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邊,周思瑩聽到大劉二人的呼喚,雙眼驟然明亮,邁開長腿快步向他們走去,一道身影緊隨其後,赫然是那名發現莊宇獨自行動的大頭凶徒,相比於周思瑩的沉穩,後者焦急的步伐將其內心暴露無遺。
很快,大頭凶徒便越過周思瑩,率先登上了屍堆。
“大頭!”大劉低聲喝道,卻被大姐頭揮手打斷。
周思瑩動作間,也站到了大頭的身旁,兩雙眼睛死死的盯著被大劉和傻福護在中間的同伴。
他原本就瘦弱的身體上赫然有著一個比頭還大上一圈的血洞,好險沒被攔腰截斷,兩條腿上的肌肉化作泥狀,頑強的附著在森森斷骨之上。
“四眼兒!”大頭聲音沙啞且遲疑。
“嗬……”屍坑中的四眼兒一張嘴,血便汩汩的從口中流出。
大頭見狀,忙不迭的跳到四眼兒旁坐下,扶著他的頭靠在自己腿上,讓他不至於被自己口中不停冒出的血液堵住氣管。
“大……頭。”四眼兒扯著笑,用盡力氣發出微弱的聲音。
“四眼兒!四眼兒!”看著自己懷裡的同伴,眼睛逐漸失去焦距,大頭一下子沒了主張,嘴裡不斷的呼喊,“別睡,四眼兒,別睡……”
“你特麽叫鬼?”四眼兒猛然扯住大頭的衣領,“特麽老子不是特麽一直看著你?老子特麽2000度近視,你特麽哪來這麽多狗屁話?咳咳咳。”
大頭緊盯著眼前男人的一雙死魚眼,一時不知該如何搭茬,其余三人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剛剛幾乎也都以為四眼兒一腳踏到橋上了,如今看到大頭被瘋狂輸出,更是感同身受,傷感的氣氛瞬間被衝淡,彼此沉默產生的安靜氛圍,竟讓他們產生了一種此時正在給四眼兒守靈的錯覺。
“咳咳咳……”
隨著四眼兒的咳嗽,血沫不斷從嘴裡流出,剛才的爆發如同他最後狂歡。
四眼兒活不成了!
心照不宣的結論,讓幾人的眸光暗淡。
“四眼兒,報告事情經過。”周思瑩語氣不容否決。
她作為一行凶徒的決策者,自然不能因為一名隊友的生死影響到整個小隊的任務。大劉及大頭二人卻對周思瑩提出的命令表示不解,面露不忍,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打算說些什麽。
“是!”不待大頭二人出言反對,四眼兒無力且鄭重道。
隨著四眼兒斷斷續續的敘述,事情的經過在眾人面前緩緩展開。
他們一行七人帶著從附近兩個小區搜尋到的近百號居民,來到莊宇所在小區——新世紀花苑的大門口。
依照慣例,四眼兒留下以作監視,防止他們辛苦抓來的人逃跑,周思瑩則帶著其余五人進入了小區。
豈料四眼兒等了許久,等來的不是隊友,而是一隻搖頭晃腦的大黑牛。
大黑牛借著濃霧,突然出現在四眼兒的視野中。
當他發現的時候,一雙牛眼早早就將他們鎖定。
這近百號人,作為他們任務中重要的一環,四眼兒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們被大黑牛殺害,為了任務可以順利進行,四眼兒毅然向大黑牛出手。
省略掉四眼兒對戰鬥場景的渲染,他很快被打趴下。腹部洞穿,雙腿遭到踐踏,失去了行動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民眾被大肆屠戮,剩余之人寥寥無幾,黑牛渾身浴血,吃飽喝足後滿意離開。
但絕望還沒有結束,緊接著又出現了兩隻綠狗,為首的一隻對剩下的人進行了補刀,
他躲進屍體堆中才勉強躲過一劫…… 快要講述完畢之時,四眼兒身體一軟,倒在大頭懷裡。失去神采的眼中,直到死亡來臨的那一刻依然被痛苦與恐懼充斥。
大頭看了看懷中四眼兒的屍體,看向周思瑩,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監視莊宇眾人的兩名凶徒也在四眼兒開故事會期間圍攏上來,此時他們幾人面面相覷,心中滿是對任務的茫然。
“任務繼續。”周思瑩平靜的說道。
“可是,大姐頭……”皮猴頂著一張腫脹的臉,急切道。
“我說!任務!繼!續!”周思瑩注視著皮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長期樹立的威嚴,讓皮猴再次退縮:“是……”
此刻莊宇難耐心頭的好奇,伸長脖子努力張望,但受限於高度,只能看到幾人嘀咕了一陣,便以周思瑩為首錯落有序的走向莊宇所在的人堆。
尖銳的口哨聲響起,人群再次被凶徒持槍包圍。
“起來!”
凶徒們大聲喝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坐在地上的人群。
在槍械的威脅下,無一人墨跡,莊宇甚至看到了一個頭髮斑白的老阿姨,鯉魚打挺的從地上躍起。
“出發。”聲音冰冷且無情。
一聲令下,集體開拔。
無需凶徒們催促,眾人自覺的低著頭向著前方走去,不知方向、不知目標。
四眼兒尚有余溫的身體無人理會的躺在冰冷屍堆上,凶徒們走過時竟無一人對其側目,這種司空見慣的冷漠刺激著莊宇的神經。
在他們身上看不到一點傳統的思想,與普通人迥然不同的表現,莊宇恍然間覺得他們和大黑牛的唯一區別就是披著一張人皮,這個讓人不寒而栗的想法也令他接下來的行為更加安分。
在一堆鵪鶉般低著頭的人群中,這一行為倒是恰如其分。
六名凶徒在投入“工作”後,愈發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他們冷漠的驅趕著眾人,輕則推搡,重則打罵。
一群人就這麽在脅迫下行進,隨著熟悉的建築越來越少,莊宇很快就在濃霧中失去了方向。
只知道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越來越低。盡管外界有著諸多不良因素,大部隊的行軍速度卻因無情的管理,依然在逐步提升。
說來奇怪,一行人每前進一段路,周思瑩便會勒令眾人停下,然後對著手上的手表擺弄一陣,時間不長也就三十秒左右,當眾人再次出發後,原本有所下降的速度,便會在她的帶領下再次回升。這不尋常的現象,在莊宇心中留下一個問號。
除去周思瑩擺弄手表的時間,眾人一路都在前進,水和食物卻是一口沒有。
眾人的憤恨幾近沸騰,奈何凶徒前期積威過甚,無一人敢於挑頭,所有人敢怒不敢言。
饑腸轆轆的暴走不知持續了多久,所有人在大霧中幾乎都失去了時間觀念。隊伍中老人小孩的體力消耗的最為厲害,見此情形,不少人主動承擔了幫扶的責任,由於對行軍的速度有益無害,凶徒們也任由他們揮灑熱心。
甚至連莊宇的身邊都被安排上了一個阿姨,這個阿姨充分展現了自己的熱心腸,直拉著莊宇的手,喋喋不休的介紹著鄰居家三大爺堂弟的孫女。對此毫無預想過的情境,莊宇無力招架,內心果斷崩潰,不知該如何回應的他,選擇衝著阿姨露出善意的微笑。
乖乖,我一生閱人無數,臨老,還能看到這麽磕磣的笑?
阿姨嘴角的笑容僵硬,向來自詡混得開的她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繼續話題。
不行!不能再看了,乖乖,越看怎越瘮得慌!!
一堆話就這麽被堵在嗓子眼,仿佛受了內傷一般,面色都白了幾分。
莊宇察覺到阿姨突然的沉默,隻當她是累了,但是又有點掛記前頭介紹的那位姑娘,他也想有甜甜的戀愛呀!
於是,莊宇一路上幾次試圖將話題轉移到介紹女朋友的正事上,豈料老阿姨愣是用上了多年打太極的技巧一嘴帶過,絕口不提這檔子事。
終於,在周圍霧色變得昏黃之際,周思瑩左手握拳舉至肩旁,大部隊緩緩的停在一家規模可觀的超市前,眼神示意之下,滿身血痂的大劉和傻福再次走出人群,小心翼翼的進入了超市。
等待了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三十分鍾,兩人稍顯輕松的出現在門口,對著周思瑩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站定大門兩邊,儼然一副站崗的模樣。
而另一邊早已等不住的眾人,在得到周思瑩的準許後,急不可耐的一擁而入,找了認為相對安全的地方安置好家人老小後,一個個都筋疲力竭的癱坐在地上。
莊宇當然也不例外,當了十幾年老宅男的他,在此之前,體力值對他來說是最無用的屬性,可如今……那叫一個淒慘。
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機會,莊宇喘著粗氣便要坐下。
“我說,年輕人扶著咱們走一道兒了,也是時候到咱們這些老骨頭貢獻貢獻咯。”莊宇攙扶的阿姨大聲的招呼道。
嘈雜聲瞬間消失,她連帶著身旁的莊宇迅速成為了人群的焦點。察覺到周圍投來的視線,莊宇半蹲的姿勢瞬間凍結, 一時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崔姨……”莊宇咧著嘴看向身邊的阿姨,小聲道。
“小莊,等下給你嘗嘗崔姨的手藝,包你鮮掉舌頭。”崔姨爽快的笑道,還不忘招呼著人群中的那些老姐妹。
視線隨著崔姨的離去而消失,莊宇渾身一松,頗為狼狽的跌坐到地上。
此前被攙扶的老字輩們也跟著站了出來,聽從崔姨指揮,著手準備這一天下來唯一的一頓正餐。
只見她們在各個貨架間來回穿梭,熟練的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樣,不多時便將各類蔬菜集中堆放在幾個年紀偏大的老者面前,後者用著超市裡收集的桶裝礦泉水認真的清洗。
熱火朝天的架勢吸引了一些尚有余力的年輕人加入,桌子、電磁爐、鍋子,被他們“吭哧吭哧”的搬來,隨著炊煙升起,晚餐也終於有了一些樣子。
莊宇格格不入的坐在一旁,抱著膝蓋看著以崔姨為中心聚集起來的人群,大家忙碌卻有序的樣子倒印在眼底,熱鬧的場景也同樣牽動著他的心神。
要不……去搭把手?
莊宇有些意動,但轉念又想到此後可能會面對的種種寒暄畫面,下意識的打了個激靈,心底燃起的小火苗被快速摁滅同時飛起一腳踢散了柴火。
這樣也挺好,也沒有非融入不可的必要!
莊宇心中如此說道,並且越想越讚同,自己還是更喜歡一個人呆著。
打定了主意後,莊宇渾身輕松,再次看向人群竟然也似乎沒有那麽神往了。
果然是人的群居性在作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