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最後鍾魚當然是出來了,他先是找了老鄉報了平安,然後就回了家裡,因為他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大半個月才回去,而且還聯系不上,他父母差點就報警了。
鍾魚回去渾渾噩噩度過了幾天,晚上一直做噩夢,總是夢見那幾顆頭顱,甚至在白天的時候也會害怕出門。
他父母很擔心他,就給他找了神婆,神婆說鍾魚是中邪了,找了一張符紙來,那符紙一看就知道年歲長了,神婆從兜裡拿出來的時候鍾魚覺得那符紙都快被揉爛了。
神婆把符紙燒了,然後用灰泡水讓鍾魚喝了,但是不咽下去,只是含著,要含一天,這一天什麽都不能吃,只能坐在那裡,而且不能再去想之前的事情。神婆說如果有一條沒做到,鍾魚日後隨時會發瘋。
鍾魚自然是不信這些的,但是他的父母深信不疑,所以逼著鍾魚把這一切都做完了,說來也怪,鍾魚就這麽坐了一天沒吃飯,到晚上的時候居然也不覺得餓,神婆倒是一直沒走,也守著鍾魚,一直到鍾魚把那口水吐出來的時候,鍾魚才真的覺得這神婆有點東西。
他吐出來的水裡混著符紙灰,但是這個時候灰已經變成黑色的了,而且水裡似乎還有一些黑色的小蟲子在蠕動。
神婆把小蟲子一個個挑出來,然後用手撚著,像灑鹽一樣把小蟲子丟進蠟燭裡燒掉,然後念了幾句咒語,從包裡掏出一串手串遞給鍾魚,讓鍾魚一直隨身帶著,等什麽時候手串自己斷掉了,就說明鍾魚必須要離開這裡了。
鍾魚不理解,多問了幾句,但是神婆卻一句話不說離開了。
鍾魚在看見手串的時候覺得神婆是在騙錢,但是神婆沒有收錢,只是留下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然後離開了。
當天晚上鍾魚就發現,他睡得很好,沒有做夢,一夜無夢,到第二天早上醒的時候,他甚至還有一種再睡一覺的衝動。
於是鍾魚就信了,一直戴著那串珠子,並且安安分分在家裡種了幾年地。
直到珠子斷裂,鍾魚幾乎是毫不猶豫就回了內蒙古,這期間相隔不過兩年。鍾魚知道,如果他真的會死,不管死在哪裡都是死,所以他決定回去把事情搞清楚。
鍾魚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了,我也沒有追問,花了大半夜的時間聽鍾魚說這個繁雜的故事,最後鍾魚坐了起來,點了根煙,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因為他的煙頭在抖。
“查到了嗎?”我問。
鍾魚搖頭,深深地呼出口氣,說:“這東西太邪門了,我一直沒搞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後面我就一直在外面跑,跑到了福建,認識了啞巴,就跟著他做一些事,那段時間一直住在啞巴家。”
我應了一聲,忍不住輕笑一聲,對鍾魚說:“原來你的大半輩子也挺漂泊的啊。”
鍾魚也笑,然後他似乎是轉頭看向了我,說:“所以喬封,衛見山說出‘薩滿’的時候,我就知道,無論如何我也要把你帶出來,不然啊,我怕我們找不到神婆救你。”
“為什麽是我?”我忍不住問道。
“因為你一定會是那個不放手的人。”鍾魚說,“如果說要把神檫帶出來,你就必須把我們都殺了,然後把我們的頭堆在一起,你會願意嗎?”
我一下就愣住了,鍾魚的語氣很認真,我突然意識到,也許衛見山現在正在裡面做這種事。但是我轉念一想,滇寨的人已經被一個個往外送了,應該沒有那麽多人留在裡面了。
可是我的心裡卻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安感,以至於後半夜我根本沒有睡著,直到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起來了,一拉開門就看見了衛也,他站在走廊上抽煙,他現在不去跑山了,但是他還是會起得很早。
“衛見山在裡面幹什麽?”我把憋了一晚上的問題問了出來。
衛也掃了我一眼,繼續漫不經心地看著前面,說:“我不知道。”
“他們沒和你說嗎?”我追問道,“你每次都隻說裡面沒事,但是真的沒事嗎?”
“至少衛見山沒死。”衛也打斷我,“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麽?還是誰和你說了什麽?”
我看見衛也的目光移到了我屋裡,我知道他看見鍾魚了,心裡猶豫要不要把鍾魚昨天晚上說的事告訴衛也,正在我猶豫的時候,衛也就打算下樓去了,我知道如果現在讓他走了,直到今天晚上收消息的時候他都不會回來,而我肯定忍不了這麽久,我覺得自己已經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必須馬上知道衛見山到底是什麽情況。
所以我拉住了衛也,衛也嗤笑一聲,顯然是覺得我沒能力把他留下,他用力把手收回去,然後快速朝我出拳,我被拉過去,他一拳打在我胸口上,我胸口一悶,差點就直接坐下了。
我不死心,抱住他的腿,衛也叼著煙偏過頭讓煙灰從我邊上擦著掉在地上,看著我說:“放手,不然今天你就別想下床。”
“你先告訴我,衛見山到底在裡面幹什麽。”我覺得自己的語氣已經帶點哀求的意味了,“你就跟我說了吧。”
衛也開始不耐煩了,我能感覺到他腿上的肌肉緊繃起來了,我心一橫,乾脆直接死死抱住他的腿,準備迎接迎頭痛擊。
但是衛也沒有對我下手,他很快就把力道卸了,然後把煙頭丟在地上踩滅,突然蹲下了。他一蹲下就把我的手夾住了,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你真的想知道?”衛也看著我,“我不知道鍾魚跟你說了什麽,但是你這麽問了,你心裡肯定有個自己的想法。”
我點點頭,衛也繼續說:“所以你是來找我求證的嗎?”
“不。”我說,“我想知道那些人都是怎麽和你說的。”
“哦?”衛也笑了下,“你知道你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嗎?你開始從別人眼裡去認識衛見山了。”
我又怔了一下,囁嚅著說道:“我先聽聽?”
衛也還是蹲著,我覺得我的手已經有點麻了,試了一下,拔不出來,就只能看著衛也,衛也一直在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
“他和你說什麽了?”衛也問我。
我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我還沒開口,就聽到屋裡傳來了聲響,鍾魚裹著衣服站在門口,看著我和衛也,說:“你們兩幹什麽呢?姿勢這麽曖昧?”
衛也回頭看了鍾魚一眼,鍾魚發現衛也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愣了一下,問我:“他怎麽了?”
實際上衛也這個表情我之前見過,在海南那個小屋裡,在衛也知道衛見山出事以後,他就是這樣冷冷地看著我逼問我衛見山的下落的。
我頓了一下,還是把鍾魚和我說的故事大概給衛也說了一下,期間我看了看鍾魚的表情,鍾魚倒是無所謂,甚至還在邊上幫著我補充。
“人頭,你也知道了?”衛也看著我說,“你不是想知道衛見山在裡面幹什麽嗎,我可以告訴你,他在裡面殺人。”
鍾魚突然蹲了下來,和衛也的目光持平,看著衛也,說:“他在堆人頭?”
衛也衝鍾魚笑了一下,只是他很快就恢復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說:“對。”
我覺得頭皮一下就麻了,說:“不可能,裡面有這麽多人嗎?”
“有啊。”衛也轉個頭看著我,“你覺得裡面的人很少嗎?不少,把我們趕出來以後,裡面都還有很多人,衛見山甚至可以每天放一個出來給我們報信,還能保證剩下的那些人夠他殺。”
我腦子徹底空白了,我不能想象衛見山在裡面每天殺一個人,把他的頭砍下來堆在祭台上,然後還每天派一個人出來告訴我們,他在裡面很好。
“他必須要殺人,所以他先把我們趕了出來。”鍾魚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不是還想知道那些人說的什麽嗎?”衛也說。
我突然就明白了,那些人說的不會是什麽好話,我就不應該多嘴。於是我就想跑,但是衛也把我的手夾得死死的,我根本掙脫不了。
鍾魚忽然也開始幫我,但是他被衛也一隻手揪著衣領按到了牆上,於是他也被迫和我一起聽著。
“他們說衛見山是個瘋子,他和神使打賭,賭他能把祭祀完成。”衛也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那些人出來是和我說,衛見山在裡面過得很好的嗎?他們說的全都一樣,那就是衛見山是個瘋子。”
我呼吸一滯,強壓住躁動的心跳,看著衛也,說:“我不信,除非我自己看見。”
衛也就笑了笑,說:“不死心?那你等著吧,一個月之後我們進去看。你知道為什麽衛見山不知道自己一個月之後還有沒有活著嗎?”
“為什麽?”我問。
“因為他可能良心受不住,先自殺了。”衛也說,“你知道賭的是什麽嗎?他和那個人打賭,最後他們兩誰還會活著。”衛也說完就站了起來,然後下樓去了,留我和鍾魚呆坐在那裡。
“他剛剛說什麽?”鍾魚問我。
我說不出話來,我知道鍾魚都聽見了,只是他不願意相信罷了。但是他又何必問我?我甚至覺得衛也是在撒謊騙我。
“你覺得是真的嗎?”鍾魚還是問我。
我扭頭看著他,鍾魚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是是呆滯的,他看我的眼神都是散的。“我不知道。”我說,“衛也說得對,等我們看見的時候就知道了。”
鍾魚站起來,扶著牆回了自己的房間,然後重重地關上門。
我突然覺得自己也需要好好睡一覺,我多希望等我睡醒的時候就能看見衛見山,一個乾乾淨淨的衛見山,一個完好無損的衛見山。
我回到床上,逼著自己睡覺,但是我一直沒有睡著,我聽見郤昱叫我吃飯,我聽見他們在走廊上來來回回走路的聲音,我聽見衛也和傳消息的人說話的聲音,我聽見大家陸陸續續關門的聲音。
我躺了一整天,但是除了眼睛酸痛以外,我沒有任何感覺,甚至沒有一點困意。
我翻個身,看著窗戶外面的冷冷月光,不知不覺開始陷入幻覺,也許是我睡著了在做噩夢,第二天早上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目光還是看著窗外。
也許我一晚上都沒有睡著,也許我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我出去,就看見了郤昱,他一直守在我房間門口,門口的地方放著一個小碗,裡面是兩個小土豆。
我拿起一個,已經冷掉了,我把皮剝下來,蹲在那裡把土豆啃了。
郤昱還是沒有醒,我輕手輕腳出門, 朝著寨子裡走去。
我徑直找到了一個從裡面出來的人,他看見我的時候就開始跑,像是見了鬼,我追上他,把他按在地上,我還沒有說話,他就已經開始哭著不知道在喊什麽了,我怕他喊的聲音太大,把別人引來,所以我松了手。
好像已經不需要等到一個月之後了,好像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站起身回頭,就看見了鍾魚,他叼著煙站在那裡看著我,等我走近了,他說:“沒想到你跑得挺快。”
他遞給我一支煙,然後攬著我的肩把我往回帶,說:“沒幾天了,到時候我們自己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如果是呢?”我說著,把煙揣進包裡,沒有點。
“你在說什麽莫名其妙的話?”鍾魚說,然後從包裡掏出一根煙塞進我的嘴裡給我點燃,“昨天晚上沒睡好吧,回去我給你燒點水,洗個熱水澡就好了。”
我沒說什麽,鍾魚攬著我回去,我一眼就看見了郤昱,他蹲在走廊的欄杆那裡看著我,我抬頭看著他,對鍾魚說:“郤昱的腿,好了啊。”
“廢話。”鍾魚把我松開,拍了拍我的肩,“別亂跑,在這裡等我。”
“你去買幾個橘子?”我笑了笑,看著鍾魚跑進廚房。
我繼續抬頭看著郤昱,郤昱也看著我,他默默伸出手衝我比了個大拇指,說:“少東家,請你堅持下去。”
我愣了一下,把頭擺正了看向鍾魚,鍾魚正費力地把木桶拉出來,腋下還夾著一個木盆。
“我來幫你吧。”我說著,朝鍾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