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法教的陰陽先生。
當我寫下這些故事時,時間已經記不得過去了多少年。
從前發生的種種,我沒有刻意去記錄,只是偶爾當作閑話談起。
關於那段壓在雜物堆裡的記憶,我的好友,重慶的彭道長表示,應該從新審視一番,留點東西給後輩,至於書中內容,故事的真假、功過是非,就讓春秋去評判吧。
於是,一個念頭在我腦海裡產生,算是一種執念,也算是一種對宿命的詮釋。
我思來想去,一度失眠了好幾個晚上,最終還是決定用2023年的筆,記錄下2013年的事情來,一來警示後學之人,二來揭露這個神秘古老行業的內幕……
談起西南地區,為人所稱道的也只有隔壁的湘西趕屍和苗疆巫蠱之術,對於“儺”(音同:羅)這個東西,卻陌生的很。
盡管貴州儺堂戲在2006年列入了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麽。只能說是一種形式上的,具有表演性質的藝術,真正的核心法門,恐怕早已經被淹沒在歲月的長河裡。
故事要從讀書時代開始。
我喜歡去算命,緣於進入高中時期的迷茫,而那人民醫院對面的神婆,說來也神奇,只是遠遠的看我一眼,便知我的家事。
開口就說我家有三處住房舊址,還說我不吃肥肉,前者我所知道只有兩處,後者確有其實。
後來我回去一問才知道,那瘦的像條人乾的神婆所言不虛。
這讓我大為吃驚,也正是那時候加強了我對神秘文化的濃烈追求。
我家一共修建了三處房屋,地勢從下往上走,一處比一處高。
第一處是我爺爺那輩建造的,作為長工來到這裡入贅了我奶奶家,可惜後來鬧饑荒,那處舊址在四十年代末就被土匪一把火燃燒殆盡。
第二處是建在七十年代中期的一片竹林裡,新屋落成後,讓父親頭疼的事接踵而至,那便是沒有兒子繼承香火。
幾年後入秋的一天,有個到山中尋龍找穴,碰巧路過我家門口的陰陽先生來歇腳,閑談中父親提及此事,先生聽聞後,當即給了條妙計:“換一個地方,必生貴子。”
父親求子心切聽從了建議,於是一家人開始忙活,搬到了現在老屋所在的位置。
這塊地基算不得有多美妙,整個地形為:
前有短坡擋住視野,後有巍峨大山虎視眈眈,完全不符合地理之法,儼然一處絕地。
雪上加霜的是,此地南北空曠,且又在山頂處,呼嘯的氣流在屋前暢通無阻,擺明就是個風口。
為了避免南北往來的風吹,父親也很聰明,栽了兩排杉樹跟一片竹林才有所緩和。
十多年後就遇到了我,只不過我是以抱養的方式出現在這個家庭裡的,這一點讓陰陽先生失算了。
而我的出現,除了滿足父親後繼有人的心理需求外,並沒有其它特別之處,我所帶來的第一份豪禮便是計劃生育。
政府罰款五千元,父親說我五姊妹,一人一千大洋,故而我們的小名中都帶有一個“錢”字。
這讓人多口多的家庭多次淪落到揭不開鍋的地步,盡管生活如此困難,我們還是被父母拉扯長大,哪怕營養不良、長勢參差不齊,但總算是活了下來。
在那個重男輕女的社會,父親並不覺得我是個禍害,他心裡始終堅定地認為,我就是他的安慰跟希望。
我家屋後有一條獨路,
挑水放牛、砍柴種地都必須經過它,現在也是一樣,只不過由黃土裹腳的泥濘變成了鞋不粘泥的水泥路。 父母親也在這條路上走完了他們悲愴、苦難的一生。
順著這路穿過一片不大不小的森林就能豁然開朗。開闊處,有開墾出來的層層疊疊的田地,形若台階,故稱為梯田。
眼前最突出的便是三座形似筆架的山,人送外號“筆架山”,地圖上則顯示的是壁家山。
它的故事也不少,比較有名的是民國年間,某月某日某時,來了個陰陽先生,他將此山糾正為“必甲山”。
他給出的理由讓人無法反駁,主要歸功於此山聚首處朝向為東,而甲乙正乃東方木也。
為了讓自己的觀點深入人心,陰陽先生還有幾句順口溜流傳下來:
好一個必甲山
不出文官出武官
明師若到山上看
負陰抱陽一黃冠。
出人意料的是,原本肥沃的土壤,竟然成了墓地,村名們紛紛翹首以盼這個地方能出個文官武將之類的,再不濟混個村幹部也未嘗不是一件美事。
這話流傳至今,已然過了五六十年的光陰。諷刺的是,我們組葬在那裡的人,後輩要麽書讀一半就中道輟學,顯然文也不行。
要麽就是繼承祖上遺風,做起了苦力,殺豬匠之類,下三流的行當,這樣看來武官也落馬了。
這陰陽先生估計是不靈。
鄙人有幸也是後輩中,那個文不成武不就的一員。
人們對此種現象也幡然醒悟,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他們將這個文官武將之地棄如敝履,放縱它成為野生動物的樂園。
有知情人還開玩笑說,是我們後山的水吃不得,言下之意是風水不行。
關於我家那塊地基,建成後又有陰陽先生路過曰:“坐埡口,厲害啊!十八年後出貴人”,父親信以為真,常對我提起,而我卻有不同看法。
事實擺在眼前,自從房子落成以後弟兄不合、父親前妻暴斃、我的一個姐姐也年少夭折、所有經濟收入都來自於售賣莊稼牲畜。
逐漸的,我對民間陰陽先生那張醜陋的嘴臉,妖言惑眾之詞,是刻到骨子裡的深惡痛絕。
救人不行,害人倒是一弄一個準。
我似乎對玄學有一點天賦,讀小學的時候就喜歡收集各種江湖書籍,雜七雜八的看的不亦樂乎。
這無形中讓我的作文水平在校園中獨佔鼇頭,人盡皆知。
我三年級的時候就會使用《袁天罡稱骨歌》、完整背誦背二十四山,更誇張的是能在不使用指南針的情況下,對著隨意一個山頭,用四維八乾十二支準確說出方位。
比如申山寅向、癸山丁向之類的,包括選日擇吉,也曾名聲大噪過一陣子,只不過這樣的歡愉像風卷殘葉、月下孤影,轉瞬即逝而已……
往後我看了一本民間法教遺留下來的手工線裝書,粗糙的很,書名是什麽實在想不起來,是它將我由數理引入了術法當中,勉強算得上是啟蒙老師。
法本是女同桌的,獲取的方式有些擺不上台面,因為是她回家偷來給我看的。
印象最深的就是裡面有三十六小天罡符之類的,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閱讀符咒,看的我頭昏腦脹、渾身發冷,還發了燒。
我家養的一條黑狗,見我看書時一改往日的溫順,竟然狂叫不止。我試著把書靠近它看看反應,它卻直接夾著尾巴邊吠邊往後退,那聲兒像是在罵罵咧咧又像是在害怕什麽。
我也是想不通其中玄機,索性把書合上放進書包,過了一兩個小時後才緩解,周一的時候就匆匆帶回學校還給了同桌。
後面接觸的多了,也就沒有那種感覺了,多年後談及此事,我問向同行,他們也表示看諸如此類法本的時候,除了看不懂就是腦袋昏昏沉沉的,我見不是我一人難受,滿意的笑了起來。
似乎造化弄人,巧合也頻繁了些。我每當學習一個新的技能後,就會有人自動找上門來給我練手,間接性鞏固了知識點。
人是機緣巧合下出現的,技能也是一點一滴實戰積累出來的。
關於玄學,從小學到高中都是斷斷續續地學一些,一直沒有系統地堅持下去,可以說是三分鍾熱度過後就沒有了下文。
直到未來的某一個時間點上,又莫名其妙開始拿起書本瘋狂啃食起來。
2011年,輟學的我窩在家裡很長一段時間,在此期間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
平時幫家裡做點農活或者在夏季給種烤煙的農戶纏烤煙(把摘下來的煙葉,用薄膜製成的繩子或者毛線背對背纏繞在一根長約一米五六的杉木棍上,然後集中上烤房烘乾)。
每根五毛、八毛、一塊不等,剩余時間就是聊QQ。
某一天,我在興趣部落上看到一個帖子,當時的微信還沒有普及到我們鄉村,直到2016年接觸微信都還是很稀奇的。
靈異興趣部落裡,是一個名曰重慶某道長的帖子,講述的內容為:自己在民間鄉野、繁華都市中驅邪治鬼的經歷。
用流行的話說,則為有圖有真相,帖子裡評論區反響熱烈,而且很多咒法我也是實打實聽說過,但沒見過。
這對我無異於羊入虎口,瞬間就熱血沸騰起來,在強烈的攻擊下,腦袋裡萌生了去拜師學藝的想法。
經過長期觀察,多方潛水打聽,得知一萬多的拜師費後,終於讓我望而卻步。
這世上有人捧也有人毀,這位道長也處於混亂期,要面對各種門派的唇槍舌戰,也要提防花樣百出、層出不窮的鬥法挑釁。
作為外行人的我又迷糊了,一時間也分不清楚誰真誰假,誰是誰非,就這樣一直拖著。
2013年8月我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電話裡母親帶著哭腔跟我說,父親毫無征兆地病重了。
我掛了電話就跟勞務中介說辭職的事情,黑心的中介聽後像我偷了他的老婆,立馬臉色大變,吹胡子瞪眼,就是不給我走。
幾分鍾的交涉無果後,對方見我意已決便放出殺招:“你走了就算自動離職,一分錢都別想要!”
我一氣之下跟他打了一架,便毅然離開了蘇州這個令人傷心的地方,火急火燎趕往家中。
回家後的幾個月裡,父親把他會的一部分法術有意無意教給了我,他知道我對這玄學方面感興趣,至於為什麽要用有意無意這個詞我也不知怎麽談起。
除了涉及有反噬的門道隻字未提外,平常他常用的幾個,用他的話說是“叫花子手藝”,都教給了我,還考我對口訣的背誦情況。
見我對答如流,才放下心來。
父親給的不多:扎耳收治小兒驚嚇、吹眼療眼翳、起海水下油鍋、止血止痛咒,長錢收瘡法……
但最後一個我怎麽都不願意去學,那便是如何殺豬,對此我給出拒絕的理由有三:
一者嫌棄太髒太累
二來是豬價便宜,也不賺錢。
三是殺生的事兒我可不乾。
父親也沒有強求,他本著你想學就教,不想學我也不說的思想,給我傳授知識。
父親師從外公——
一位遠近聞名且精通魯班法下冊的大師傅。
外公是自學的,魯班法這類的法術基本上都是陰傳,也就是拿到法本,放在枕頭下面,晚上做夢,夢裡就有人教你法術,你不認識字都行,只要記性好,記得了口訣,就算成了。
所以他們死後也會成為陰師,如果沒有弟子繼承衣缽,那就會變成冷壇遊師,死後開天門出不去,在世間遊蕩害人。
有弟子繼承就還好一些,繼承者會用一塊長方形紅布或者紅紙,貼上雞毛寫上列代師父的名諱,安置在堂屋香火案的左下方,逢年過節,外出行法上香祭拜。
如果有流傳下來的法器之類更好,所謂的法器就是師父生前遺留下來的一些私人物品。
比如說大煙杆,(用竹根製成的,煙鬥煙嘴都是用銅製成的,現在成了工藝品,有大煙杆,小煙杆,煙鬥也鑲嵌包裹的精美,價格不菲。銅仁地區中老年人多用煙杆抽旱煙。)
另外就是拐杖。
父親年輕時會殺豬,我卻沒見過。
我問他學這個手藝怎麽不殺豬去賣,父親給出的解釋是,隻為自家過年用圖個方便,不麻煩別人。至於賣肉,那是職業屠夫乾的事。
我知道父親是個自立自強的人,同時也有點摳門,我們那兒請人殺豬除了豬毛要被屠夫打包走外,主人家還得送上一塊兒肉, 現在演變成給紅包。
肉的斤兩,要看主人家的大方程度,心細的屠戶還會回家自己過秤稱上一稱,以此來衡量要不要做二次生意。
贈送的肉一般都是一斤起,每個人心裡的杆秤或多或少都有差別。
殺豬一事作罷後,他改為教我怎樣在殺不死的情況下破除這個怪事,關於這個手法,是多少殺豬匠夢寐以求的,以前師父教徒弟,都要留一手,怕的是:徒弟一出手,師父就當狗。
父親掌握的這門秘法,使得殺豬匠們踏破門檻來請教。
對他們的熱情,父親也都一一搪塞過去,稱:“把刀磨快點不就好了?”,來者也很識趣,隻好敗興而歸。
實際告訴我秘法的時間是2013年10月上旬,在一個親戚走後才跟我說的,此人手藝五花八門,殺豬騸牛、釀酒打鐵,安墳謝土等……
他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目的明確,看父親身體每況愈下,前來探口風。
父親為了不讓他空手而歸,還送了他幾把自己用過的殺豬刀,本來是一套有好多把的,用途不同形狀也各異。
那是外公傳給他的,其中有一把比較寬的割肉刀,被我小時候種土豆時用來切土豆弄丟了……
剩下的幾把都是上了鏽的,父親知道時日無多就一並送給了這位親戚,我也沒問他為什麽不說,就是簡單嘀咕了句:豬怎麽會殺不死呢?
他就說了這個訣竅,告訴我如果豬殺不死,刀尖怎麽頂都頂不進喉嚨時,千萬不要慌,你只要把刀放在鞋底上擦三下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