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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亭》回鄉
  冬月的大巴山,濃霧彌漫,它流動在山裡,緩緩鋪展,從山尖往下竄延。

  李健城站在廉租房的二十樓,看著對岸的山坡,蔥鬱的林間,白色繚繞的大霧,不由自主想起了老家對岸那匹山峰的景色。

  濃霧向下竄延,距離眼前的後河江面,僅有幾十米的綠林山坡顯露,白霧被流動的河水抵擋住,沒有融合進山腳。李健城看的分外清楚,家鄉的味道是多麽沁人心脾!

  他緩緩走出落地窗,在陽台往縣城濱河路方向望去,河水溯流而上,有個拐彎處,建了個攔水壩。攔水壩再向上是個水電站。攔水壩與水電站閘口,有段兩公裡的距離,淺淺的流水,晶瑩剔透的石子,構成了縣城濱河路的觀景色。淺流處,一條大橋連接兩岸,他知道那是去往巴山大峽谷的省道。

  他轉過身,往廚房和衛生間裡走,說:“狗日的,怕要回周家壩一趟啊!”

  還沒起床的周幼芝,說:“去哦,去把早餐弄了,切了就上去哦!”

  “切啥子呢?”

  “你想切啥子就弄哦!”

  周幼芝又說:“有滕滕菜,冰箱裡有面,煮麵切。”

  多少年來,李健城習慣早起晚睡,他的時間規律異於常人,他的早,是特別的早,常常是四五六七點就起來。

  而周幼芝呢!多少年來,同樣的此刻,無比的興奮,總算自己的男人找回來了,回家了。想想從2002年到現在,20年的時間,又有8年多的了無音訊。而今,周幼芝沒有那一刻有此時舒坦。多少回的魂牽夢縈,渴望老公的回歸,即便他是精神病患者,但她還是渴望這個男人的溫暖。畢竟,曾經的過往雲煙,早已不比現秋葉落木的時刻,經過多少歲月的蹉跎,她早已把當初的不快,看作是自然災害般,以前得看淡,現在得向前。

  在床上的周幼芝,心裡默默念著老公的回歸,終於有點好日子的苗頭。不一會兒的功夫,還在床上的她被老公喊起來吃早餐。

  她該享受此刻的榮耀和甜蜜!

  周幼芝洗漱完畢,走進廚房,碗筷都備好,添(盛)好,她愜意的說了聲:“看看你的手藝忘了沒有啊!”

  “差點味精和花椒。”他說。

  周幼芝挑了一筷,淺嘗入口,說:“還可以,就是差點鹽。下次煮耙點。”

  盡管她吃著總差點味道,她也不免鼓勵一番,他需要被鼓勵,需要被呵護。

  吃完早餐,周幼芝說:“你去洗碗,我收拾屋頭。”

  “不回老家啊?”李健城說。

  “回啊,等你把碗洗了哦!”

  一頓忙活完了後,兩人下了樓,走路去城裡。

  這個縣城小家,是他第一次踏入。是在李健城流浪失蹤8年其間,由郭振國提議,周幼芝和李思琪商議,拖郭振國關系得來。李思琪考慮到老家,無人種地,采購物質不便,花費了25000元換來。

  廉租房離縣城兩公裡路,中間隔著山坡和小溪溝。四五年前還只是過摩托車,過三輪車的小道。後來炮擊了山溝突兀的地方,拓寬了路子,加快了車輛通行效率。

  一段小路,一座小山溝,夫妻二人過了小河,由城南濱河路徒步走到城北沿江路公交車站。

  “不去北門碼頭啊?”李健城說。

  “現在別個都是公交車通行,早就沒汽艇坐了。”周幼芝回答道。

  上了車,半小時的路程,下了車。

  到了鎮上,

李健城這才回到他熟悉的街道。除了中心場的樓房主體、街道主體和當年一樣,只是細節變化。  公社前的壩壩,貼了磚,修了轉盤,沿街的商鋪廣告顏色,馬路的柏油路面,兩旁小樹的泥土,比較容易分辨。

  他看著公社大樓問:“回周家壩,嫩個坐車?”

  周幼芝看著焦急的李健城說:“坐麵包車。”

  周幼芝又問老公:“要不要在街上耍,買啥子?”

  李健城說:“買啥子哦!屋都沒的。”

  街上的景色是繁忙的,五花繚亂的喜宴招牌,蔚然成風,隨處可見,鋪到了街面和馬路邊,遍地散發著金錢的味道,可謂隨便一招呼,“不盡長江滾滾來”。

  人來人往的行人,擦肩而過,似乎與他毫無相乾。他對這鎮,既熟悉又陌生。他成了“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的陌生人。

  2002年以前,他對這鎮子熟悉,能碰到說話的人。2002年至2007年,6年的老家生活,他成了特立獨行的田園“詩人”。08年年後,他又成了漂泊他鄉的家庭煮夫和白鬼夜行者。直到獨自出去流浪。千禧年後的鎮子,對他而言,有種無言以對的惆悵。

  他是這個鎮子的異鄉人。唯有老家,是他日思夜想,徹夜難眠的牽掛。特別是被從廣州找到那一刻開始。

  坐在回家的麵包車上,看著公路沿線的村莊,他千絲萬縷的矛盾感得已加強。

  老宅隔壁的老王還在嗎?店子上的老周還在開嗎?周家壩的壩子,又修了幾間新房呢!

  …………

  回到霧村周家壩老家,除了路面的寬度和水泥面,一切如常。

  麵包車停在了李家公路邊,李健城跟在周幼芝後面下了車。

  新屋隔壁的雷公,已是耋耋之年,坐在屋口正在編織漏筐。對面的是古稀之年的老王和費婆婆,是他老宅的隔壁鄰居。

  而今都搬到了公路旁,成了斜對戶。

  費婆婆隔著三四十米就看到了下車的周幼芝和李健城。

  費婆婆躬著腰,戴著圍裙走了過來。

  “那是健吾嘛!”老人家說。

  “費大婆,切了杓沒得。”李健城笑嘻嘻的說。

  “你公公正在煮哦!”費婆婆回答道。

  費大婆看著眼前的李健吾,肥碩的身材,無精打采的樣子,淚雨婆裟似,說:“媽兒呢,個人弄多年,外托受苦了哦!”

  李健城盯著費大婆,直不起腰的身子,指著身後的新房,說:“這是哪個修的?”

  費大婆說:“假女兒修的啊!”

  “哦!”

  他想起了從小跟假女兒一起長大的時光,兩人從小耍到大的兄弟,那些年兩人走的很近。

  “你跟假女兒住啊!”他問。

  “是啊,沒得法,沒地方住,老么不管,老大就把我接過來跟他住。”老人家說。

  周幼芝從屋裡走出來,看著費大婆,問:“費大婆切了杓沒得。”

  “沒有哦,你公公在煮。”

  老人家又說:“在外受苦弄多年,他一點不瘦呢!”

  “是啊,虛胖。”

  李健城看著坡上回來的周老大扛著鋤頭,瘦瘦高高的走在公路,老遠就在喊:“健吾!健吾!”

  聽到喊健吾的聲音,隔壁的雷大娘,也從屋裡走了出來。

  周老大是他同母異父的大哥,也是個帶耳疾病的患者。同時也是個老實人。

  周老大走攏健吾身旁,拍著兄弟的肩膀,笑著說:“你弄多年,在外坨安逸哦,白白胖胖的。”

  他指了哈鋤頭,輕聲細語,卻也能看到牙齒,他笑嘻嘻地說道:“哪兒去的?”

  周老大雖有耳疾,比周母趙氏的耳疾好些,他懂的大概意思,說:“楊家溝挖地兒洋芋。”

  雷大娘朝周幼芝走來,說道:“那是健吾嘛!”

  周幼芝說:“是啊!”

  雷大娘朝李健吾,喊道:“健吾,你嫩凱曉得回來喔!”

  李健吾笑著回答說:“是啊!”

  費大婆朝周、雷二人,說道:“你看他沒瘦過。”

  雷大娘說:“健吾,你一天切的啥子哦,沒瘦呢?”

  李健吾邊閃邊退,含含糊糊的說:“起的飯哦!切的啥子?”

  說完就去了屋裡後院。

  雷大娘說:“他嫩個沒變瘦呢?”

  周幼芝說:“不曉得他!”

  周老大遠去。

  雷大娘說:“他莫在外廠頭上班掙錢呢!”

  周幼芝笑嘻嘻,說:“怕是啊!”

  雷大娘說:“絕對嘛,說不定掙了錢,舍不得交出來,等你二天結媳婦一哈給你交十幾萬出來。”

  周幼芝笑嘻嘻說:“有可能。”

  雷大娘說:“絕對的嘛!別個前年13大隊有人在海南看到他在工地上班。”

  費大婆說:“別個聽說在XJ去了,在種棉花呢!”

  周幼芝笑嘻嘻地說:“那就好了!”

  雷大娘說:“絕對嘛,要是流浪,嫩個弄胖,身體弄好呢?”

  周幼芝笑著回答說:“肯定三餐都有肉。”

  雷大娘說:“興闖!”

  遠處公路上,周老大媳婦趙氏,李健吾大嫂聽著周老大講述,也跟了過來。

  “國華呢!”趙大嫂問。

  周幼芝說:“屋坨嘛!”

  雷大娘問:“嫂,切了杓沒得。”

  周大嫂說:“馬上。”

  周大嫂問:“你們切了沒得。”

  雷大娘說:“馬上要切了。”

  周大嫂問:“你切了沒得。”

  周幼芝說:“早上切的面,不餓。”

  周大嫂說:“走,去切點。”

  周幼芝說:“不餓。”

  周大嫂問:“國華呢!”

  周幼芝說:“你去問問他切不切嘛!”

  不一會兒的周老三兒媳婦小莉,看到老公的么爸回來了,給公公打電話,說:“么爸回來了。”

  周四林急忙放下牌,喊媳婦弄好菜,招待這個么爸!

  周四林下來,雙手叉腰,披著夾克外套,看到是異性弟弟李健吾,說:“我以為是周老四呢,原來是健吾啊!”

  周幼芝問:“三哥,在忙啥子?”

  周四林說:“屋頭招牌!”

  周幼芝問:“三嫂呢!”

  周四林說:“在坡上南泥灣打草。”

  周四林問:“健吾呢!”

  周幼芝說:“屋頭。”

  周四林在公路邊,朝裡面喊:“健吾!健吾!”

  周健城在樓上天台,探頭向下看。

  周四林喊:“晚上上來切飯。”

  周四林又喊:“聽到沒得?”

  李健城輕聲細語說:“起啥子飯哦!活路都沒住。”

  周四林扭頭回走,說:“我去打哈牌,等會兒一路過來吃夜飯哦!你嫂子在屋頭做飯。”

  周四林遠去。

  不一會兒,周老三從雷大娘打完牌出來。往隔壁姐姐周幼芝家走。

  “姐姐,姐姐!”周老三喊道。

  周幼芝從後房出來,問:“你找誰啊!”

  周老三說:“姐姐!”

  周幼芝說:“哪個是你姐姐?”

  周老三說:“嘢,你忘了這個弟弟啊?”

  周幼芝說:“忘了,怎麽會忘了!”

  周老三說:“你這是沒認我這個弟弟了哦?”

  周幼芝說:“開玩笑,我怎麽會忘了弟弟呢!”

  周老三說:“那你啥意思嘛?”

  周幼芝說:“我啥子啥意思?我弟弟在佛山,你到底是哪個?”

  周老三說:“我這不是剛回來嘛!”

  周幼芝說:“哦!前兩天才在通電話,沒聽說他要回來啊!”

  周老三說:“我這不是昨晚才回來嘛?”

  周幼芝說:“哦?昨晚回來,怎麽沒聽說?沒見回謝生壩呢!”

  周老三說:“昨晚在外面開房,屋頭那麽亂。”

  周幼芝說:“哦!這樣啊!你曉得我這些年一直在湖南,江西,浙江,好久都沒見到你模樣了。面目全非,不好意思哈!”

  周老三說:“唉,我以為你也認不出我呢!”

  周幼芝說:“不好意思哈,久了不見,天南海北的。其實我有點懷疑,看著又不敢確定。你回來又不說聲,更加不會這樣了!故意的。 你懂我意思吧!一年到頭電話也沒個。”

  周老三說:“是有多久不見。曉得你的不高興。”

  周幼芝說:“有沒有兩年。”

  周老三說:“不曉得,忘了。”

  周幼芝歎氣道:“唉!”

  周老三說:“唉,你這荒誕思維,莫名其妙,陰陽怪氣,是不是給思琪寖泡了。要不得,放開點。對我發啥子火。”

  周幼芝說:“你也曉得我在發火啊!你兩舅舅,列一會這,列一會那,神龍見首不見尾,那你回來不打電話?上來也不通知聲,害我們找車坐車等半天。”

  周老三說:“早上,我是準備喊的,後來有點急,就沒喊。”

  周幼芝說:“你列,回去把我們帶一路。”

  她語氣衝天般,吼著。

  周老三說:“走哦!”

  周幼芝說:“才上來就走,你除了打牌沒其他事。上來也不把媽帶上來。”

  周老三說:“老人上來爪子哦!又冷,又沒啥耍的。”

  周幼芝說:“為啥子她就喜歡跟我一路回來呢?”

  周老三說:“你又沒得啥子事哦!”

  周幼芝說:“我沒得啥子事,就你有事!和尚趕道士!”

  周幼芝說:“等我,等我一路回謝生壩!”

  周老三說:“這我浪凱等得住啊!”

  周幼芝說:“你等不住,那你各家走。我各家打車。”

  周老三說:“我到街上耍,你到街上打電話,一路回宣漢!”

  周幼芝上樓去了,看李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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