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羅魚猶豫了一下,然後迅速彎腰從包裡拿出一把小刀,他把貼好的封條劃開,拿出那個小盒子打開摸了摸裡面的藥劑,看了我一眼,我還是衝他笑著,他重新拿出鑰匙把門打開,對我說:“進來吧。”
我跟著他進去,跨進門的那一刻心臟就開始狂跳,緊張感一下就上來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何羅魚一邊拿出工具一邊說:“真不知道你非要給我增加這無謂的工作量幹什麽。”
“如果等會兒太疼了,我可以叫你給我打一針麻藥嗎?麻藥你還有的吧,我們都沒用過。”我看著何羅魚熟練地消毒,突然有點害怕了,雖然我的心裡已經做足了心理建設,但是我還是有點擔心。
“打不了。”何羅魚把藥劑推出來一點,藥劑順著針頭滴下來,“在藥效沒過之前給你打麻藥你的手就廢了。”他好像看出來了我的擔心,衝我笑了笑說:“如果你只是不想放棄這次機會,我可以把這一針留著,等到了滇寨再給施乾用。”
“我不是擔心浪費一次機會。”我說,“我已經說過了,所有的藥都要先用在我身上,你盡你的全力,我來承擔風險。”
何羅魚遲遲沒有給我注射,直到我手臂上的酒精揮發了,他才說:“我隻給你注射一次,你學習能力挺強的,下次你就自己打,你不是我的試驗品,我不會再給你打第二針。”
我點點頭,他重新噴了酒精,很仔細地給我講著注意事項以及針扎進去的角度、位置,然後他頓了一下,把藥物注射了進來。
藥劑注射進來以後我就感到一股涼意,有點輕微的刺痛,何羅魚把針頭拔下來,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看著我,說:“我不需要記錄你的反應,只要最後你沒死就說明這個藥可以給施乾用。”然後他就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對面,說:“我等著救你吧。”
我已經開始感到疼痛,從注射藥物的地方開始順著手臂蔓延,不只是痛,還覺得麻麻的,就好像晚上睡覺的時候壓了一晚上手臂一樣,而且我的手開始有點不受控制地顫抖。“起效這麽快?”我伸出一隻手壓住顫抖的手,看著何羅魚,“這才幾秒鍾?”
“正常來說這個時候施乾是不會有感覺的。”何羅魚漫不經心地看著我,“我說了,你的知覺沒有受損,你的感覺和施乾他們不一樣。”
“藥效會持續多久?”疼痛已經蔓延到我的大半個身子了,這樣的壓迫性疼痛很像在廣西的時候我被壓在石塊下的感覺,我一下有點後悔了,覺得自己重新回到了那個狹小逼仄的空間,我甚至感覺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都在顫動,嘴角不自覺地抽搐。
“看情況吧,你應該能體驗得很徹底。”何羅魚掃了我一眼,看了看時間,“和我說話已經不能分散你的注意力了,你還是安靜一會兒吧,攢點力氣。你和鍾魚他們說的幾點回去?”
“我不知道,好像沒說。”我突然覺得思維有點混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的疼痛導致了我的注意力無法集中,“我覺得最多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就會來找我。”
何羅魚一直看著我沒說話,我倒是想說點什麽,但是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我的視線有點模糊,覺得眼睛有點刺痛,我害怕這是眼神經損傷的前兆,最後卻發現是因為冷汗流進了眼睛裡。
全身劇烈的疼痛讓我開始出現幻覺,我感覺有無數的螞蟻在我身上爬,又癢又麻,好像有無數細小的倒鉤勾住了我的皮膚,在往外拉扯,
最後勾破了我的皮膚,留下一個點的疼痛,我感覺我身上像是被針扎透了。 一開始的時候我還能摸一摸有異樣感的地方,現在我已經不敢再動一下了,只要我一動,全身的肌肉都會被牽扯到,就好像我的身體裡有很多絲線把我的肌肉連在一起,只要我動一下,全身的肌肉都會產生一種剝離骨頭的拉扯感。
我越安靜,何羅魚就越專注地看著我,他沒有想幫我擦一下冷汗,或者是調整一下我的姿勢,他只是坐在我對面看著我,但是我知道,這個時候他比我還緊張,他腦子裡估計已經有了好幾種對策,等我一翻白眼昏死過去以後他就會馬上掐我人中。
我開始渾身發抖,我甚至聽見我牙齒打顫碰撞的聲音,整個屋子非常安靜,只有我發出的“噠噠”聲,五分鍾的安靜以後,何羅魚忍不住說話了:“你怎麽樣?”
我衝他眨一下眼睛,但是眼瞼自己又多跳了幾下,我突然發現我已經失去對身體的控制權了,任何一個細小的動作都會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沒死就行,我怕你睜著眼睛死了,身體還在抽搐。”何羅魚說。
我在心裡痛批他這種想法,我對於何羅魚說的雙倍還算是有心理準備,但是我確實沒想到會這麽疼,這種疼痛突破肉體,我感覺已經傷害到我的精神了,我已經不能再靠走神來忽視疼痛,我覺得等下一次注射藥劑的時候我的身體會基於本能去抗拒。
我感覺全身的骨頭和神經都被敲碎了,混在一起,我只剩一張表皮和一個痛苦的靈魂,我已經感覺不到我的肉體是否還存在了,疼痛被具象化,堆積在肉體原本的位置。
我開始麻木,我的身體開始適應這樣的疼痛,疼痛感沒有再增加,我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這個時候任誰輕輕碰我一下我覺得我都會散架,碎成一堆骨頭的那種。
我忍不住松了口氣,打算和何羅魚說幾句話的時候,我的耳朵裡突然出現了一陣尖銳的耳鳴聲,我閉了閉眼睛,等這陣耳鳴聲過去,我還沒睜開眼睛,就聽見了什麽東西破裂的“劈啪”聲,漸漸在耳鳴裡清晰起來。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那個地方什麽也沒有,就是一面白色的牆而已,牆上甚至沒有掛點畫或者是相框什麽的。
我突然睜開眼睛的動作嚇到了何羅魚,他顫了一下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一臉疑惑地看著我說:“你幹什麽?我的藥應該不能給你開陰陽眼吧?你在看什麽?”
“你別說話了。”我皺著眉,耳鳴漸漸褪去,可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了好幾倍,我甚至覺得從臉上流下來的冷汗都變成了刀子,一下一下從我臉上劃下去,順著我的脖子繼續往下。我的呼吸聲也被加重了,聽起來和驚雷一樣,我盡力控制著呼吸,盡量平緩地呼吸。
“看起來是進入第二階段了。”何羅魚輕聲說著,“堅持堅持,馬上就過去了。”
太多的聲音衝擊著我的耳膜,我聽見了牆皮開裂的聲音,聽見昆蟲振翅的聲音,聽見螞蟻從地上爬過的聲音,這些聲音如果是在平時並不會對我產生什麽影響,但是現在這對我來說就是一種精神攻擊,我可以根據聲音響起的頻率去判斷接下來會聽到什麽聲音,但是時間一久我就覺得壓抑和煩躁,可是身上的疼痛迫使我只能癱在這把椅子上。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大概十分鍾,我已經處於一種失神的狀態了,直到何羅魚來扒我的眼皮我才猛地抖了一下,回過神來。
“你剛剛眼神渙散了。”何羅魚一隻手裡拿著一個小手電,“如果你的瞳孔對光沒反應了,我會馬上清理現場然後跑路。”
身上所有的感覺像潮水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肌肉的酸痛,我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頭髮也貼在臉上,聽見何羅魚說結束的時候,我居然產生一種想哭的衝動。
“我還活著嗎?”我顫抖著聲音問,嘗試讓自己坐直,“我他媽剛剛覺得我已經歸西看見觀音菩薩了。”
何羅魚拿出一張紙遞給我,說:“你再想想吧,你沒必要這麽做。”
我發著抖擦了擦臉上的汗,捂著臉緩了緩,說:“我還能堅持得住,其實施乾沒必要參與進來,我給了他承諾,但是我心裡還是愧疚的,就算是我在彌補自己的內心吧。”
“代價可真大。”何羅魚找出一條毛巾遞給我,“乾淨的,外面的水龍頭還能放出水來,緩一會兒,去擦擦身上。”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子,晃晃悠悠地去外面把毛巾打濕,把衣服脫下來擦了擦身上,水很涼,毛巾擦在身上的時候我忍不住顫了一下。因為衣服上全是汗,我就沒穿,何羅魚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完,我也有了點力氣,就幫著他抱了一個箱子,把衣服搭在上面,兩個人慢慢朝別墅走去。
回到別墅的時候鍾魚就在門口,他看見我們回來的時候,沒讓我們進去,他叼著煙看著我,說:“你幹什麽去了?小山山一直在問,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你衣服怎麽脫了?”
我覺得非常累,手臂的酸痛還沒過去,我感覺馬上我抱著的箱子就會掉在地上,我乾脆把箱子往鍾魚懷裡一塞,擠進客廳說:“你不用管,你自己說的你只是知道,別的事情你不會參與,我太累了,我上樓睡覺,吃飯別叫我了。”
說完我就自顧自上樓去了,期間我看見衛見山站在飯廳門口看著我走過去,我本想和他打個招呼,但是我一看見上樓的樓梯,腦子就被柔軟的床佔領了,徑直就上去了。
我倒下幾乎馬上就入睡了,身體接觸到床墊的那一刻就失去了知覺,我從來不知道我能睡得這麽快。
雖然在入睡之前我還在腦子裡提醒自己,我不能睡得太多,不然我沒辦法給衛見山解釋,但是等我清醒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在車上了,我靠著衛見山,鍾魚坐在副駕駛,我邊上是何羅魚,車是那個健談的本地人開的,但是沒有人說話。
我睜著眼睛看著前面的公路,迅速給我的腦子開機,分析著這個局面。
“你醒了。”鍾魚忽然扭頭看我,我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就和他對視了,“你挺能睡啊,為了趕飛機我們只能把你搬車上來了。”
“我的東西呢?”我坐直身上活動了一下脖子,本想再活動一下身體的,卻發現不知道誰給我系了安全帶,我最多就是動動腿。
“後備箱,幸虧之前你都收拾好了,不然我就把你抽醒。”鍾魚哼了一聲,扭頭去看著前面。
我知道何羅魚一定沒和鍾魚說發生了什麽,不然鍾魚不應該是這個生氣的態度,他這個態度最多說明他在生氣,氣我不和他說我幹了什麽,如果何羅魚和他說了發生了什麽,他就不會是生氣了,他根本就是暴怒,而且他也不會再幫我保守秘密,那我現在就不會安然無恙地坐在車上,估計真被吊起來打了。
我看了看衛見山,衛見山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喝著水看著外面,何羅魚笑著跟我解釋說:“我給衛見山找了點草藥,很管用,但是要用熱水泡了才有效。”
我點點頭,重新靠在椅背上,很別扭地活動了一下,鍾魚冷哼一聲說:“別扭了,等會兒下車了你隨便扭。”
我自知理虧,也沒和鍾魚爭辯什麽,乖乖坐著,鍾魚看見我沒有和他鬧起來,又哼了一聲。
衛見山一直看著外面,我有點心虛,心想著他不會是看出什麽來了?但是轉念一想,我乾那些事的時候他都不在,他最多只能懷疑我有事情瞞著他而已,到時候我只需要學他之前——他問什麽我都說不知道——就好了。
這麽想著我就釋懷了,也扭頭看著窗戶外面,畢竟這裡的自然景觀還是很漂亮的,一想到馬上要進山了,就開始對海產生眷念了。
到機場下車的時候就看見了施乾他們和郤昱,我看見郤昱的臉色不太好,估計這一路他和施乾他們鬧了矛盾,並不愉快。
上了飛機我還是睡,下了飛機我也睡,我們租了兩輛車開進去, 除了吃飯上廁所我都在睡覺,有次半夜我們停在路邊休息的時候,我下車上廁所,上完準備回車上的時候就看見鍾魚神神叨叨地搓著手裡的一串珠子念念有詞。
我不知道他這珠子是什麽時候買的,走進了就聽見他說:“老天保佑小封封,別是中邪了,天天都在睡覺,別是夢裡有個小妖精在勾引他,佛祖你行行好,把那個小妖精踢出來,把我塞進去,我倒是要看看他天天睡這麽多腦子裡在想寫什麽。”
“你在說什麽?”我聽到最後實在聽不下去了,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但是我的出現太突然了,鍾魚直接就給了我一個過肩摔把我狠狠摔在地上,嘴裡還喊著“何方妖孽”。
“你他媽神經病啊!”我隻感覺天地顛倒了一下,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躺在地上了,由於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我的後腦杓狠狠磕在了地上,疼得我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鍾魚迅速蹲下捂住我的嘴,我沒明白他又搞哪一出,就聽見他幽幽地說:“給你五十塊,別告狀。”
“少發神經。”我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我只是在攢力氣,我不想路上被你們落下。”
鍾魚看著我說:“真的?”
我點點頭,鍾魚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有的事情我問了你也不會說,但是我不管你幹什麽,你別把自己搞死了。”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他這才把我扶起來,我揉著屁股跟在他後面,他一副什麽事也沒發生的樣子,我沒忍住,從他邊上過的時候踹了他屁股一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回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