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春和日麗的早晨,那是油菜花開的季節。縣裡的一塊旅遊勝地,來了一群年輕人。也有從事短視頻工作的徐晴和她的攝影師,為新素材取景采風,一路開著無人機航拍,這才讓我們領略到了這巴蜀的風土人情:大片乾淨明亮的亂石塊,鋪滿整個河床上,潺潺流水穿流而過;連綿不斷的山丘橫亙在大地。這是秦嶺南麓連接四川盆地腹部的過渡地勢:有峽谷,河流,有植被,猴類……峽谷尾端,幾公裡外,水流在一曠地———回旋,由洪水衝擊成了一個小島。當水電站開閘泄流,這裡水就會很淺,島就成了”土壩壩“,提提褲子就能踩過去。當下遊二十公裡外,水電站關閉,潮水漲到此處時,就會呈現出一個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葉扁舟,站著的蓑衣客,搖著雙漿,吼著歌謠,很漂亮。
這就成了“島”。
島南端,有一個上萬年演變而來的大石灘,很多人在這“衝浪”戲水。島北部,全是乾淨明亮的亂石,水通過亂石流形成水潭,肉眼可見的魚,蝦;沙坪壩上的蘆葦,草坪,沙地,牛羊。用詩詞歌賦裡的美,抒寫著:“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可以想象牽著牛羊在沙坪壩拴住,四處放養;擼起袖子,卷起褲腳,下水摸魚捉蝦……來了就是燒,燉,煮,烤。黃昏就坐在石頭上,看天邊落日余暉;夏日的夜,躺在草地看璀璨星河;以及看秋天的“落木蕭蕭下”。
徐晴不禁感歎:好美!
“確實好地方!”小郭回答道。
小郭是徐晴攝影師。也是她的助理,兼男朋友。
一位老爺爺,提著竹籮筐,下了河,朝他們走來。籮筐裡裝著剛挖地土豆,在他們常用水洗、用水淘的地方放下了筐,又佝僂著腰,嘴裡叼著沒什麽煙絲的煙鬥。
小郭給老爺爺散了根煙,看他老矣,又主動湊前給他點煙。老爺爺把快完的旱煙,摁在石頭上,按滅了,抖了抖裡面的灰塵。
“你們從哪裡來啊!”
小郭說:“宣漢。”
“看得出來城裡的。也只有你們城裡人,喜歡看這石頭啦,河流啦。”
接著,老爺爺又指向河裡的沙坪壩,說:“以前那裡全是綠地草坪,還能種菜。大水衝了,啥也沒了,全是巴兒根。”
“這地方適合年輕人拍照遊玩。”小郭回應道。
“那是!每年這個時候,油菜花開。”老爺爺指著乾枯河床說:“這、這、那、還有那,都是年輕人耍。拍照,板澡,野炊,啥都有。”
徐晴說:“特喜歡這河流,嘩啦啦的流水聲!”
小郭問:“這些埂子你們村上修的,還是國家修的?”
看著眼前大片亂石塊,有條水渠,引導流水。盡管已被洪水衝散,任然能看出是人工堆砌的痕跡。
老爺爺指著身後一棟小洋房,說道:“村上怎麽會來人修這!這都是那家做的。”
徐晴用濕漉漉的手臂,捋了捋順到臉龐的頭髮:“他這麽勤勞勇敢啊!得多大人物啊!”
“啥人物?多大?還不是跟我一樣,臉朝黃土背朝天。”
“應該家裡有錢噻。”徐晴說。
“以前有錢,這裡最早建新房的就是他!”老爺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門,說:“一個人整天有事無事都在河裡抱石頭,不做正事的。”
“這麽厲害!他一人怎麽挪的動這些石頭啊?”
“他本身就是個石匠,手藝人嘛,
開的開,鑿的鑿,一點點撬。他還是能乾,要別人沒他這能耐。”老爺爺難得稱讚又揶揄道:“全鎮上下,方圓十裡,哪個不曉得他!” “做這,沒錢掙怎麽行嗎?”
“所以啊,名聲都被他敗壞完了,搬家十來年咯。”
這事聽來,徐晴覺得是有點“魔幻小說”的味道。難道這世間還真有“愚公移山”的精神存在?
老爺爺從水裡提著竹籮筐出來,勳白的土豆,淅瀝瀝的積水從竹筐流出。老爺爺把竹籮筐放石頭上,打算涼個片刻。或許他想起曾經那人的善,為他歎息道:可憐的娃!
“我覺得他特偉大!”
“切,偉大啥?平頭百姓要那麽高的帽子幹啥!要生活才是真!乾這,沒人念他好,大水一衝,又亂套。”
老爺爺看地上水,瀝了好一會兒,沒怎麽滴(水)了,便起身。佝僂著身子,提著竹籮筐,在亂石間一步一個腳印往回走。直到碰著山上農活忙完了的老王,肩挑著鋤頭,右手搭在上面,嘴叼著香煙,頭戴著草帽,披著一件舊夾克,像極了電影版“焦裕祿”。
老王喊到:“雷公,個人弄辛苦爪子?”
“嘿, 反正是耍呢!”稍微一抬頭,看著眼前扛鋤頭的老王:“你種那兒青菜,細牛兒強爛完了。”(強爛或溜爛,形容四肢在地上胡蹦亂跳,撒潑打滾。)
老王:“哪個屋的,給它拷挺。”
“你吼聲看看,是哪個背時屋頭的!”
老王沒回應雷公,走下了河,他要過河,站在一塊大石上,挑著鋤頭,叉著腰,眺望著四周。看他神態,小郭遞了支煙給他,指著島上大片蘆葦蕩問:“大叔,那有什麽好耍的。”
“現在沒啥耍的。以前好耍,那有個度假村,春夏冬臘月很多人耍。現在拆了,全是茅草。”他邊說邊比劃茅草高度。
“拆了?生意不好嘛?”徐晴詫異著。
“可惜了,這地方就差個度假村。”
聽後,饒有興致的大叔,一番娓娓道來:“就是生意好,個個眼紅,地皮到期,人家不給租。老板篡改地契合約,兩邊數十人打起來。那個時候涉H,打架,嘿!那還得了!動了刀,砍了人,還出了血,場合鬧的可大咯!最後吃了幾年官司,給封了,不給辦,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聽得徐晴後脊發涼,像電影畫面。這倒使得小郭興趣盎然,更加堅定想去島上看看。小郭他倆跟在大叔後面,朝著島中央蘆葦蕩走去。過了河,沒幾步,大叔消失在蘆葦蕩。他們倆,則是朝東面“度假村”走了去。徐晴看這裡,還有條粗糙石鋪著的毛路,想起了“愚公”的所作所為。
直到2018年以後短視頻興起,才曉得“陋室銘居”故事的全貌,這才想起它的模樣。