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一股滾燙粘稠的東西噴濺在劉易臉上,濃濃的血腥味登時充斥在劉易的鼻尖,他手中一滑手中的刀也隨著脫手。
黑暗之中,只剩下頌漸無力的掙扎之聲,無數的泥土被蹬飛,劉易嚇得一動不動,那聲音越來越小,直至低不可聞,鋼筋無力的落到了劉易身上,他再也承受不了如此緊張壓抑的氛圍,心中一時間思緒翻湧,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除了哭聲,暗室之中再無其他任何聲響。
良久,劉易身後的高問水輕聲出言:“別哭了,劉易。”
他還是忍不住,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對於劉易這個十一歲的孩子而言都太過可怕,甚至隱隱有些不真實。
“我的時間不多了,先別哭了,把燈先點上。”高問水再次出聲,聲音之中都透露著虛弱。
劉易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覺得手上黏糊糊的,無比難受:“怎麽點?”
“你面前那個男人的褲子口袋裡有火機,燈就在你左手邊。”
劉易哦了一聲後乖乖按照高問水的話向面前摸去,果不其然,面前的確有個人,然而黑暗中劉易根本看不到,只能呲牙咧嘴的在那個男人身上摸索著,他感受著指尖的觸感在一陣翻找後摸到了火機。
點燃燭台後看到了令他畢生難忘的畫面。
微弱的橘色燭光下,劉易看到地上躺著一動不動的兩個人,張一的臉都被砸爛了,塌陷成一團,不知名的紅白濃稠半固體灑落在張一的身邊,滲入泥土中,他身上的衣服也都被鋼筋抽碎,有的甚至和血肉粘連在一起,看起來十分駭人。
而另一邊頌漸的情況比張一好點,身上並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只是脖子上赫然插著一把砍刀,鮮血從刀身不斷汩汩流出,眼睛渾圓怒目而視死死盯著劉易。
隻一眼,劉易便胃裡翻湧,喉嚨之處感覺有東西在往嘴裡頂,哇的一聲劉易便吐了出來,他一個孩子,哪裡見過這種血腥的場面,更何況其中的頌漸還是被他劉易親手殺死的。
劉易根本接受不了,只是嚇的哭也哭不出來了,他呆呆看著眼前已經死去的二人問道:“他們也死了嗎?”
“死了。”
沉默。
燭光照耀之下,劉易目光渙散,怔怔的看著面前的一切。
見劉易沒有回答,高問水以為劉易是內疚,他連忙出聲安慰道:“他們都是壞人,別怕,跟你沒關系,他們該死,你做的是對的。”
還是沉默。
“額,他們做了壞事,所以是壞人,我們殺了他,只是,只是做了對的事。”高問水不知道怎麽跟劉易說,蹩腳的解釋著,但是解釋著自己也開始不自信。
“那結實也做了壞事嗎?”劉易輕輕的說,溫暖的燭光照在他的臉上。
高問水抬起頭,第一次正式的看向面前的少年,少年滿臉鮮血和淚水融合在一起黏在臉上,嘴角還有嘔吐物的殘留,他小小稚嫩的臉上滿是不解。
“什麽結實?”高問水問道,他並不知道劉易口中的結實是誰。
“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手機,也有錯嗎?”劉易並沒有回答高問水,只是自顧自的說著:“那是他爸爸給他買的手機,被弄壞了,這又不是他的錯,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東西,這也有錯嗎?”
“為什麽?他們要打死結實?為什麽?”
高問水無言以對。
不等高問水回答,劉易接著說:“都怪我,我應該還給結實的,
我不該扔出去的,要是我不扔出去,就不會被他們壓碎,結實就不會死了,對吧?” 劉易轉過身,盯著面前鐵鎖加身的男人,二人四目相對,劉易眼神灼灼,高問水想說什麽動了動嘴唇卻沒說出口,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劉易。
誰也沒告訴過高問水,小孩子會問出這麽難以讓人回答的問題。
“不怪你。”高問水開口了,但聲音低的連自己都聽不清。
不知道是否聽到了高問水的話,劉易重重的點了點頭,彷佛在心裡做了什麽決定,他起身走到高問水的身邊,想要解開他身上的鐵鏈,卻發現以自己的力氣根本拔不出來牆上的鐵鏈。
劉易用上吃奶的勁雙手拔也不行,他哭喪著臉看向高問水:“拔不出來啊!”
“別費勁了,你力氣不夠。”高問水擺了擺手,帶動著鐵鏈發出聲響,自嘲的笑了笑:“就算拔出來,我也要死了。”
聞言劉易呆了一下,仿佛沒聽到高問水的話,雙腳蹬在土牆上,咬牙繼續拔著被釘在土牆中的鐵鏈,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比的堅定:“我會救你出去的!”
高問水聞言,搖搖頭笑了笑,他眼神看向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劉易終於停下,他確實拔不出來,他拍了拍高問水的肩膀,說道:“我去找人救你!”
“別!”
高問水出聲,他急忙晃動著手中的鐵鏈示意就要向洞口走去的劉易,他繼續開口:“別去,這裡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為什麽?”
劉易不解,他只知道受傷了就要去醫院,他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為何受了這麽重的傷都不肯去醫院。
“因為,因為,反正就是不行!”高問水一時無言,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劉易,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了,是絕對不能被別人知道的。
“我能求你一件事嗎劉易?”高問水急忙換了個話題,他不想在這件事上再跟劉易糾纏。
劉易難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帶著一絲不自信的問道:“我?”
“對,就是你!”高問水點了點頭,他看向劉易懇切的說道:“幫我復活我的母親!”
劉易驚訝的張開嘴,一時之間感覺口乾舌燥,他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復活?他的母親?
這個只在電視電影之中才會出現的字眼,竟然從高問水的嘴裡說出,劉易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復活,我的母親平秋染!”高問水堅定的看向劉易,眼神之中告訴劉易他並沒有聽錯。
劉易聽完,問出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真的是瘋子嗎?”。劉易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問的有些不太妥當,他連忙解釋道:“村裡人都叫你高瘋子,不是我說的!我發誓!”劉易兩根手指指向空中。
高問水想要扶額,卻發現鐵鏈限制了他的行動,隻好作罷,他一陣無語,沒好氣的說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是瘋子!”劉易搖了搖頭,想到高問水剛才的話,問道:“怎麽復活?”
“你過來!”
高問水向劉易招手,帶動著鐵鏈發出聲響,燭光晃動,暗室中一明一暗。
“過去幹啥?”劉易警惕的看向高問水,他可是見識過高問水的手段,雙手和雙腳被束縛都能用鐵鏈勒死張一,他要是過去,高問水殺死自己一個小孩兒豈不是跟殺雞一樣。
高問水看著面前的正在悄悄往後挪的劉易,他無奈的笑了笑:“我給你個東西。”
看著高問水的笑容,劉易心裡發毛,他壯著膽子說道:“你在那給我就行了!”
高問水歎了口氣,他收起笑容突然正經起來,像是托孤一般緩緩說道:“這裡發生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奶奶!”
“你還知道我奶奶?”劉易不敢相信。
“還有你爹劉容!說了,他們就會死掉。所以,誰都不能說!”
“記住,預知未來的代價是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劉易慢慢向後退,心中升起無限恐懼,在他印象中,在今天之前從來沒見過這個高問水,可是他卻能清楚的說出自己家裡人的名字,這讓劉易覺得很不對勁。
什麽預知未來,什麽最重要的東西,劉易根本聽不懂。
高問水低下頭,長發遮掩之下劉易看不清高問水具體在乾些什麽。
“你在幹啥呀?”劉易不解的問道。
高問水不理劉易,似乎在忙些什麽,劉易伸頭皺著眉頭看著高問水,想看看他到底在搞些什麽鬼。
突然鐵鏈晃動,高問水抬起頭滿嘴鮮血,口中似乎咬著什麽東西,劉易卻驚恐的發現高問水的左臂上正在滴血,鮮紅的血肉直接裸露在空氣中,與周圍黑色的血痂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劉易驚恐的雙手捂嘴,他想跑,腳卻不聽使喚,高問水鼻子喘著粗氣,看起來十分痛苦,但是眼神之中滿是解脫的輕松,再無那股疲憊。
高問水用手抓住口中那團東西猛的甩向劉易,劉易怪叫一聲想要躲避,卻根本躲不開。
劉易突然覺得手臂上一陣濕熱,一團血肉粘在了劉易的左臂上,那團血肉彷佛有意識一般瘋狂蠕動,緊緊吸附在劉易的左臂上。
“啊!”劉易感覺一陣惡心,渾身雞皮疙瘩暴起,他右手瘋狂拍打著左臂,想要把那團血肉拍下,然而那團有意識的血肉如附骨之蛆般扎根在了劉易的左臂上,直至融入他的血肉消失不見。
劉易的左臂上傳來灼燒的感覺,一幅幅詭異的畫面在劉易的腦海中如過電影般閃過,巨大的石像前無數條黑蛇攢動,肆意屠戮著礦洞中的人群,閃閃發光金棺被打開,裡面一片漆黑。
身穿素衣的女人吊死在正門之前,身體隨風晃動,劉易隱約之間看到大門之上正是高府的牌匾。
鐵木宮殿之上,一把青銅劍閃爍著綠光,劍鋒之上不斷滴血。
水痕波動,一隻巨鼎之上鼎身蟠龍紋,龍角豎立, 仙鶴腳踩蓮花翩翩欲破碎青天扶搖而上。
劉易頭疼欲裂,這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彷佛被強塞進他的腦子裡,他閉上眼睛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哀嚎,內心的恐懼驅使他跌跌撞撞的走洞口
,回眸之間看到高問水的頭已經無力的垂下。
風中傳來苦鹹,劉易嗅到了雨水的味道,想到奶奶還在等著自己,他雙眼血紅,不自覺流出血淚,艱難的向著屋外走去,門已經被打開了,慘淡的月光透過那扇唯一的門照進屋子,劉易向著那束光走去。
屋外狂風大作,老槐樹的枝葉被雨打的簌簌作響,院內的臭牡丹妖豔盛放,發出難聞的味道,劉易掙扎著向門口跑去,腳下一滑整個人跌進蕨菜叢中。
街邊突然突然傳來呼喊,“小易!小易!結實!結實!”
是奶奶的聲音,好像還有其他人的聲音,劉易將手伸出想要回應,嘴巴卻發不出聲音,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風雨之下,屋內鐵鏈聲大作,一個瘦弱的男人雙手雙腳帶著鐵鏈緩緩走出,他站在雨中仰起頭,雨水拍打在他的臉上,他張嘴貪婪的將雨水大口咽下,一道閃電掠過,照亮了那個男人的臉,正是先前被鎖在地下的高問水。
他眼神淡漠,目光略過蕨菜叢中的劉易直直的望向門口,彷佛那門口有些什麽東西,他堅定的緩緩開口,像是自言自語:“我回來了!”
接著他將劉易背起,扔出了牆外。
待到四周沒人後,高呼了一聲:“在這!”
隨後趁尋找的眾人沒有發覺之時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