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六月份,我稀裡糊塗地入職了廈門本土最大的一家房地產中介公司。
那時候沒有真實房源的說法,也沒有限購的政策,全憑中介一張巧嘴表演,房地產市場也是一片混亂,私單飛單早已經不是秘密。
也是那時候打開了我內向性格的大門,直到現在,我依然感恩那次的選擇,讓我笑過,也讓我心酸過。
做過銷售的都知道,這個行業沒有什麽尊嚴、良心可言,不僅在公司文化口號上不斷打著雞血,畫著大餅,也在跟業主客戶之間始終上演著一場場激烈的鬥智鬥勇戲碼。
總之一個字,忽悠。
有個區域經理說了句名言:看上去專業,比實際專業更重要。
這句話我銘記於心,可謂是一語中的。
不下雪的城市,總是悶熱難耐的。
廈門的街頭巷尾夾雜著海風鹹濕的空氣,一個跟往常一樣平平無奇的中午,我出去思明南路一個小區裡空看(行業術語,意思拿店裡業主委托的鑰匙去看房屋,熟悉戶型跟路線環境之類)
房東是一個中年婦女,因為門牌錯亂,我路上找不到房子具體位置,打電話跟房東交流,沒想到被她上了一課。
由於語言的不同,她說的閩普我聽不太懂,我說的貴普她更迷糊。
最後還是沒有問出具體地址,實在沒招了她告訴我:口是江湖腳是路,年輕人,你問一下周圍的人不就知道了?
幾番周折之下,還是看到了房間,位置比較偏,雖然在四樓但是采光不好,大白天都需要開燈。
一室一廳,打掃的還算乾淨,看樣子很久沒人居住了。
在廈門這個寸土寸金的島嶼城市,這樣的房子根本不愁出手,愁的是怕你沒房子。
而且,價格高高在上,這樣的出口便要兩千塊一個月,如果嫌貴,人家會告訴你往湖裡區走,林後、安兜那些地方走,便宜,只是不方便。
我匆匆拍了幾張照片就走了。
我回店裡跟同事說起這個事,他們笑著說,這房子怕是很難租出去了。那是個出了名的凶宅,房東還鬼的很,不好伺候。
曾到處跟中介說誰把這房子租出去了,給雙倍傭金。
我聽完才恍然大悟,但細細想來我並沒有感覺出來有什麽異樣,除了暗了點。
名聲不好,價格上不肯退步,這就是廈門的房子。
第二天早上,同事們都去另一個店裡開早會,輪到我看店。
我摸魚的時候,來了個女客戶。
這個客戶模樣俊朗,下巴還有一顆痣,短發齊肩。
這面相不注意看就是女漢子類型的,身材也很壯實,一米七五左右。
她一進來就摘下墨鏡,問我:
“思明南路附近有沒有出租的房子?”
隨後說了一些基礎要求,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截止她來,我已足足三個月沒有開過一單。
那是我昧著良心賺取的第一份傭金,得知她的迫切需求後,我自然而然帶看了那個凶宅,從反覆商談到簽合同,一切都順風順水。
可是,自古花無久豔,從來月不常圓,一個多月後,便進入農歷的七月份,怪事也隨之浮出水面。
這個女孩叫阿紅,二十多歲,江西人九江人。
在廈門,江西、安徽人很多,如同在廣東的貴州人,不同的是,一個用腦子吃飯,一個用勞力吃飯。
中介是有售後服務的,
她在七月初一這天給我發了條消息,問我能不能幫忙跟房東商量一下,把押金退給她,她不住了。 此時退房,算違約的,白紙黑字簽了合同,要退押金無異於癡人說夢。
我細問之下,她扭捏半天才說遇到了靈異事件。
我一聽來了興趣,原本學習道法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苦於沒有機會實戰,這不又是一個機會,不過,能不能首戰告捷,還猶未可知。
我跟她說了其中的利害關系,表明不要押金去別處租房子,一來價格高,二來又要重新交押金,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思來想去,我誇下海口,讓她把這個問題交給我來解決。
當她得知我會這方面的東西後,是將信將疑的,不過她猶豫了,為了押一付三這個事。
她同意讓我試試,如果不行,她便要來店裡鬧,既然她不得安寧,也要讓我們晦氣晦氣。
這跟我無關,失去職業沒什麽大不了,檢驗真理才是迫在眉睫的。
我結束了跟她的聊天,然後用追魂掌起了一卦,掌訣顯示她房間裡確實有陰性信息,還是一個女性的。
我們門派看陰性信息有兩種方式:
一種是追魂掌
另一種是觀米法,也叫水碗翻金法、圓光術。
這個法,初級階段必須配合羅盤才能讀取信息。
由於練習的水碗還沒有達到顯像的程度,家夥什都在宿舍裡,只能先用掌訣來推推看。
得知這個答案,我也有了底,一個電話過去,約了她下班以後去住所一探究竟。
我下班之後接到她的電話,就急匆匆去宿舍帶好要用的東西,馬不停蹄地趕去。
她一路上都在打電話催促我,問我幾時能到,簡直比談戀愛還囉嗦。
我剛到樓下,就在不遠處看出她滿臉的憔悴模樣,大熱的天,居然還穿了件風衣。
她蜷縮著身子坐在樓梯口出神,像個望夫石一樣,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到來。
我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這陰靈已經影響到她的陽氣了。
看來,是個不小的挑戰!
我走進後,咳了一聲,她才緩過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迷迷糊糊的。
她的頭髮很亂,眼眶也紅紅的,有一部分還貼在嘴角,應該是哭過。
此時的她跟我剛見到時的狀態,判若兩人。
阿紅猛的抓住我的胳膊,手勁兒很大,像是警察箍住犯人,讓我動彈不得。
她慌慌張張地發問,同時眼神裡寫滿了懷疑:“你真的會抓髒東西嗎,你一定要救救我,拜托了!”
我是見不得人這樣的,更何況是個女人。
我很肯定地回了句:“嗯!你放心!”
這時候,無論事情成與不成,給她一粒定心丸,顯得尤為必要。
我走在前面上了幾步樓梯,回頭一看阿紅卻沒有跟上來,我又折回去問她,是不是害怕進屋,她努力的點點頭,隨後又大幅度的搖頭。
我等她緩了好久後,她才對著空氣,開始向我道出事情的經過。
阿紅剛開始搬進去的時候,前半個月都沒覺得有什麽異常,飯吃的好,覺也睡的香,還漲了一次工資。
直到農歷六月二十,她從江西來廈門的閨蜜跟她一起回來才出了怪事。
本來女孩子話題就多,更加之酒逢知己千杯少,酒精加上情緒,一晚上從天南地北到敘利亞局勢,從明星偶像到老太太生孩子,聊的天昏地暗,不省人事,以至於什麽時候睡著了都不知道。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她閨蜜感覺有一隻手在摳自己的腳心。
閨蜜迷迷糊糊睜眼一瞅沒看見啥,以為是耗子同學,小強夥伴,就沒管那麽多,甚至還以為是阿紅在捉弄自己,又呼呼睡了起來。
奇怪的是,只要她一閉上眼,就又會被摳腳心,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雙長著長指甲手,在抓癢一樣,讓人從腳心癢到頭皮發麻。
她倆簡單蓋了個空調被,想到如果有老鼠鑽進被窩,那可虧大了。
閨蜜被攪擾幾次,逐漸煩躁起來,起身看了下床尾,又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並未發現什麽異常。
酒後的腦袋裡嗡嗡的,如同裝了一群蜜蜂進去,身子挺不住一沉,又倒頭睡去。
這一次她可能一輩子都記得。
剛閉眼片刻,突然從床尾伸出一隻手死死抓住她的腳踝一把往床下拉,這力量大的驚人,她感覺自己的腳就像被鐵鉗夾住般。
劇烈的疼痛讓她沒有了睡意,死死收回腳,與那股力量僵持著。
她慌亂中點亮手機屏幕,順著床下一照,差點昏死過去。
只見一雙纖細,又黑的發紫的手赫然映入眼簾,在她驚慌間又消失不見。
閨蜜大叫著搖醒睡的像死豬的阿紅,說她見鬼了,就在床下!
說你趕緊起來看看,真的有鬼!
阿紅本想說她喝了假酒,出現幻覺了,但看到閨蜜驚慌失措的樣子又不像是開玩笑,隨即重視起來,立馬起來開燈。
阿紅打開手機電筒,在床底下查看起來,只見空蕩蕩的床底除了鞋子,跟自己掉落的發圈外,別無它物,才翻著白眼把閨蜜奚落一頓,說她神經衰弱,應該去看醫生,又自顧自的睡去。
閨蜜當場炸了毛,據理力爭,自己明明親眼看見有一雙女人的手在拽自己,怎麽會看錯了?
那雙黑乎乎的手臂,依稀浮現在眼前,總不會是幻覺吧!
閨蜜不死心,又仔細看了看腳踝周圍,卻驚奇的發現什麽痕跡都沒有,越想越詭異,加上自己又被冤枉了,一氣之下摔門而去。
阿紅只聽見模糊幾句話跟摔門聲後,就沒了動靜,一覺醒來差點遲到。
事後閨蜜再次提及這個事,對方仍然一口咬定自己看到了鬼,阿紅也沒有跟她爭辯,此事也不了了之。
六月二十三晚上,阿紅做了一個夢。
夢見一個身材嬌小,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的女孩,背對著她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前,頭上還是光禿禿的……
阿紅一下從夢裡驚醒,打開燈一看什麽都沒有。
第三天晚上,又夢見了這個女孩,這次是在床尾坐著,依然背對著她。
第四天晚上在床底下,只有一雙腳露在外面,從頭到尾都沒看見這個女孩的五官。
這回她說什麽也不敢在屋裡睡了,連夜跑出去在酒店開了一間房,但是無論在哪,那個女人始終跟著她,總在迷迷糊糊之間從床底下爬出來,用千年不變的姿勢對著她。
她越發覺得自己精神出了問題,去醫院檢查,隻得到個輕微妄想症的結果。
她把這事兒跟閨蜜一說,這才證實了閨蜜那晚的經歷,在閨蜜的建議下去鴻山寺拜佛驅除晦氣。
這鴻山寺坐落在思明南路,據說也是為了鎮壓陰靈修建的。
她在寺裡結緣了一串佛珠,剛開始還好一些,最近幾個晚上又夢見了,她不堪折磨,整個人都變得很敏感。
晚上整夜整夜睡不著,只要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那個光頭女孩的背影……
講到這,阿紅又開始抽泣起來,又問我到底行不行,她真的堅持不住了,再這樣下會瘋掉的。
我聽完也沒有很大的把握,第一次驅邪,也不知道靈不靈,而且師父也聯系不上,萬一法不靈被鬼纏身,那可隨時都有性命之憂。
我想打退堂鼓,但又不忍心看著鬼怪害人,眼前原本女漢子的阿紅哭的梨花帶雨,我心裡也不是滋味。
我想了一下,這東西不會無緣無故纏上她的,其中必有隱情。
我將我這這一結論說出來並表示能十拿九穩後,她才逐漸停止臉上的動作,跟我上了樓。
來到屋裡,不開燈還是挺暗的,那個光頭女孩從床下出來,那一定在這個床下面有特殊的東西存在,地面上沒有,不代表床板上沒有。
我先是拿出斜挎包裡面的墨鬥,在床的四面都彈上一條直線,形成一個“口”字形的結界,以此來禁錮她的活動范圍,不至於跑出去。
這墨鬥可是我們門派的重要法器,也是二十八星宿裡奎木狼星君的武器之一,宋朝時秦少遊曾給蘇軾出了一道謎語詩:
我有一間房
半間租與轉輪王
有時放出一線光
天下邪魔不敢擋
說的就是墨鬥,阿紅遠遠躲在門口,止步不前,本來想讓她收拾一下床上的東西,幫忙把床翻過來看看,看樣子只能自己動手了。
在征求她的同意後,我把床翻過來,果然發現了異樣。
床板的橫梁上夾著一疊紙,我拍了拍灰塵,才辨認出這是一張2012年的化驗單跟收費票據。
從眼前的資料不難看出,這個女孩生前得了宮頸癌,難怪沒有頭髮。
我看著高昂的醫療費,猜測她是放棄了治療,死在了這間屋子裡,一種說不出的心酸湧上心頭,讓我恍惚了一下,因為我母親也是死於這種疾病。
我萌生了不打散她的想法,這個決定是比較冒險的,含恨而亡的人, 怨氣也是很強的,搞不好阿紅沒事了,她要轉頭對付我。
當時我還不會拷召之法,只能用軟辦法。
思來想去,權衡利弊之下,我還是妥協了,不得不將她打散。
我把紙放在地上,掐訣畫上五雷火字令畫,掏出打火機燒了起來,隨著火光照亮屋子的那一刻,也意味著這個曾經的少女、現在的鬼魂已經不複存在了。
現在想起來,的確不應該那樣做,亡人也好,生人也罷,我們都沒有權利隨隨便便剝奪一個人的生命,哪怕它是個鬼魂。
我不知道她曾經的故事,也不知道她垂死之際有沒有來得及留下遺憾,人世間很多遺憾都是這樣潦草又慌張。
事情辦完後我給阿紅在耳朵上放了血收驚定魂,對她說現在不會有鬼來害你了,讓她繼續住下去。
她還是很擔心,我告訴她如果不放心我可以在門外守一晚上,有什麽問題大聲呼叫就行,我是自願的,不用不好意思。
她猶豫了一陣同意了。
一個晚上過去,都沒有任何動靜,只是樓道裡上下的人對我議論紛紛,說些什麽男朋友上門求複合,癡情什麽的,聽的我頭大。
天亮後,阿紅告訴我,昨晚是她有史以來睡得最香的一次,這回是徹底相信我了,連連說謝,也沒提錢的事情。
這件事過後,我回去感冒了一個星期,頭昏腦脹的,沒多久就辭職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分青紅皂白隨意打散魂魄的緣故,還是巧合,總之,也算對我產生了影響,也讓我更加敬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