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衛見山約定的一個月時間很快就到了,這期間我和鍾魚一起把滇寨的事情梳理了一遍,我們覺得事情大概是這樣的:神檫把他兒子送走了,但是衛見山去喜馬拉雅山的時候也許是說了什麽,讓這個人知道了滇寨現在的情況,然後那個人就出來了,一路到了滇寨。這個人對樹林裡的情況非常熟悉,所以他開始裝神弄鬼,然後把滇寨的人騙過去,只是為了舉行儀式。
但是這一切被我們發現了,我和鍾魚猜測,他其實並不認識衛見山,他為什麽會從喜馬拉雅山出來,我們並不知道,總之他出來了。
而他之所以會選到我們,大概是因為我們都是生面孔,人又多,他覺得朝我們下手的話負罪感會比較小。
只是偏偏選中了衛見山。
我們整頓好物資,算好路線和時間,一行人重新出發了。這次我們把郤昱也帶上了,一來是因為郤昱的傷已經好了,二來是我不放心再把郤昱一個人留在吊腳樓。
我們從出來的通道爬進去的時候,越往裡面,我的心就跳得越快,到最後我甚至因為情緒激動而產生了嘔吐感。
我從通道爬出去,轉身面對牆靠著牆緩了緩,直到鍾魚過來拍我的肩,我才轉了個頭看著後面。
後面什麽也沒有,沒有人,沒有血,也沒有祭台。
衛也拍掉身上的土塊,一邊點了支煙,一邊朝施乾做了個“前進”的手勢,施乾一閃身就進了一個通道,我頓了一下,看向衛也,衛也看了我一眼,繼續看著施乾離開的方向,說:“他去探個路。”
“你不一起去嗎?”我問。
衛也搖搖頭,眼神還是看著那邊,說:“這幾天晚上我和他談過了,施乾和我一開始認識的時候不太一樣了,我選擇尊重他的想法。”
“什麽?”我頓了一下,看向郤昱,一下有點心虛,我好像沒有怎麽注意過郤昱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和他簽了個什麽合同,是吧?”衛也看著我笑,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衛也那麽護犢子,再想到合同的內容,我一下就有點心虛,摸了摸鼻子,點點頭。
“他說如果最後的結果如你所願了,那他要好好珍惜這段時間。”衛也彈了彈煙灰,“他和我們不一樣,他也許不會說,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他能答應你的條件,他肯定是下了很大決心的。”
“為什麽?”我問,“難道他不想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嗎?”
衛也還沒回答,施乾就從通道出來了,然後朝衛也搖頭,衛也就停下了,看著我,說:“讓郤昱和他一起去探下一個通道。”
我看了郤昱一眼,郤昱朝我點點頭,然後就起身跟著施乾走了,我看見施乾順手遞給郤昱一把匕首,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通道裡。
“繼續說啊。”我還看著郤昱離開的方向,就聽見鍾魚開始催衛也。
衛也找了個靠牆的位置舒服坐下,說:“正常人的生活,你有沒有想過對施乾來說,什麽才算是正常人的生活?”
我頓了一下,馬上就明白衛也的意思了。
“和我們不一樣,施乾是從小起就被藥物控制沒有知覺,你知道他前天晚上跟我說什麽嗎?”衛也繼續挑逗著我的神經,“他說其實他很害怕你成功,因為那樣他會脫離他原本的生活,他對這個事感到害怕,但是他同時又希望你能成功,因為這樣我和衛見山就會成為你口中的正常人。”
“這個事你別全賴在小封封身上。”鍾魚移到我邊上坐下,“這個是他自己的決定,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合同是簽了字的,生了效的。”
“我知道啊。”衛也笑著說,“我說了這麽多,你好像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迷茫地看著衛也,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但是衛也給我的感覺是,他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如果還不能理解,那就是我的問題。
我看向鍾魚,鍾魚也迷茫地看著我,我衝他挑了下眉,他也挑了下眉,我重新回頭看著衛也,衛也這個時候就不笑了,皺眉也看著何羅魚,四個人突然就沉默了。
“他的意思是,施乾其實是一直支持你的。”何羅魚歎了口氣,別開臉不去看衛也,看著我和鍾魚,“他可能是語言系統紊亂了,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衛也和何羅魚的意思。
即使施乾有的時候處處和我作對,但是施乾還是把自己放在了最後,即使他害怕我口中的“正常人的生活”,他還是選擇站在我這邊,所以他才會簽下那份合同。
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我的邊上,撐著下巴看著我,說:“所以你能振作一點嗎?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是一個願意多廢話的人。”
“你也知道你剛剛說的都是廢話?”鍾魚說。
衛也咬著煙頭,似乎在等我回答,我點了點頭,衛也滿意地拍了下手,說:“好,那就是說等下如果你看見衛見山死了,你也不會瘋掉了。”
衛也一句話把我的希望值砍了一半,我一下就愣住了,這個時候就看見施乾和郤昱從通道出來了,施乾和郤昱一跑出來就往我們後面躲,我不明所以,但是衛也已經站起來了,他反手從後腰拔出匕首,看著通道那邊。
“不是,沒有追出來。”施乾說,“但是你們要去看看。”
我馬上看向郤昱,郤昱卻有點躲開我的目光,他看著別處,說:“少東家,你還是自己去看吧。”
我還沒把頭轉回去,鍾魚就已經拉著我往通道走了,我們前腳剛走,衛也和何羅魚後腳就跟著我們走。
一走近通道我就發現了不對勁,這條通道的牆壁上沒有壁畫,全是一層黑色的泥土,一走進去就聞到了一股腐肉的味道,我忍不住皺了皺眉。衛也拿著刀去挑了點土下來,聞了聞,對我們說:“混了血肉。”
我再看,鍾魚的臉色不太好,我突然想起鍾魚說的那些頭顱的嘴裡也有黑乎乎的東西,難道就是這東西?
“往裡走。”衛也催我們往前,我硬著頭皮走在第一個,轉了個彎,就看見了一個開闊的空間。
正中間是一個祭台,但是不是石頭堆砌的了,而是樹根組成的,是一個大的樹樁,但是這樹的樹根非常發達,一直蔓延到各個角落,只要看這樹樁的大小就知道,這樹根不可能長這麽長。
樹樁上整整齊齊堆著一堆人頭,最上面的那個人頭正對著通道口,還沒走出通道,我就已經看見那張人臉了。
我的心跳得很快,即使我的眼睛已經看見了,但是我的腦子卻一直沒有反應過來,一直到鍾魚抓著我的胳膊晃我的時候,我才敢去仔細看那張臉。
是一張胡子拉碴的臉,看起來蒼老很多,頭髮雜亂地披著,因為頭髮太長了,已經和下面的頭和著血混在一起了。
那不是衛見山的臉,是一張我沒有見過的臉,但是可以看得出來頭很新鮮,是剛砍下不久的。
鍾魚還是抓著我的胳膊晃,我看向他,他指著一個方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我看過去,就看見衛見山坐在那裡,只是他整個人已經處於一個呆滯的狀態了,即使我們這麽多人出現在這裡,他也沒有看我們一眼。
“中邪了?”鍾魚終於說出話來,一把甩開我的手就跑到了衛見山面前,蹲下看著衛見山。
我一邊把背包甩到前面拿出水壺來,一邊過去,就看見鍾魚一臉凝重地看著衛見山,皺著眉。
“怎麽了?”我問,然後把水壺遞給衛見山。
但是衛見山沒有接,他只是坐著,保持著那個姿勢,也不抬頭看我們,就那麽坐著。
我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何羅魚一眼,何羅魚跟著衛也過來,衛也去翻看祭台上的頭顱了,何羅魚一邊打開醫藥箱,就想說話,我和鍾魚非常配合地站到了一邊,何羅魚張了張嘴,點點頭,蹲在了衛見山面前。
何羅魚先是叫了衛見山幾聲,衛見山一直沒反應,我心都揪起來了,直到何羅魚叫了五六遍以後,衛見山才抬起頭看著何羅魚。
我看見衛見山的臉,和冷臉的時候不同,這個時候衛見山的表情更像是陌生,好像他並不認識何羅魚一樣。
但是當何羅魚拿著酒精棉片給他擦手的時候,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做出別的動作。
我看著衛見山,何羅魚突然反手遞來一瓶酒精和幾片棉片,說:“你們幫他擦臉。”
鍾魚看了我一眼,伸出手去接東西,說:“為什麽是我們?”
何羅魚站起來站到一邊,說:“我怕他打我。”然後他就和衛也站到了一起,施乾和郤昱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進來了,這個時候就站在通道口看著我們。
我接過鍾魚遞給我地沾了酒精的棉片,小心翼翼地給衛見山擦臉,但是衛見山還是沒有任何反應,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看了看鍾魚,就把視線放空了,看著我和鍾魚的中間。
我幫他擦著臉,衛見山越安靜,我的心就越慌,直到我和鍾魚把他臉上和手上的血汙都擦乾淨了,衛見山還是沒和我們說一句話。
“要麽就是啞巴了,要麽就是傻了。”鍾魚對我說。
我點點頭,默不作聲開始給衛見山檢查身上有沒有傷口,然後我就在他手臂上發現了好幾道抓痕,傷口有點感染了,我朝何羅魚招招手,何羅魚過來看了一眼,戴上手套開始給衛見山清創。
“怎麽搞的?”鍾魚看了一眼,皺著眉,“他自己抓的?”
衛也也湊過來看,只看了一眼,說:“這是死掉的人抓的。”說完,衛也突然從後面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條件反應就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但是他沒有用力,然後他說:“就是這樣,在衛見山勒死他們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掙扎的。”
我有點咳嗽,衛見山突然像是按了什麽開關一樣,猛地抬起頭看著我和衛也,衛也迅速松開我,說:“看起來這個動作對他刺激挺大的。”
衛見山重新低下頭,鍾魚一直蹲在那裡看著衛見山,這個時候就轉頭看向祭台那邊,祭台上的頭顱嘴裡也塞了黑色的泥,鍾魚站起身去看那個祭台,我蹲到衛見山邊上,想看清他的臉。
但是我沒什麽機會,因為衛見山突然捂住了他的臉,他這一舉動把何羅魚嚇了一跳,我伸出手按住何羅魚正在包扎的那隻手,對衛見山說:“先別動。”
衛見山突然抬頭看著我,我看著他,愣了一下。
衛見山的眼裡全是淚水,他一眨眼睛,淚水就順著他的臉流下來,我等著他說點什麽,但是他只是哭,無聲地哭,何羅魚甚至不知道衛見山哭了,直到他看見滴在地上的淚水。
“沒事了。”我輕聲說,“都結束了。”
“他們都死了。”衛見山開口說話,聲音沙啞了很多,“他們都被我殺死了。”
我想再說點什麽來安慰衛見山,但是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麽,衛見山經歷的事情都不是我這麽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能抹去的。
“祭祀完成了嗎?”衛也突然問。
衛見山抬頭看著衛也,我注意到衛見山的手在發抖,就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鍾魚也不研究祭台了,過來坐到衛見山的身邊伸出手攬住他的肩。
衛見山想站起來,但是他剛站起來一半就跪倒了,我在他前面扶住他,他幾乎倒在我的懷裡,我抱著他,就覺得衛見山更瘦了,有一種抱著一具骨架的感覺。
我一下就心疼了,衛也還想問,鍾魚打斷他,說:“衛見山叫我們來接他,不是一來就想被逼問的。”鍾魚過來幫我扶著衛見山,說:“他是希望這個時候能有個擁抱的。”說完鍾魚就抱住了衛見山,連我一起抱住了。
我感覺懷裡衛見山一下就把所有的力氣卸掉了,我頓了一下,伸出手去探了一下他的呼吸,還好,還有氣。我叫了他幾聲,他沒有答應,但是我聽見了他平緩的呼吸聲,我松了口氣,知道他只是睡著了。
“等他醒了再說吧。”我說著,鍾魚松開我們,我和鍾魚把外套脫下來墊在地上,把衛見山放平,讓他躺得舒服一點。
“他很累了。”鍾魚說,“他肯定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我點了點頭,看著衛見山的臉,似乎臉也凹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