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年的夏天,我應朋友楊的邀請去遵義遊玩。
他是我讀書時代,唯一睡過一張床的人。
近幾年各忙各的,都沒有時間好好聚一聚,只是結婚的時候去過一次。
難得有這個機會,卻沒想到其中竟有隱情。
他邀請我去,目的也明確,為了看看新房子的風水問題,其他什麽都沒說。
三個小時的車程到達遵義。
“嘿!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朋友見到我後很高興,很自然的上來跟我勾肩搭背,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不同的是,未而立之年的小夥子,臉上卻增添了幾分蒼老的容顏。
那時我倆經常在床上膚淺地問彼此喜歡哪個女孩子,以及某班哪個同學的海拔,高級一點的就是畢業後的歸宿問題。
我們去到紅花崗一家特色烏江魚火鍋店裡,隨行的還有他四歲的小女兒。
小姑娘膽子很大,居然不怕我。
餐間我倆免不了要寒暄這幾年的境況,從風華正茂一直到風燭殘年……
情到深處,他借著酒意,說了句:“你說,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麽?”
我說,應該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搖了下頭,笑的很諷刺。
看了一眼窗外後,他跟我說了一件事,說他出軌了一個職校的妹子,剛滿21歲。
小姑娘聽的認真,停下了嘴裡忙碌的咀嚼,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向她的父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無恥下流,對不對?你聽我說……”
我剛想講幾句正義之詞,批評幾句,話沒到嘴邊,就被他一拳打了下去。
以下內容,來自他的口述:
“我跟我老婆結婚快五年了,她是我大學同學,你知道的。我原本以為結束了五年的長跑,搞定了丈母娘跟彩禮,就能給自己五年的漂泊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但……真他媽的!
哎,過去的事就不說了,這些年我們都各自忙著手中的事業。
在外人看來,我有個賢惠的妻子、老丈人有個孝順的女婿、以及一個聽話懂事的女兒,是很恩愛,幸福的,至少表面上沒有什麽風浪。
只是,你知道嗎,其中的苦痛委屈只有當局者才能體會。
我老婆屬於那種書香門第的閨秀,並不是很理解我的闖勁,她認為她的丈夫應該有一份安定的職業,不應該做一個冒險家。
而我自己是一個自由慣了的、喜歡搗騰的人,年初時毅然決然辭去了那份雞肋的工作,選擇創業,在人民醫院附近開了一家餐館。
我老婆呢,在這件事上沒說反對,也沒說支持,保持無所謂的態度。
有句話說的好,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所以在開業後的一段時間裡,我從朝八晚六,變成了起早貪黑,整天都在忙碌中度過。
雖然苦點累點,但是很充實。
哪怕有過低谷期的迷茫,都是默默扛了下來,也沒有對她提及。一直以來自己都是很堅持努力地想把事情做好,出人頭地。
哪知天有不測風雲,餐館因經營不善兩個月前宣告倒閉,無奈之下我把店盤了出去,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呢,看起來人緣挺好,至少朋友口中是這樣說的。
但真正遇到挫折了、困難,一個個又棄我而去,我算是知道了什麽是樹倒猢猻散了。
也沒有個人說說心裡話,我那個曾引以為傲的老婆呢,
在餐館倒閉後半個月,總是莫名其妙不回家。 一開始,我認為她是在跟我賭氣,覺得我沒有聽她的勸告,這回栽倒了,想給我個下馬威。
我沒辦法啊,只能認錯,好說歹說懇求她原諒自己,可她像是鐵石心腸,對我的苦苦哀求,置若罔聞。
我脾氣一上來,就說了威脅恐嚇的話,不過她還是不願意回來…”
都說女人的第六感強烈,能從一舉一動中窺探出男人的端倪,我認為不然,其實男人也可以,往往通過一句話,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停了下來,摸了摸女兒的頭,又猛喝了一口酒,打了個嗝,眼神也逐漸黯淡下來。
“她有跟你說過什麽特別的話嗎?”,我說。
“特別的話?嗯……好像說了幾個對不起。”
我已經知道是個什麽情況了,不過這樣的話我說出口,不合適,畢竟是人家的家事。
他心裡難受,我更不能火上澆油,在學校的時候,我們給他取得外號就是“狗頭軍師”,我想,他內心比我更清楚是怎麽一回事,男人好面子,不願意承認罷了。
“你把這件事跟嫂子的娘家人旁敲側擊過嗎?”
他呵呵笑了一聲,說自己丈母娘說過,也對老婆的朋友、閨蜜有意無意透露過這件事,想探探口風。
“這事一拖再拖,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不僅沒有沒有改善,反而變本加厲了,由不回家,變成不回我信息,不接我電話。
後來時間長了,我才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我老婆出軌了!”
“這事兒是你自己親眼所見,還是聽別人匯報的?”
“我親眼所見,七夕那天,我帶妞妞去公園玩兒沙子,無意中看到她進了一家豪華酒店的大門。”
“這似乎不能說明什麽吧,也許是……”,我試圖狡辯。
“不!”
他手上青筋暴露,低吼了一聲,一嗓子嚇了妞妞一激靈,忙問“爸爸你幹嘛?”
“我有證據,她以為天衣無縫,可是千算萬算還是沒有算到,那個酒店的前台,是我一個熟人!”
“……”
我再也沒有話說出口,點了根煙,靜靜的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行人走在天橋上,被夜色裡的霓虹包裹著,也跟著模糊起來,引車販賣的老婦,攤前冷冷清清。
“七夕過後,她回來了,進屋的時候我在沙發上躺著,她在客廳繞了一圈就準備離開,問都問沒有問我跟妞妞最近的狀況。
不問我,我能忍,可是孩子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她怎麽如此狠心歹毒!
男人的血性方剛哪裡能忍受得了這種侮辱?
加之心中的委屈、不滿、猜忌,一起湧上心來,我起身一把奪過她的手機跑到衛生間鎖上門查看起來。
任由她在外面怎麽拍打,這一看幾乎讓我失去理智!
手機上都是些曖昧的信息跟陌生人轉帳記錄,有的對話似乎被刪除過。”
我問他沒乾傻事吧,他說沒有。只是,第一次有了想殺了她的衝動。
“不過這種衝動很快被理智壓了下來,我還不至於為她去蹲監獄,我還有四歲的孩子需要撫養,而那個賤人就算死了,我也不會得到安慰的,這一刀下去,孩子就成孤兒了。”
“過了十多分鍾,我心情很沉重地從衛生間裡出來,把手機扔地上摔地粉身碎骨,她頭也沒回就離開了,一直沒有聯系。”
說到這裡,他又拿起酒杯準備倒酒,突然手上停了一下,直接拿起瓶子喝,旁邊的女兒還天真地問他:“爸爸,你在喝什麽飲料,好喝嗎?”
朋友紅著眼看著妞妞,內心的脆弱被釋放了出來,爸爸心裡苦啊!
我想勸一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我雖然是個單身漢,但也算得上是個性情中人,切膚之痛我沒辦法感同身受,但是那種被背叛的感覺,我隱約有種似曾相識的印象。
我一時間也沒了主意,能做的,就是等著他發泄,發泄出來,總會好一些。
作家慕容雪村說,“城市的街道上,我不知道哪個男人能忠誠到底,也不知道哪個女人會永遠堅貞,背叛和放縱似乎已經成了這個時代的通行證。”
我想他現在經歷的,也許正是你的必經之路,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我也會面對同樣的問題。
他比我想象的理智,喝了一口,又講起這個職校女生的事。
“我發現自己老婆不對勁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隻恨家醜不可外揚,沒辦法訴說,就在微信附近人上搜,試圖找個陌生人傾訴一下。
起初是為了在漫漫長夜裡聊以自慰,沒想到一發不可收拾。
我翻開頁面,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網名為“桔梗”的女孩子,頭像也是一束桔梗花。
在幾天的交流下得知她是個實習生,也姓楊,她家是雲南文山的。”
出於隱私跟尊重,我就不透露名字了,畢竟人家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朋友說文山人說話帶著一小點廣西口音,但還是能聽懂。
這個女孩跟她老婆截然相反,那種從未有過的熱烈關懷、體貼入微很快讓朋友不可自拔,深深墜入深淵。
在朋友熱情邀請下見了面,確定了關系,有幾次喝醉了都是這個女孩送他回家的。
午夜是人情感最泛濫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感情上的痛點不如意都在夜晚露出馬腳,如果想追求一個人,夜晚無疑是最好的催化劑。
朋友說,有一次喝醉了,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們突破了那層隔膜,獲得了對方珍貴的禮物,並承諾會娶她。
朋友說自己離異帶著小孩,怕女孩不願意接受。
那女孩說:“我對你的愛是永恆且無悔的,如過有一天我們都將離去,請一定要記住此刻彼此的笑臉。
我不要你的山盟海誓,我也沒有高昂的彩禮嫁妝回贈……
親愛的,娶我吧,讓我們一起在人海裡孤立無援!”
朋友說他感動的一塌糊塗,這是他此生聽過最美的情話了。
女孩有個特點,就是很喜歡擁抱,有事沒事都會抱一會,像朵軟綿綿的棉花糖,一觸即發,千絲萬縷。
隨後的日子裡,兩人如膠似漆,一起去了國內很多地方遊玩,或於摩天輪上私語,或於山水間嬉鬧。
他喜歡看她在遊樂園開心的像個孩子的樣子,也享受在電影院看到悲情電影時相擁的溫暖。
一切都似乎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朋友低聲抽泣起來:“可惜好景不長,一個星期前女孩音信全無,朋友電話打不通,信息也沒回復。
我急壞了,到處打聽她的下落,去了她的學校打聽也沒有信息,她們學校也在找這個人,並且聯系家長報了警。
去她實習的醫院也沒有找到人,醫院的回復是已經很多天沒來了,我這下徹底慌了,一個大活人怎麽憑空不見了呢?
我也不知是不是思念過度,似乎產生了幻覺,每次回家都能看見家裡的燈是亮著的。
那女孩站在我家陽台那裡,趴在欄杆上遠遠眺望,好像跟我開了個玩笑,在偷偷給我驚喜,等我回來,她可真不懂事啊,害得我們一大幫人心驚肉跳!
我滿懷欣喜地進屋後,燈是黑的,門是鎖的,房間也空空蕩蕩的,她沒有出現在陽台,從想象裡衝出來擁抱我。
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結論:莫非她不在這世上了?
越是這樣想越是心裡不安,所以打著看風水的幌子,想讓你來看看,是不是這女孩真的不在了……
她是不是真的會狠心離開我,留給我溫存後,又讓我一個人難過。”
朋友此時已經雙手掩面而泣,嗚嗚地哭了出來。
外面人聲鼎沸,我們在包廂裡卻很不應景。
這整的我心裡也很難受,我安慰了他一下,問他有沒有這個女孩的八字跟照片。
他說手機裡保存的有,只知道生日,不知道出生時間,我說這沒問題的。
我接過手機端詳起來,這女孩兒是那種長得讓人心生憐愛的類型,圓圓的臉蛋跟丸子頭一點都不突兀。
照片上的兩人很辛福,女孩靠在朋友胸前,微笑著用手比出一個愛心……
我拿出羅盤,事先也不知道是這檔子事兒,就沒有帶水碗,先用追魂掌推算這個女孩是否去世,確定好後再用羅盤看看是否女孩跟著她,活著當然是萬幸。
一番掐算完畢,我歎了一口氣,女孩的確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把羅盤靠近朋友,指針左右晃動起來。我不願意把這個結果告訴他,可隱瞞又不是辦法,內心也糾結起來。
朋友追問我怎麽樣了,我面色凝重地告訴他:“她就在你身邊。”
朋友聽完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靠在椅子上愣愣的,嘴裡很微弱地念叨著:“不,不會的,這怎麽可能。”
我告訴他先回家去吧,已經快十點鍾了,小孩子要早點休息,剩下的事情我們具體商議。
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妞妞打了好幾個哈欠,若不是這樣,我還不知道會聊到多久。
楊喝了一瓶酒,居然沒有醉,我暗道他酒量真好,我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他家。
到樓下,他突然停下腳步,習慣性地抬頭仰望陽台位置,我也順著望上去,黑漆漆什麽都沒發現。
小區有兩三家燈火通明,可沒有一盞是為他而留,同時,我也沒有為我留燈的人。
“楊 XX!”
朋友冷不丁的一嗓子把我嚇了一跳,我趕緊問他,是不是看見她人了?
他連連點頭,右手指著陽台位置,激動地說,就在那裡。
我再一次看向陽台,什麽都沒有,只有微風吹起的窗簾在月色中搖擺,似在翩翩起舞。
這樣的情況,可遇不可求,一般亡人懷恨而去,是會在生前留下執念的地方徘徊的,也會停留在人身上。
機會稍縱即逝,我趕緊叫他上樓,不能打草驚蛇,如果她跑了,可就難辦了。
進屋後,沒有想象中那麽亂,眼到之處收拾的乾乾淨淨,連小孩子的玩具都碼放地整齊有序。
朋友把孩子放進房裡哄入睡了,才出來,泡了杯茶給我,然後倒在沙發上問我,她真的不在了?
我點點頭,朋友歪著腦袋,用手擦拭了眼睛,問我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讓他跟楊見一面。
這下我可犯難了,請鬼這個事兒,我壓根不會,雖然同行間有這個法子。
請鬼無非三種:
一是請到人身上
二是請到物體上,如筆仙碟仙筷仙。
最後次一點的是打卦,這個方法雖然是問一句打一次卦,比較麻煩,卻是最保險的。
“這麽多年朋友,請你一定要幫我,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在所不惜!”
我長歎一口氣,忽然想到了“瓢瓢神”,於是立馬打電話給務川縣的張老儺師。
這幾乎失傳的手藝,我了解的情況中只有他還會,而且這是屬於巫儺之術,向來是密不外傳的,不過他欠我一條命。
電話打過去,簡單明了說明情況後,老頭也不藏著掖著,將核心法門說了出來。
我按照張儺師的指導,去廚房拿來一個飯瓢,吩咐朋友找來香跟紅布,還有女孩的照片。
朋友聞聲而動,翻箱倒櫃找了起來,紅布沒有,卻找到了一件女孩留下的紅襯衫。
我在紅襯衫上寫好女孩的八字,開始在陽台布置起來,一個簡單的人的造型物就弄好了。
接著我拿羅盤一看女孩還在房裡,她並不抗拒。也算給我吃了定心丸,仔細操作起來。
施法後不一會兒整個瓢開始抖動起來,只要問它一句,它就會點點頭,能不能聽到她說話,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一般是不能對話的。
剩下的時間就交給朋友自己了,有什麽心願,來不及說的話,盡快問,我則退出陽台,回到沙發上,靜靜觀察他們的動態。
朋友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瓢瓢神也一直在點頭,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才結束。
我看時機成熟了,才過去,而瓢瓢神也散落一地,羅盤上顯示,女孩離開了。
朋友差點哭的昏死過去,緩和很久之後,才慢吞吞地告訴我,她是自殺的。
他說,女孩在回老家的路上搭乘黑車被司機玷汙了,她不甘受辱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聽完後我驚歎不已,沒去想他怎麽能聽見女孩聲音的。
張愛玲說:“生命在我們手裡像一條進跳的魚,想要抓住她,又嫌它腥氣。”
如果對她這樣的行為作出高高在上的批判,那只能說這是十分下賤的。
朋友像是想到了什麽,猛的起身在陽台翻找起來,我怕他想不開,緊緊跟在後面, 如果他要跳下去,我會毫不猶豫一把抓住他的,如果沒抓住,我想我大概率會一起跳下去。
他最終在洗衣機角落後面找到一個盒子,像是個戒指盒,朋友說是他給她的禮物,一枚鑽戒。
沒想到女孩沒有帶走,朋友打開盒子,裡面有一張紙條寫著娟秀的一行小字:
“把我們的悲哀送走,讓陽光溫暖淒涼的心頭……把它們送到大街上我在你左右……”
朋友乾涸的淚床又迎來了甘霖,泣不成聲。
他對我說,就算死,也要去雲南找到她的屍體讓她入土為安,並且要將凶手繩子之以法,必要時將會采取非常手段!
我叫他不要衝動,他叫我不要勸了,就這樣定了,如果不幸沒有回來,請來年中元節,給他燒點紙錢。
我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這樣震撼的話,我是沒有勇氣說出來的。
楊委托我照顧他女兒幾天,我答應了下來。
半個月過去了,他平安從雲南回來後,就去辦理了離婚手續。妞妞判給他,他也做到了承諾,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我在回家的路上,藍牙裡偶然間放起了金莎的《星月神話》。
“如果當初勇敢的再一起,會不會不同結局,你會不會有千言萬語,埋在沉默的夢裡……”
兩年後,朋友因為車禍不幸去世,地點正是在文山。
我得知這個消息後悵然若失,古老的愛情故事像個傳說。
而那兵荒馬亂的青春,不過是一抹輕描淡寫地酒綠,一局紛紛擾擾的燈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