離合想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但越是著急車子越是發動不起來,好像那個小孩兒一拳錘到了發動機上,車子拋錨了。
頭頂上的烏鴉似乎知道這裡要發生些什麽,在樹枝上張開羽翼不停盤旋著怪叫,就是不飛走。
劉易和黑子眼見車子真的停下來了,也壯著膽子湊了上去,劉易在心裡琢磨著是手機貴,還是車貴。
眼看又多了兩個孩子,坐在副駕駛的男人閉上眼睛歎了口氣,抹了一把臉上已經乾涸的血水,對著開車的男人低聲道:“張二,下去,讓他們趕緊滾!”
他叫張一,是這三個人裡的老大,他本想抄個近道從這個名叫閣老墳的破村子穿過去,這裡到處都是玉米地,雖說路不太好,但隱蔽性極好強,荒郊野嶺的,就別提什麽攝像頭了。
事先他還踩過點,特地開車從這裡走過幾次,可沒想到千算萬算還是出了差錯,竟然有個不要命的小屁孩兒敢擋自己的路。
再差一點就能開到大井了,到時候把這輛偷來的車丟進井裡,背著尿素口袋回家,誰知道他們搶了金店呢?簡直天衣無縫啊!可就是這麽天衣無縫完美的計劃,只差了這最後的一環。
張一現在隻想趕緊讓結實他們幾個小孩子滾得遠遠的,越遠越好。至於那個小胖子口中的手機,想都別想,長這麽大了,還沒人能從他張一拿走東西。
聞言駕駛位的男人解開安全帶,翻著白眼下車,一腳踹開車門,只聽咣當一聲,竟然用力過猛把車門踹掉了,白色的麵包車車門就這樣摔到了地上,張一和後座的張三面面相覷:“看你選的好車,張三!”
“那不是你選的嗎?張一!”張三委屈的反駁,這輛破麵包車也是他們偷來的,他清楚的記得這是他大哥張一親自選的,還說什麽車越破越不引人注意,這可倒好,是不引人注意,就是質量太差了,一個小孩兒一拳就能乾翻一輛車。
“閉嘴!”
“車門還要嗎?”
“要你媽!”
“咱們不都一個媽嗎?”
“......”
他們三個是親兄弟,確實一個媽生的,從小就都愛乾些偷雞摸狗的混帳事,這次竟然膽大包天的把主意打到了金店上。
張一說了,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們三兄弟的胃口都很大,寧願撐死也不想餓死,乾完這票,應該能娶村裡的王寡婦了吧,她那胸脯,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的,不知道裡面穿的是什麽?彈簧嗎?
張三搖搖頭,將思緒收回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發動起來車子,至於這些擋路的小鬼們,張三壓根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也就是開車的是張二了,要是他張三開始,把刹車拽下來也能開,不管是誰擋在面前,碾過去就好了,哪裡還會有這麽多事。
張二看著掉落的車門,心情更加不好了,他把煙頭甩在地上,用腳踩滅,對著車前的結實叫嚷:“爺爺我今天有急事啊!麻溜的趕緊滾一邊去,再不滾我撞死你!”說著揚起手嚇唬結實。
劉易和黑子從車旁繞過,他眼睛隻往車裡瞟了一眼就趕緊收回目光,身體頓時僵住,一股子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好在身後的黑子推了他一下,才沒讓劉易露出異樣。
他看到了刀!刀上是濃稠的鮮血,此刻他才聞到整個車廂中都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就連下車的那個男人鞋子上,也都是暗紅的血跡。
“我不管!賠我手機!賠我手機!賠我手機!”
結實像複讀機一般伏在車引擎蓋上撒潑,這個手機看起來必須得有個說法,結實才能安分下來。
劉易用小手扯著結實的衣襟,幾乎是咬著牙才小聲說出來話,他目光中恐懼和哀求根本就不是小孩子能壓抑住的:“走吧結實,走吧!算我求你了!走吧,不要了,我賠你行不行,咱們走吧!”
身後的黑子不明白劉易為什麽突然變得這麽膽小,他擠著一隻眼睛疑惑的看向劉易:“怎麽了劉易?怕什麽?”
“就是啊!怕什麽易子!弄壞了東西就要賠!這是理所當然的!別怕,我爹可是警察!我看他們敢跑了,跑了我就讓我爹去抓他們!”結實昂著頭,用鼻子對著下車的張二說道。
張二突然睜大眼睛機警的瞄向四周,除了兩側一人多高的玉米叢外,什麽都沒看到,他一隻手掏了掏耳朵,另一隻手卻摸向身後,腳步向著劉易他們慢慢靠攏,臉上一副不解的樣子,眼神卻猛然之間充滿戾氣:“啊?你說啥?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張一,張三,下來,你們剛才聽清了嗎?”
天空之中,烏鴉嘎嘎的叫著,太陽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大塊的黑雲一片一片擠在一堆,無邊細雨從空中斜斜落下,白色麵包車內慢慢滲出淡紅色的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灰塵裡。
車門打開,張一和張三從車上下來,都是右手背後,呈包夾之勢向劉易他們三個小孩兒緩緩走來。
張一看向天空,幾道抬頭紋在他額頭上生出。他臉上已經乾涸的血跡被雨水衝刷掉,慢慢滴進嘴角,他舔了舔因為興奮而充血的嘴唇,歎了口氣笑出聲來:“真是個好天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