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師,什麽是聖光?”
劉芒向著聖光、舊神、七神發誓的時候,凱文就在一旁。
當他聽到導師的誓言裡,提到了“聖光”這個詞時,知道導師終於願意讓長久以來都神秘莫測的聖光在外人前露出一絲真容。
而劉芒也沒有再搪塞,“聖光,神聖的光明……”
他舉起手,陽光穿過五指,落在臉上,“凱文,你喜歡曬太陽麽?”
“喜歡。”
“曬太陽是什麽感覺?”
“很溫暖,很舒服,但是曬久了會脫皮。”凱文不自覺得撓了一下手臂。
劉芒見狀笑起來,“哈哈。太陽就在我們頭上,時時刻刻釋放著光明。光明照耀萬物,讓萬物生長。你有沒有見過長在不見光的洞穴裡的植物?”
“沒有……但是我見過長在屋裡的草。”
“怎麽樣,相比在陽光照耀下的草?”
“矮小脆弱。”
劉芒認同道,“是的,但即便是屋裡,也會有光芒從窗戶大門照進來。完全沒有光的地方,是沒有生靈的。
光明遍撒大地,讓草木得以生長,牛羊啃食草木,虎狼捕獵牛羊,而人,則從草木牛羊身上得到養料。可以說,世間萬物都是因光明而生,但是你可見光明向萬物索取了什麽?”
“沒有。”
“我們都知道火焰燃燒,能釋放出光和熱。但是火焰燃燒,需要用木柴為燃料。那你想想,天上的太陽,從億萬萬年前就不止歇地燃燒著,它又是以什麽為燃料?這種燃燒,它付出了什麽?”
“導師,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世界會有這種無私存在,所以我只能去效仿它,去接近它,才能一點點的理解它。這就是我信奉的聖光。”
只是這樣的答案讓凱文有些無措,“可是,可是導師,太陽就只是掛在天上,釋放光與熱是他的職責……”
劉芒反問道,“職責是什麽?職責是,當你擔任某種角色時應盡的責任,而你也能在履行責任的過程中獲得收益。可是日升日落,晝夜不歇,祂能獲得什麽呢?”
“那也許太陽就是神靈創造出來庇護萬物生靈的呢?”
“哪個神靈呢?七神?還是舊神?還是別的什麽神?”
凱文沉默了。
劉芒繼續說道,“這些神靈我一個也沒見到,但是光明卻每天都照耀在我身上,照耀在我心中。”
看著自己學徒沉悶的表情,劉芒問到,“你是不是不相信世上有如此無私的存在?一無所求卻不停的燃燒自己去溫暖別人?覺得如果承認了這一點,就意味著自己時時在接受著他的恩惠,卻無法回報,心裡鬱悶?”
凱文聞言想了一會兒,不甘心的點點頭。
劉芒講述了一個自己看過的故事,“我的家鄉曾經有這麽一件事,有一個富裕的伶人,因為憐憫一個小孩聰慧卻貧窮,就拿出了一點錢給他,讓他可以讀書寫字。
因為伶人家財萬貫,並不需要這個孩子回報。日子久了之後,這個孩子從最初的忐忑不安,變成了理所當然,他認為這個伶人從他身上謀取了不得了的好處,才會願意無償資助他的學業,到了後面,向伶人索要得越來越多,甚至公然向民眾說,這個伶人其實是個為富不仁的人,否則為什麽他不把自己的財物都送給自己。”
聽到這裡,凱文的臉有些發紅,因為他心裡的想法,恰如同劉芒所說的那個小孩。
劉芒問到,“如果你是這個富商,你會作何反應?”
“當然是斷絕所有的資助,並且向所有人公布他醜陋的嘴臉!”
劉芒搖搖頭,“伶人沒有回應,依舊做自己的生意,掙自己的錢,依舊完成了自己的承諾。”
“這個伶人真是一個傻子。”
跟在他倆身後的馬丁突然插話道。
教導自己的學徒時,劉芒並沒有刻意壓低他的音量,所以前後左右的人都能聽到他說的話。
“是呀,但是這個世界也因為還有這樣的傻子,才會變得美好。
現實中,大多數人都會漸漸變成那個聰明的小孩的樣子。因為無法回報的善意會變成沉重的負擔,最後壓垮一個人的靈魂,將其變成一個不懂得感恩的可憐人。”
他轉頭問自己的學徒,“凱文,你覺得要怎麽才能從這種重荷中解脫出來?”
“從一開始就不接受伶人的任何資助。”
“到那樣會餓死的。”
“寧願餓死。”
劉芒失笑,“有骨氣,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凱文反問,“還有什麽辦法呢?”
“把這種重荷傳遞出去,讓別人和你一起分擔,不好麽?將你得到的那些難以回報的善意繼續分享給別人,你就會輕松了。”
凱文沉默了,他現在是知道了,為什麽自己的導師總是那麽大方,喜歡管閑事。
這時候劉芒揉揉他的頭髮,“不過我們終究只是凡人,要懂得量力而行。”
凱文搖搖頭,“導師,成為聖光的信徒真的很難啊。”
“是呀,所以你也不要太過勉強自己。就連光明自己,都不曾向誰要求要信奉自己。
我們信仰聖光,只是因為崇敬光明而模仿祂,有條件就多模仿一些,沒條件就少模仿一些。反正,”
劉芒舉起食指指指天上的太陽,“祂也不在乎。”
聽到這裡,悄悄豎著耳朵聽劉芒講故事的眾人也沒了興趣。
原來劉芒爵士信仰的神明,是這麽無趣的麽?
沒有征服和戰鬥,沒有神力和奇跡,甚至沒有人神交媾誕下半神英雄這種喜聞樂見的橋段。
只有一個不在乎你的神明和你奉獻了也沒有回報的教條。
無私地幫助別人,卻不要求任何一點回報?
不行不行,算了算了。
見眾人冷淡的反應,劉芒也不介意。
這些所謂的聖光教義,本來就是他臨時編造出來應付凱文這小子的。
只是生在一個崇尚集體主義和利他精神國度的劉芒,為了掩飾自己行為習慣與其他人的不同而編造的理由。
當你生活在一個一加一等於三的世界,你卻堅持說一加一等於二,如果你不想承認自己是瘋子,那就只能承認自己是異教徒,而在你的教義裡一加一就是等於二。
只要你的劍夠鋒利,別人也不會有什麽意見。
當然,如果你的劍更鋒利一些,也許其他人就會跟著你說一加一等於二。
停下這個話題後,劉芒很自然地將話題過渡到了今天應該在哪裡宿營,晚飯吃什麽這類閑適的話題上。
第一天的行程,結束在一條小溪邊。眾人在溪水邊岸上的高處立起了宿營地。
吃過晚飯後,眾人圍著營火吹牛唱歌,原本陌生的這群人經過一天的同行也熟絡起來,彼此之間交換著各種帶顏色的笑話,時不時響起一陣粗俗而又熱烈的笑聲。
劉芒也卷在裡面,還唱起了《老司機帶帶我》這樣的俚曲,雖然把省城換成了臨冬城,也獲得了如潮水般熱烈的掌聲。
只是一向歡樂的凱文,一個晚上居然都沒怎麽說話。
別人笑的時候,他也跟著大家一起傻笑,但是劉芒看得出來,凱文的心思很重,不知道在想什麽。
等到夜色漸深,留下一個抽簽輸了的倒霉蛋值夜,其他人都鑽進自己的帳篷裡休息。
等到萬籟寂靜之時,凱文突兀地對劉芒說到,“導師,我想試一試。”
“嗯?”
劉芒一臉懵逼,“你要試什麽?”
凱文鄭重地說到,“導師,我想成為你一樣的聖騎士,我想像太陽一樣,發出自己的光和熱,照亮別人。”
劉芒聞言也嚴肅起來,“凱文,我並不想勉強你走向這條路,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就像你成為我的侍從那天,我對你說過的,即便我們信仰不同,我也不會趕走你。”
“不,導師,我是自願的。白天的時候,你說光明不在乎我們能效仿祂多少。
但是我想,被光明照耀的生靈在乎。草木在乎,牛羊在乎,我也在乎。
自從被你救上海岸,你庇護了我很多,給了我很多,也從來不像別的騎士使喚他們的侍從一樣使喚我。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也不知道怎麽才能回報你。直到今天,你給我說了聖光的意義,我終於知道了應該怎麽回報你對我的恩情:效仿聖光,效仿你,就是我最好的回報。所以,我也想成為一個追隨聖光的聖騎士,請你繼續教導我關於聖光的一切。”
凱文一席發自肺腑的話,聽得劉芒很是感動,也很是尷尬。
雖然說是侍從,可是在劉芒看來,凱文是他的小跟班,小弟弟,學生,唯獨不是奴仆。
他從來沒有過維斯特洛大陸上,騎士和侍從那種嚴苛的封建依附關系的意識。
因為劉芒一直相信一句話,人無高低貴賤,唯有分工不同。
沒想到,凱文居然在心裡是這樣的想法。
這小子悶不吭聲地,心思還挺重的嘛。
於是劉芒只能答應道,“好吧,凱文。如果你想成為一名聖騎士,我會繼續教導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而你又有所迷茫的時候,抬頭看看天上的太陽,想想光明會如何。”
過了許久,凱文響起了輕微的呼嚕聲,劉芒卻瞪著眼睛睡不著,我不會培養出一個血色十字軍狂熱信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